李三浪拿著葫蘆,一口一口地灌著酒,身旁不遠處是張天風在一字一句敘述著《白虎刀法》的口訣。
以張天風的鼻子,豈能聞不出葫蘆中飄散的酒味,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按著正常速度傳授刀法,“嗒噠”的馬蹄聲沒有掩蓋其聲音分毫。
一篇《白虎刀法》,洋洋灑灑數百字,包括招式與配套的行氣法門,這是經過擴展解釋的版本,若按原本估計只有百多字。
大多武學都是如此,短小而精煉,充滿了暗語,沒有師傅領進門,即使擁有秘籍,也很難獨自照著原文學出名堂,除非真的是天縱之才。
《白虎刀法》共計十二招,每招又分三式,合計三十六路,看起來比《斷門刀法》還少變化。
其實不然,不說前者更重勢,單每一路刀法也要比《斷門刀》精妙許多,後者的路數反而顯得冗余。
“怎麽樣,記住了嗎?”張天風說完一遍後,斜眼看著李三浪問到。
老小子還有些記仇,想讓自己求他多說兩遍。
李三浪放下葫蘆,道:“嘿嘿,張叔,不好意思,您說的,我全記住了。”
說完,他不等對方質疑,便從頭到尾回述了一遍。
看著張天風有些鬱悶的臉色,李三浪心道:“兩三百字而已,看不起誰呢?”
張天風吃了癟,但心裡又有欣慰,感覺自己實在是沒看錯人。
幾人此後一路兩馬換乘,緊趕慢趕,路上是一點不耽誤,終於在入夜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是到地方了,是兩匹馬都吃不消了。
從中午離開興安縣,到現在入夜,已經四個多時辰了,不管是人是馬都滴水未進,最後還是蘇茹眉喊的停。
“師哥,咱們就在這裡歇一陣吧,不然累垮了馬,反而會延誤路途。”蘇茹眉開口道。
張天風同意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一朝得脫藩籬,隻想盡快做出成績,他有些急躁了。
眼下三人已經完全進入江州郡,離著江寧府還有些距離,若全程騎馬,大概還要一個白天。
“師哥,前方道旁有座荒廟,不如就去那歇腳吧,順便讓馬吃些周圍的青草。”蘇茹眉眺望周圍後開口提議道。
李三浪和張天風自然從善如流,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官道上的驛站剛錯過不久,他們也不能往回走不是?
三人把馬匹栓在外間視線看得到的地方,隨後進了破廟。
看著破廟內居然沒有想象中的髒亂,可能不久前也有人在此落腳,倒是省了一番麻煩。
就在李三浪三人休息的時候,卻不知早有一夥人已經盯上了他們。
江寧府城,某宅院內
一白面無須的中年男子,靠坐在官帽椅上,對著桌子對面,束手而立的青年,道:“人安排好了嗎?”
“放些吧爹,早安排好了,就等著他們呢,估計這一兩天就會有消息傳來。”青年滿不在乎地道。
中年男子瞧著自家兒子如此漫不經心的態度,眉頭一皺,微帶怒氣,道:“你給我注意點,對方是六扇門神捕,可不是往日那些阿貓阿狗可比的!不說身份,就是對方的實力,你爹我都不一定是對手!”
青年有些詫異,道:“爹,你可是兩江總捕,位列從三品,還怕他們?再說了,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陸有齡感到頭痛,當初自己怎麽就想著讓這個混帳玩意參與了事情呢?
