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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是中山靖王啊》第二百五十七章 罷相!
對於周亞夫的到來,劉勝並沒有表現的太過意外。

 早在天子啟莫名其妙要帶著自己,跑到這上林苑來的時候,劉勝便已經預料到周亞夫,也會到上林苑找天子啟了。

 ——如果不是這樣,天子啟也不該在這盛夏時分跑來上林苑,而是應該去甘泉宮泡溫泉。

 至於周亞夫,或者說天子啟這麽做的原因,其實也很好理解:如今的周亞夫,很有必要和天子啟單獨談談;

 既然是單獨談,那在哪兒談,就是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了。

 長安人多眼雜,周亞夫又是堂堂丞相之身;

 若君臣二人在長安,尤其是未央宮內相見,萬一起了口角、爭執,傳出去總歸有些不好聽。

 但君臣二人在上林苑——在距離長安百裡開外的皇家林苑見面,就沒有這些顧忌了。

 周亞夫服軟也好,強牛也罷,都傳不出多遠、傳不到多少人耳中。

 無論發生什麽,天子啟也總還有‘粉飾太平’的余地。

 很顯然:周亞夫對此,也早有心理準備······

 “還請陛下屏退左右。”

 “臣有話,要單獨同陛下言談。”

 在春陀的引領下走入行宮,才剛對天子啟一拱手,都還沒開口見禮,也不等天子啟起身回禮,周亞夫便甕聲甕氣的道出一語;

 待天子啟稍有些錯愕的抬起頭,又見周亞夫那毫不掩飾厭惡的目光,隻不偏不倚停留在了禦榻旁——正襟危坐的劉勝身上。

 感受到周亞夫語調中,以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滿帶著的厭惡,劉勝面色隻一陣陰晴不定;

 片刻之後,天子啟也從短暫的錯愕中緩過神,沉聲道出一語,又惹得劉勝一陣坐立難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都退下吧;”

 “太子留下。”

 漠然一語,天子啟便也表明了態度:今日這場君臣相會,誰都可以回避,唯獨劉勝不行。

 感受到天子啟語調中的堅定,周亞夫隻稍一遲疑,便也隻得默然低下頭,無奈接受了這個現實。

 而在周亞夫低下頭之後,天子啟的眉宇間,卻油然生出一抹唏噓,和感慨······

 “朕記得,先太宗孝文皇帝尚在之時,便一直對條侯讚賞有加;”

 “短短不到十年之間,條侯先後歷任河內郡守、細流都尉,之後又轉任中尉、太尉。”

 “到如今,條侯襲爵,才過去短短九年的時間。”

 “曾經蒙父蔭,才得以成為河內郡守的絳侯庶次子,如今已貴為漢相,更身負絳侯、條侯兩個徹侯之爵,食邑直逼兩萬戶······”

 “——我家對條侯,恩不可謂不厚、寵,也不可謂不盛啊?”

 “嗯?”

 滿是惆悵的一番感慨,隻引得周亞夫面色再一緊,早就打好的腹稿,此刻卻被一股不知名的詭異力量死死堵在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

 卻見天子啟緩緩從榻上起身,搖頭呵笑著朝一旁踱出兩步,便再悠悠開口道:“我漢家歷任丞相,除去酂文終侯-蕭何蕭相國、平陽懿侯-曹參曹丞相二人外,都是飽經錘歷。”

 “——安國武侯-王陵王丞相,自太祖高皇帝潛邸時,便隨於太祖高皇帝左右,卻一直到孝惠皇帝六年,才得以擔任漢相;”

 “曲逆獻侯-陳平陳丞相,自太祖高皇帝三年從龍,一直到二十多年後,才被呂太后拜為丞相;”

 “潁陰懿侯-灌嬰灌丞相、北平侯-張蒼張丞相、故安貞武侯-申屠嘉申屠丞相等,更是各以開國元勳功侯的身份,卻直到先帝時,才先後擔任丞相的職務。”

 “便是條侯的父親——絳武侯周丞相,也是豐沛元從出身,卻直到先帝自代國入長安,才成為丞相······”

 ···

 “像條侯這樣,一不是開國元勳出身,二沒有大功於社稷,卻在短短不到十年之間,從郡守一路升任丞相的人,我漢家從未曾有過;”

 “——便是將來,也很可能不會再有。”

 “從郡守,到都尉;”

 “從中尉,到太尉;”

 “再到如今的丞相······”

 “這四次升遷當中的任何一次,放在尋常人身上,都不是十年之內可以完成的。”

 “但條侯卻只花了不到十年,就完成了這四次升遷;”

 “從無官無爵、無權無勢的侯庶子,成為了如今群臣避道、禮絕百僚的丞相,名揚天下、名垂青史的條侯,兼絳侯。”

 “——如此厚恩、如此恩寵,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貴幸~”

 “條侯,難道還不知足嗎?”

