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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是中山靖王啊》第一百三十九章 袁絲,難成大器啊・・・
天子啟新元三年,春二月二十三。

 距離吳王劉濞,在廣陵城掀起這場吳、楚之亂,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十三天。

 也是直到這一天,長安朝堂派出的平叛主力部隊,才終於從長安出發,朝著長安以南的藍田、武關方向開去。

 而在周亞夫率領主力部隊,從長安開拔之時,未央宮宣室殿內,天子啟和申屠嘉、袁盎等幾位朝臣,正在就一個頗有些敏感的問題,進行著不太友好的交流。

 但作為這個問題的核心,當朝內史晁錯的身影,卻並沒有在這一刻,出現在宣室殿······

 “劉濞、劉戊,打起了‘誅晁錯,倩君測’的旗號,來蠱惑關東的百姓,自發的加入到叛亂當中。”

 “雖然這樣的旗號,並沒有為劉濞,贏得太多百姓的追隨,但也有不少不明所以的百姓,對叛軍過境沒有作為,持默認的態度。”

 “——甚至還有一些人,真的認為朕身邊有奸臣,便為劉濞的叛軍籌措糧草!”

 端坐於禦榻之上,天子啟隻面色陰沉的道出開場白,旋即便昂起頭,深吸一口氣;

 而後歎息著,將手中的竹簡,隨手丟給了身前的袁盎。

 待袁盎接過竹簡,大致查看一番,又將竹簡傳給一旁的申屠嘉,天子啟那深邃的目光,才終於停留在了身前的袁盎身上。

 “卿曾經,做過吳王劉濞的國相;”

 “對於劉濞的性格,以及為人處世的習慣,應該是有一些了解的。”

 “對於這件事,卿,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嗎?”

 耳邊傳來天子啟低沉的詢問,也惹得申屠嘉下意識抬起頭;

 待看見天子啟那遍布陰沉的面龐,申屠嘉又搖頭歎息著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卷竹簡,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卷竹簡,是從關東送回來的;

 但卻並不是軍報。

 而是開封侯陶青掌控下的禦史大夫衙門,派去關東‘采風’,也就是體察民情的禦史,送回來的一封民情、民風報告。

 在過去,類似這樣的民風報告,除非是涉及人神共憤的大案、背景滔天的大人物,又或是關乎宗廟安穩的歪風邪氣,便不大會被朝堂所在意。

 畢竟這采風報告,哪怕寫出個花來,總結概括而言,也不過是那幾句‘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雞犬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之類的場面話。

 就算關東的民間,真的出現了什麽歪風邪氣,也不大可能通過這樣的一封采風報告,就讓長安朝堂直觀的看出問題所在。

 只不過這一次,禦史大夫屬衙的采風禦史們,卻難得帶回了些有價值的東西。

 比如:現在的關東,有許多人都認為,劉濞說的是真的!

 這些人都認為,劉濞舉兵,確實像他打起的旗號那樣,根本不是為了舉兵反叛;

 而是長安天子的身邊,真的有一個叫‘晁錯’的賊子,需要劉濞親自去誅殺!

 所以,在這些關東百姓看來,吳王劉濞,並不是舉兵反叛的亂臣賊子,而是順天應命,打算匡扶漢室的三好宗親······

 對於關東地方百姓,會有這樣扭曲的看法,申屠嘉也並不感到意外。

 ——劉濞,所以會打出來那句‘誅晁錯,倩君測’的旗號,本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就是為了蒙騙那些不明真相、人雲亦雲的尋常百姓,劉濞才會將這樣一句邏輯都說不通的話,作為舉兵反叛的旗號。

 而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落後時代,長安朝堂對於這句‘誅晁錯,倩君測’的辟謠成本······

 怎麽說呢?

 不能說無比艱難吧,也多少有點無能為力。

 劉濞一句‘誅晁錯,倩君測’,關東百姓他就信了,長安朝堂能怎麽辦?

 把晁錯送去關東,給每一個關東百姓親眼看看,晁錯長了一張好人臉?

 還是在社交平台發布一篇聲明,以求真相大白?