他隻得沉聲告誡道:“什麽強龍不壓地頭蛇。
你給我記好了,等人來了之後,給我安分點,最好就留在宅子裡。” 說完,也不給自己兒子開口機會,讓後者退出了書房。
陸有齡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雙眼放空,嘴裡喃喃自語:“希望自己的選擇沒錯吧。”
另一邊,從書房離開後的陸修武,臉上卻是毫無表情,完全沒有先前的紈絝模樣。
陸修武回到自己房間後,伏案寫了些什麽,隨後打開房中一個暗閣,竟露出裡面一隻似雀非雀的黑羽小鳥。
他把寫有字跡的小紙條塞進小鳥背上隱蔽的小竹筒中,塞子塞好。
打開窗戶,仔細觀察一陣後,放飛了小鳥。
小鳥黑色的羽毛成了黑夜中最好的保護色,撲棱一下便直插天際,其速度遠超尋常鳥類。
暫不談這陸家父子有何秘密,另一邊的破廟中,倒是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張天風與蘇茹眉在吃了一頓乾糧後,便開始假寐。
李三浪反而有些睡不著——剛得了一份刀法,手實在有些癢癢。
為了不打擾兩人休息,他跑到了破廟外,抽出腰刀,準備演練《白虎刀法》。
李三浪持刀而立,沒有任何動作,腦中回想著刀法要訣,逐字逐句,反覆回味。
《白虎刀法》不比《斷門刀》,後者早先有習練經驗,又只是門沒有行氣之法的低級刀法,所以練起來毫無顧忌。
《白虎刀法》需得招式與內力相配合,才能發揮出最大威力,自然要先揣摩清楚。
磨刀不誤砍柴工,就是這麽個道理。
不過今晚顯然不是練刀的好日子。
一陣悉悉索索聲,由遠及近傳來,那是一群人極速奔行的聲音。
李三浪剛聽到動靜,張天風與蘇茹眉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
這份警覺與功力,李三浪可還差得遠呢。
張天風虛著眼睛望向遠處影影綽綽的黑影,在這無月的黑夜,顯得格外模糊。
張天風、蘇茹眉前後站位,將李三浪護在中間,後者也明白兩人維護之意,沒有表現出一絲少年的倔強。
三人就這麽靜靜地等待著。
遠處的黑影移動速度極快,步伐齊整,目的明確,看樣子不僅是武功高強更是訓練有素。
沒用多久,雙方碰面了。
只見來人全部一身適合夜行的黑衣,帶著面罩,只露出一雙雙看起來毫無感情的冷漠眼珠子。
還沒交手,李三浪便已感覺到了,十二個黑衣人,每一位的實力都要遠遠超過那憋屈死在自己手裡的‘馬上風’。
黑衣人沒有掩飾自己的目的與惡意,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天風與蘇茹眉。
“看來不是偶遇啊,是為了咱師兄妹來的,十二個接近後天頂峰的武者,嘖嘖。。。”
敵人實力很強,但張天風看起來根本沒放在心上。
也就在這時,黑衣人再次動了起來。
他們前後左右,速度有快有慢地衝了過來,同時,一把把細薄的軟劍從各自腰間抽出。
那看起來有些散亂的陣型,給了李三浪一種異樣的和諧之感。
張天風卻是目光微凝,隨即轉頭道:“師妹,看好李小子,我去會會他們。”
說完,他便以一種更加迅疾,也更加狂暴的姿態衝向對面。
李三浪抬手擋了下身邊忽然卷起的狂風,待放下手臂,張天風已然衝到了黑衣人陣型之中!
黑夜中,忽地亮起了十來束細長紅光,圍繞著張天風周身飛舞。
那是黑衣人運使劍法時,自身內力特征外顯。
雖然無法完全看清場中形式,但光是十二道劍光所展現出的變化、速度,已足以令人驚歎。
十二個黑衣人,使得全是同一門快劍劍法,而且用得還是軟劍,更增添了幾分詭異韻味。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按理說十二個人一起圍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做到同時出擊,定然有個先後順序才是,但場中之人偏偏能夠一齊攻擊到張天風。
李三浪看得眉頭緊皺,自忖把張天風換成自己,可能對方只要一輪攻擊,他便要飲恨當場。
忽然,耳邊傳來蘇茹眉的聲音:“那十二個人使的是一門叫做《十二元辰同擊術》的戰陣。此門陣法需要十二個心意相通、修為相近,且修煉相同武學的武者相互配合方能修習,條件可以說苛刻至極,而一旦將此陣法掌握,施展之時猶如十二人功力合一,因此以弱擊強隻作等閑。”
李三浪聽了對方介紹,立時恍然,難怪些許後天武者竟敢來找兩位先天武者的麻煩。
要知道,後天、先天,一字之差卻有著巨大鴻溝,想要借助外力抹平差距,幾乎不可能,眼下竟出現了這難得一見的情況。
此刻,李三浪心裡對這個神奇瑰麗的江湖更加向往了。
場中,張天風自然也是認出了對方手段。
“十二元辰同擊術、子午劍典。哼,真是好手段,好心思,培養出你們這樣一群人,想必花費代價不小吧?也不知道要是折損在此地,某些人會不會心痛啊?”