 說到這裡,正於禦榻前左右來回踱步的天子啟,已是滿面惆悵的停下腳步;

 雙手背負於身後,稍側著身;

 望向周亞夫的目光,隻一陣說不清的愁苦,和惆悵······

 “先帝臨將大行之時,對朕交代了很多事~”

 “——先帝說:衛綰是個厚道人,要待他寬厚;”

 “還說申屠丞相,是個很有原則的人,遇事,要多和他商量。”

 “而對條侯,先帝則交代朕:條侯周亞夫,很看重自己的顏面。”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給條侯留足顏面······”

 說到最後,天子啟終是搖頭苦笑著回過身,重新在禦榻之上坐下身。

 也就是在坐下身的同一時間,天子啟悠然發出一聲長歎,望向周亞夫的目光中,更是帶上了滿滿的自嘲。

 “這幾年,朕難道有什麽事,沒給條侯留足顏面嗎?”

 “從先帝駕崩至今,四年多的時間裡,朕有哪怕一件事、有哪怕一瞬,是沒給條侯留夠顏面、留足體面的嗎?”

 ···

 “條侯呢?”

 “——朕作為皇帝,給條侯留夠了顏面、留足了體面;”

 “條侯作為臣下,又可曾給朕留顏面、留體面?”

 “可曾有哪怕一瞬間,給自己的‘君’,留夠‘君’所應當具有的威儀、體面呢······”

 滿是惆悵、唏噓的語調,隻惹得周亞夫一陣語結,明明來之前,在心中準備好了一攬子說辭,此刻卻連哪怕一句,都無法從那被髯須包圍的嘴中說出。

 而在禦榻之上,天子啟的苦訴,卻依舊沒有結束······

 “擔任丞相至今,已經有近一年的時間,條侯到相府處理政務的次數,卻不過五指之數;”

 “自己的本職,條侯不屑一顧,反倒是冊立儲君太子的事,讓條侯‘夙興夜寐’,心心念念而不能忘······”

 “——相府政務冗積,有司政務不通,朝野內外亂成了一鍋粥;”

 “即便是這樣,朕都沒忘給條侯留顏面、留體面,讓禦史大夫、內史二人,替條侯分擔本該由條侯自己負責的公務······”

 ···

 “儲君已立、椒房易主,條侯卻仍喋喋不休,窮究不舍;”

 “為了和條侯推心置腹的交談一番,朕堂堂天子之身,卻根本不敢召條侯,於皇宮未央相見。”

 “為了見條侯,朕特意跑來著上林苑,靜候條侯。”

 “結果條侯前腳剛進這行宮,連君臣禮數都不顧,開口便要朕屏退左右······”

 說到最後,天子啟再五味雜陳的發出一聲哀歎,旋即稍低下頭;

 在腰間摸索片刻,便將那方由和氏璧雕刻而成的傳國玉璽解下,面帶苦澀的放在了面前的禦案之上。

 “這璽,很重······”

 “掛在朕的腰間,恨不能把朕的腰背壓彎、壓斷;”

 “現在,朕解下了這璽,卻仍不覺得肩上的重擔,有哪怕分毫減輕。”

 “——朕,累了······”

 ···

 “條侯,還要朕怎麽樣呢?”

 “——要朕怎麽做,條侯才能像個臣子一樣,替朕稍減輕這璽、這宗廟社稷之重;”

 “而不是千方百計,也要加重朕肩上的擔子;”

 “要讓朕,再少活幾年呢······”

 天子啟低沉、哀婉的語調,讓整個行宮之內,都為一陣莫名哀沉、苦悶的氛圍所籠罩。

 禦榻之上,天子啟滿面愁苦,望向周亞夫的目光,隻一陣無盡的哀苦,和自嘲;

 在禦榻側,劉勝仍正襟危坐,隻不時將厭惡的目光,毫無顧忌的灑向跪坐殿內的周亞夫;

 而在父子二人這一哀苦、一厭惡的目光注視下,周亞夫終也隻得強撐起腰杆,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顯有些陳舊的竹簡,再雙手呈於胸前。

 “陛下,還記得這份‘密詔’嗎?”