 很顯然,都不可能。

 毫不誇張的說:除非晁錯死給天下人看,這則謠言,就永遠沒有辟謠成功的一天。

 ——因為眼下,關東遍地戰火,就連天子啟的詔書,都未必能順利送到關東!

 甚至哪怕是送到了,也很難讓這封為晁錯洗白的天子詔書,被關東的每一個百姓聞知······

 “唉······”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滿是哀愁的發出一聲短歎,申屠嘉便自顧自搖了搖頭;

 將手中竹簡卷起,輕輕遞給身旁的寺人,好給天子啟送回去。

 ——這件事,根本就是無解;

 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做解釋,一力降十會,把劉濞的叛軍悉數平滅!

 等叛亂平定之後,再以勝利者的姿態,將此事解釋清楚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申屠嘉稍一思慮,自然也就沒有了開口的打算。

 但申屠嘉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對袁盎發出那句詢問之後,天子啟望向袁盎的目光中,卻隱隱帶上了些許期待······

 “陛下;”

 “臣做吳國國相的時候,和劉濞,並不經常同處一室。”

 “在當時,先太宗孝文皇帝曾經交代臣:對於吳王的事,都不需要插手干涉,只需要記錄下來,發回長安即刻······”

 申屠嘉正思慮間,便見袁盎僵笑著抬起頭,先是為自己開脫了一番;

 待天子啟淡笑著點了點頭,袁盎才稍安下心來。

 低頭沉吟片刻,才終於為天子啟的問題,做出了正面的答覆。

 “對於劉濞、劉戊的脾性,以及這兩人為人處世的習慣,臣並不大了解。”

 “——只是最近,臣聽人說:吳、楚相互往來的書信,確實沒有提到起兵作亂;”

 “而只是說:奸臣晁錯,擅自懲罰諸侯,削奪諸侯的土地······”

 嘴上說著,袁盎不忘悄悄抬起頭,不著痕跡的打量起天子啟面上的神情變化。

 而一旁的申屠嘉,卻是在袁盎這句話剛道出口的瞬間,便下意識將眉頭皺了起來!

 余光掃見申屠嘉皺緊的眉頭,天子啟卻仍舊沒有轉移注意力;

 仍是那副佯做雲淡風輕的面容,目光卻緊緊鎖定在袁盎身上,示意袁盎繼續說下去。

 見天子啟這般架勢,袁盎不由又是暗下一喜,趕忙朝天子啟一拱手,順便將嘴角的笑容,藏在了天子啟看不見的角度。

 “從吳、楚往來的書信來看,臣認為,或許有這麽一種可能······”

 “呃,臣是說,可能,只是可能。”

 “——或許有這麽一種可能是:之所以他們要起兵,其實,並非是真的想要作亂?”

 “而只是為了聯兵向西,逼迫陛下誅殺晁錯,以恢復被削的土地?”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達成了目的,或許,就會退兵了?”

 聽聞袁盎此言,申屠嘉自是嗤之以鼻的搖了搖頭;

 但當申屠嘉抬起頭,看見天子啟的面容之上,竟湧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時,申屠嘉的心,終是陡然沉入谷底······

 “袁絲啊袁絲······”

 “到了這個時候,都還要抓著自己和晁錯之間的恩怨,來公報私仇嗎······”

 在心中這樣感歎著,申屠嘉望向袁盎的目光,也隨即帶上了一抹從不曾有過的疏離,和蔑視。

 袁盎,實在太讓申屠嘉失望了······

 袁盎話裡的意思,申屠嘉當然聽得明白;

 申屠嘉也同樣清楚:別說是天子啟了,就連那些光著屁股,在長安街頭追逐打鬧的孩童,都不可能被袁盎這番說辭騙到。

 劉濞放著好端端的吳王不做,又是招兵買馬,又是聯絡諸侯,鬧出這麽大的陣仗,就是為了殺一個晁錯?

 ——笑話!!!

 但凡是個有腦子,對政治稍有了解的成年人,就不可能被劉濞一句‘誅晁錯,倩君測’的遮羞布遮蔽雙眼!