張天風不僅認出了陣法,也叫破了他們施展的劍法底細,正是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子午劍典》。
《子午劍典》,絕對是一流劍法中也數得著的強大劍法,甚至有人認為,若非修習《子午劍典》需要付出莫大代價,幾可與絕學媲美!
《子午劍典》的修行,迥異與尋常武學——男子隻得子時修煉一個時辰,女子隻得午時修煉一個時辰,前者修煉之時會感到通體冰寒刺骨,幾無知覺,一朝不慎便有可能凍斃而亡;後者修煉,有如烈火焚身,灼燒神經,痛如骨髓,幾欲發狂。
而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習練,最終身體某些重要部位也都會徹底壞死。。。
如此的苛刻、痛苦,換來的是無與倫比的修煉速度,即便是中庸之才,只要能挺過那一個時辰,劍法境界便會進步一大截!
據說,若能堅持每天修煉,只要不死不殘,僅一個月就能將《子午劍典》這門強大的一流劍法修煉到爐火純青之境。
正因如此,張天風才有那番言語,不是對陣法,而是指《子午劍典》。
李三浪也是在蘇茹眉的介紹下,知道了此邪門劍法。
“自古邪功出掛比,誠不欺我。”李三浪不禁感歎到。
面對奇門陣法加邪門武學的組合,張天風卻顯得遊刃有余,招式大開大合,每每擊出便掃出一大片虛影,體內真元肆意揮灑。
該說不愧是擁有神捕名頭的六扇門強者嗎?
“哼,陪你們耍的也差不多了。受死!”
張天風忽得發出一聲暴喝,一個沉腰立馬,一團有如實質的氣膜從他周身湧現,並迅速擴大直至籠罩全身,對手的攻擊竟被氣膜全數擋了下來!
十二把泛著紅光的軟劍,刺中氣膜後,便如入泥潭。
“這是師兄的《乾坤一氣功》!”蘇茹眉說話間,雙眸閃爍著異樣的神彩,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師兄。
李三浪無意瞅見了對方這幅模樣,不禁轉頭想要吐槽,“現在正在打架呢,要死人的,拜托專業一點啊……”
十二個黑衣人眼見無法突破氣膜,立即收劍,改變攻擊方式,欲以切割消磨對方氣罩。
但張天風顯然沒有再與之纏鬥的想法。
憑著氣膜阻擋攻擊間隙,收拳至腰間,做出了明顯的蓄勢動作。
如果面對同層次對手,他是絕對不會露出如此明顯破綻的, 怎奈自己的《乾坤一氣》是這些取巧之人克星,沒有先天真元之力,幾乎無可能突破《乾坤一氣功》生出的氣罩。。。
張天風在六扇門的名號“辣手”,不是形容其心狠手辣,而是指他的手上功夫夠硬、夠強!
蓄勢已畢,一拳出,石破天驚!
十二黑衣人雖見勢不妙後有了防備,奈何《子午劍典》隻攻不守,可以說他們從上到下,從內到外,都被克制了。
黑夜中,一隻明晃晃的巨大拳印驟然浮現,毫不留情地擊向黑衣人。
面對那極速破空而至的拳影,此刻,要麽放棄首當其衝的幾人,要麽合力嘗試阻擋。
很顯然,十二個人絲毫沒有猶豫地選擇了後一種方案。
他們運足功力,手中之劍一起刺向拳影。
然而,還不待分出高低,另一隻拳影緊隨其後!
“誰出拳只打一下啊。”張天風暗道。
雙拳前後而至,隻第一拳便打破了十二人聯手,軟劍崩碎,緊隨其後的第二拳直接轟中黑衣人。
阻擋在正面的五個,當即像個破麻袋般飛了出去,連累著想要接住他們的剩余七人齊齊噴出一大口鮮血。
原本鬥得有來有回的雙方,居然轉眼間分出了勝負,如此轉折,頗有些令人猝不及防。
就在距離戰場數裡開外,有一人毫不借力地站在一顆大樹頂端,手持一隻千裡鏡,關注著遠處的爭鬥。
等見到十二黑衣人落敗,他收起千裡鏡,隨後“唰”地一聲便消失在了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