 沉聲一語,隻引得天子啟面色一滯;

 至於一旁的劉勝,更是在短短片刻之間,便將滿是震怒的目光,灑向殿內的周亞夫!

 卻見周亞夫自顧自低下頭,在手中的‘密詔’上深深注視一眼;

 待片刻之後,那‘密詔’被春坨上前拿起,正要回身走上禦階,周亞夫便猛地抬起手,將食指直勾勾指向背對自己,正要將那‘密詔’呈給天子啟的春坨。

 “陛下新元三年春正,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起兵謀反!”

 “春二月,臣為陛下拜為太尉,率朝堂大軍出征,以平定叛亂!”

 “——春三月,弓高侯韓頹當率輕騎三千,奇襲淮泗口,吳楚之亂一戰而平!”

 “在季夏,陛下便派了這個寺人,不遠千裡前去關東;”

 “那份密詔,也是由這個寺人,交到了臣的手中······”

 在周亞夫開口道出這份‘密詔’的來由之前,天子啟先是下意識伸出手,接過了春坨呈上前的竹簡。

 本還打算攤開竹簡,耳邊卻傳來周亞夫中氣十足的‘提醒’,卻讓天子啟手上動作一停;

 原本想要攤開竹簡的動作,也變成了將竹簡輕輕丟在面前;

 方才還滿是惆悵、唏噓的面容,也在這眨眼之間‘唰’的沉了下去······

 “當時,陛下在這密詔中說,朝臣百官請立太子儲君,陛下卻仍有些下不定決心;”

 卻見周亞夫挺直腰杆,再昂起頭,絲毫不顧天子啟那已陰沉若水的面容,將手再朝天子啟身側的春坨一指。

 “當時就是這個寺人,言之鑿鑿的告訴臣:陛下,是想立太子的。”

 “——而且陛下要立的,是皇長子!”

 “也正是因此,臣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顧手中還掌著兵權,同魏其侯聯袂啟奏,請求陛下早立太子儲君,以安宗廟、社稷······”

 ···

 “陛下想立太子,臣自無不從;”

 “陛下要立皇長子,臣更沒有反駁的道理。”

 “但最終,陛下卻出爾反爾,封皇長子為臨江王,反立皇九子為太子儲君······”

 如是說著,周亞夫也滿臉嚴肅的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再悠悠發出一聲短歎。

 “陛下方才說,先帝、陛下,對臣都恩寵萬分;”

 “——先帝、陛下對臣的恩寵、信重,臣銘記於心,永世不敢或忘。”

 “但也正是因此,臣,才不能坐視陛下行此亂命,廢長以立幼,為先太宗孝文皇帝留下的宗廟、社稷,埋下遺禍千古的隱患。”

 ···

 “陛下或許會說,皇九子的母親已經是皇后,所以皇九子,便是陛下的嫡長子。”

 “但不用臣說,陛下心裡應該也明白:賈皇后,並非是陛下的原配。”

 “陛下的原配,是已經住進北宮的故薄皇后。”

 “——自三皇五帝以來,無論帝王皇家,還是尋常百姓,宗廟傳延,都不外乎‘立嫡立長’四字。”

 “陛下原配薄皇后無子,這便是無嫡;”

 “按照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得規矩,陛下便應該退而求其次——既然無嫡,便該以庶長子為儲。”

 “而陛下的庶長子,是如今的臨江王······”

 又是老生常談的‘立嫡立長’,自是讓禦榻上的天子啟、禦榻旁的劉勝父子面色再一沉;

 卻見周亞夫深吸一口氣,又莫名其妙的搖頭苦歎一陣,再繼續道:“陛下知道,臣原本也並非是亡父——已故絳武侯周老大人的嫡子;”

 “亡父薨故之後,承襲絳侯爵位的,也並非是臣,而是臣的嫡兄。”

 “後來,臣的兄長因罪失國,先太宗皇帝念及亡父周老大人,對宗廟、社稷立下過功勞,才以臣為條侯,以繼我周氏。”