 劉濞起兵,就是毋庸置疑的謀反!

 就是毋庸置疑的謀朝篡位!

 至於劉濞那句‘我沒想篡位,只是想殺晁錯’的借口,放在劉濞自己身上,確實勉強說的過去——起碼邏輯能圓上。

 那其他人呢?

 楚王劉戊,何曾被晁錯的《削藩策》削土?

 齊系四王,又是什麽時候,和晁錯結下了這般深仇大恨?

 劉濞起兵‘誅晁錯’,勉強可以解釋為:是劉濞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自己不被削土,才將矛頭指向了《削藩策》的第一作者。

 那這些被劉濞鼓動,一起起兵造反的宗親諸侯,又是為了什麽?

 申屠嘉非常確定:無論是端坐禦榻之上的天子啟,還是對坐於申屠嘉身前的袁盎,都對此心知肚明······

 “袁絲······”

 “袁絲·········”

 “難成大器······”

 “難成大器啊············”

 在禦榻右側,申屠嘉一陣搖頭歎息不止;

 而天子啟的目光,卻仍舊死死鎖定在了禦榻左側,仍侃侃而談的袁盎身上。

 “早在兩年前,晁錯鬧出《削藩策》的時候,臣就已經提醒過陛下:這麽做,會造成何等嚴重的後果。”

 “眼下,劉濞、劉戊起兵,齊地四王爭相響應,趙王也在邯鄲城內蠢蠢欲動;”

 “整個關東,都被戰火所波及!”

 “——此間種種,都是晁錯的《削藩策》,所引發的惡劣後果啊······”

 看著袁盎以一種悲古懷秋的語氣,將劉濞、劉戊,乃至齊系四王的叛亂,都歸咎於晁錯的《削藩策》之上,天子啟面上的淡淡笑意,隻頓時僵在了臉上。

 但很快,天子啟被反應過來,再次恢復到先前,那笑意盈盈的神容;

 對袁盎稍點下頭,望向袁盎的目光中,隨即再次帶上了鼓勵之色!

 “袁大夫說的有道理。”

 “——在當時,我實在是太固執,也實在是沒想到晁錯的《削藩策》,會引發如此惡劣的後果。”

 “可現如今,禍已釀成;”

 “朕該怎麽做,才能將如今,這因為《削藩策》而引發的禍事,順利的解決掉呢?”

 面色滿是愧疚的表示自己‘很後悔支持《削藩策》’,又滿是疑惑的發出一問,天子啟望向袁盎的目光,又稍帶上了些許忐忑。

 見袁盎久久沒有開口作答,天子啟又不忘略有些急切的補充上一句:“最初,袁大夫是和賈誼——賈長沙同一年入朝為官。”

 “就算袁大夫,沒有賈誼那樣的才能,也總比晁錯好一些吧?”

 “袁大夫,應該能給朕,想到好的辦法?”

 聽聞天子啟前半句話,袁盎隻趕忙苦笑著搖了搖頭,正要開口自謙,表明自己‘不敢和賈誼相提並論’;

 但當天子啟後半句話道出口,說袁盎‘總比晁錯好一些吧?’的時候,袁盎面上的苦笑,卻也僵在了臉上。

 心下雖已有了主意,袁盎卻也沒忘佯裝糾結的,低頭沉吟了好一會兒。

 待袁盎感覺時機成熟,才終於抬起頭,對天子啟沉沉一拱手。

 “陛下。”

 “為今之計,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劉濞起兵,是因為晁錯的《削藩策》,削奪了劉濞的會稽、豫章兩郡。”

 “劉濞不想被削土,所以才起兵;”

 “名義上是‘誅晁錯’,實際上,卻是逼迫陛下殺晁錯、廢削藩!”

 滿是篤定的道出一語,袁盎的面容之上,也不由帶上了一抹鄭重。

 就好像袁盎這番話,真的是在為宗廟、社稷,在位劉啟著想,而非借此公報私仇。

 “——既然劉濞起兵,是因為這樣的轅固,那只要目的達成,劉濞,就沒有不退兵的道理。”

 “所以臣認為:陛下可以將晁錯誅殺,然後派使臣前去,赦免吳、楚等國起兵作亂的罪名,並將劉濞的會稽、豫章兩郡,重新恢復為吳國的封土。”

 “如此一來,如今的禍事,就可以不費一兵一族便平息;”

 “梁王,也就不需要在睢陽城頭,和劉濞、劉戊的軍隊死戰了······”

 待禦榻左側的袁盎圖窮匕見,端坐禦榻上的天子啟,也終是露出滿意的笑容。

 而在禦榻右側,丞相申屠嘉,卻早已是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嗯······”

 “丞相認為如何?”

 袁盎話落,便見天子啟裝摸做樣的思慮片刻,隨即冷不丁側過頭,朝申屠嘉發出一問。

 “袁大夫的建議,朕,應不應該采納呢?”

 沒等申屠嘉反應過來,天子啟便又是的一問,隻惹得申屠嘉憂心忡忡的抬起頭,隻給禦榻上的天子啟,露出一個五味雜陳的神容。

 卻見禦榻左側,袁盎悄然從座位上起身,輕笑著上前兩步。

 “對於晁錯的《削藩策》,丞相也是反對的。”

 “只是先前,陛下在《削藩策》的事上十分堅定,丞相又公忠體國,才沒有繼續反對陛下。”

 “現在,陛下已經認識到了《削藩策》的危害,決定殺晁錯、廢削藩,丞相當然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面色如常的說著,袁盎還不忘笑著抬起頭,朝申屠嘉露出一個默契的笑容。

 那生動的神情,就好像在對申屠嘉說:丞相~

 笑一個吧~

 晁錯要玩兒完啦~

 《削藩策》要廢黜啦······

 “臣······”

 “臣·········”

 聽聞袁盎這一番‘替自己’表明態度的話語,又感受到身側,天子啟那滿帶著試探的深邃目光,申屠嘉隻一次次張開嘴唇;

 但除了一個‘臣’,申屠嘉,便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了。

 見申屠嘉這般反應,袁盎倒是略有些孤疑的皺起眉,似是終於發現:對於自己‘誅殺晁錯’的建議,申屠嘉,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高興?

 至於端坐於禦榻上的天子啟,也滿是疑惑地側過身,向申屠嘉投去異樣的目光。

 “先前,朕要支持《削藩策》,丞相卻出面阻止。”

 “現在,朕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想要像丞相希望的那樣,廢黜《削藩策》了;”

 “丞相怎麽······”

 意味深長的一語,惹得申屠嘉悠然抬起頭,卻見天子啟的面容之上,已是悄然湧上些許不忿之色。

 雖然後半句話,天子啟沒有明說,但從天子啟那揚起的眉角,申屠嘉,就不難看出這樣一句話;

 ——丞相,是鐵了心,要處處和朕作對嗎······

 “臣······”

 “臣·········”

 又是接連幾聲‘臣’,卻依舊沒能道出第二個字,申屠嘉隻覺心中一陣煩悶。

 隻片刻之後,申屠嘉就感覺腹髒一熱,面色瞬間漲紅了起來!

 “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突然一陣劇咳, 惹得殿內眾人不由得一驚!

 便是袁盎,也趕忙一縮脖子,如同一個做錯了事、說錯了話的孩子一般退到一旁,又不時將擔憂的目光,撒向申屠嘉那滿是漲紅的臉龐。

 而禦榻之上,天子啟也顯然被申屠嘉這副架勢嚇了一大跳;

 趕忙上前,蹲坐在申屠嘉身邊,焦急地為申屠嘉輕撫起前胸,嘴上也不忘對呆立於旁的宮人發出呵斥。

 “還不快去請太醫!!”

 片刻之後,整個宣室殿內,便因為申屠嘉這一陣劇咳,而徹底亂作一團。

 以至於都沒有人發現:面色通紅,正劇咳不止的申屠嘉,卻將目光死死鎖定在了身旁不遠處,仍呆若木雞的中大夫:袁盎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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