 “——如果陛下認為,繼我周氏血脈的不該是臣,那臣可以放棄條侯的爵位;”

 “如果陛下認為平定吳楚之亂的功勞,不足以讓臣複絳侯國,那臣也可以放棄絳侯的爵位。”

 “——陛下認為臣的才能,不足以擔任丞相,那臣可以不做丞相;”

 “如果陛下實在不願意見到臣,那臣也可以放棄所有的官、爵,以白身返回家鄉······”

 ···

 “但就算是被貶為白身,乃至被貶為城旦,臣,也依舊不敢辜負先帝的信重、不敢辜負先帝臨終前的囑托。”

 “——臣曾在先帝的病榻前立誓:只要臣一息尚存,就一定會替先帝,看顧這漢家的宗廟、社稷;”

 “所以,無論是什麽身份,臣都一定會告訴陛下:當立者,非皇九子勝,而乃皇長子榮!”

 “臣絕不會坐視陛下廢長立幼,讓秦二世而亡、‘當立者乃公子扶蘇’的慘劇,成為葬送我漢家的罪魁禍首!!!”

 鏗鏘有力地一語,自惹得天子啟、劉勝父子面色再一緊;

 便見周亞夫鄭重其事的站起身,一絲不苟的整理一番衣冠,隨機對天子啟沉沉一拱手。

 “丞相條侯-絳侯臣周亞夫,昧死百拜!”

 “懇請陛下,廢皇九子儲君之位,改立皇長子臨江王榮,為我漢家之儲君太子!!!”

 ···

 靜。

 周亞夫決絕的拜謁,讓碩大的行宮,隻陷入一陣漫長的、極致的寧靜。

 ——這,就是天子啟為什麽要跑來著上林苑,在這遠離朝堂中樞、遠離長安帝都喧囂的上林苑,面見周亞夫的原因。

 但即便是對此早有心理準備,當那句‘請陛下改立皇長子為儲’,從周亞夫口中道出、傳入自己耳中時,天子啟也還是心下一沉。

 面色陰沉的抬起頭,盯著周亞夫那滿布決絕的面容,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又連續好幾個深呼吸,才總算按捺下心中的惱怒,天子啟終還是再次從踏上站起身。

 繃著臉,將雙手背負於身後;

 低著頭,看著不遠處,決然跪拜在地的周亞夫;

 漫長的靜默,終還是隨著天子啟冷不丁一聲譏笑,而煙消雲散······

 “呵······”

 “曾幾何時,朕同條侯,也是親密無間,無比默契的君臣······”

 “吳楚之亂時的睢陽一戰,條侯對朕的心意,更是感悟的精確無誤;”

 “怎料如今······”

 如是說著,便見天子啟譏笑著搖搖頭,再稍歎一口氣,隨即便將面色一速。

 “朕隻問一句:這丞相,條侯還做不做了?”

 “——臣已經擬好了辭表······”

 “不必了;”

 “辭表,條侯就留著吧。”

 “朕,準了。”

 “朕準條侯,辭去丞相之職······”

 ···

 “來人!”

 面色陰沉的道出一句‘朕,準了’,又深深寧望向周亞夫目光深處,徹底放棄挽回局面的天子啟,隻冷不丁發出一聲呼號!

 待片刻之後,幾名郎官應聲走入殿內,卻見禦榻前,天子啟負手而立,傲然昂首。

 “傳詔!”

 “臨江王劉榮,毀先祖宗祠,不敬先祖!”

 “詔令臨江王即入長安,由中尉、廷尉雜治此案!!!”

 ···

 “遣人回轉長安,稟奏太后:條侯周亞夫征戰多年,體弱多病,不足以承丞相之重!”

 “其罷條侯亞夫丞相之職!”

 “拜禦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相、遷內史晁錯為禦史大夫!!!”

 ···

 “準條侯周亞夫之請, 許其離京就國,回鄉歸養;”

 “賜千金、布百匹,禦劍一。”

 “蔭條侯亞夫一子為郎,以宿衛禁中······”

 大父們新年快樂~

 昨晚卡文,第二更沒寫完,實在是最近身體狀況堪憂,羊了個羊沒好利索,請大父們多多理解。

 今天的第二更,我竭盡全力,拚著老命,也一定在天亮前發出來。

 請大家多多理解。

 豎子血狸奴,謹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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