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京城亂 完
慈寧宮內殺聲震天。
不久,步軍衙門的新兵潮水般退了出來,潰不成軍,亂作一團。
馮紫英也負了傷,被幾個親兵護著從裡面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馮唐騎在馬上,臉色鐵青地望著潰湧的新軍人流。
馮紫英:“父親,慈寧宮裡竟藏有後裝火銃,最少有三五百杆!”
馮唐臉色立刻變了。
馮紫英:“太后和首輔他們是鐵了心的要護著牛犇”
馮唐眼中寒光一閃,對身旁一個將官令道:“到營房裡,立刻調兩門子母炮來!”
那名將官怔在那裡。
馮紫英也是一怔:“父親.”
馮唐手一抬,眼閃寒光:“必須趕在西苑大營分出勝負之前殺死牛犇,否則牛犇拿出小皇帝的詔書,咱們都得誅九族!快去!”
“是!”那名將官翻身上馬,領著一群兵丁向皇宮東側飛馳而去。
馮唐又把目光望向慈寧宮宮門,咬著牙:“再衝!”
馮紫英舉起寶劍,大聲吼叫:“集隊!集隊!”
所有步軍衙門的兵丁都慌忙尋找著自己的隊伍,好一陣子才結成了軍陣。
馮唐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揮出一道寒光:“殺!”
無數步軍衙門的新軍吼叫著向慈寧宮衝殺進去!
一炷香前,牛犇率領殘部衝殺到了慈寧宮,一番激戰解決了守在宮門外的那千余景山大營禁軍,然後衝進去屠了那幾百手無寸鐵的步軍衙門兵丁。
此時跟在牛犇身邊的還有不到兩千禁軍,好在他得到了首輔王鶴堂的支持,這才拿到了戴權藏在慈寧宮的三百余杆後裝火銃,打了步軍衙門一個措不及防。
殿簷下,一排禁軍單腿跪倒在地磚上,舉起了手中的火銃同時開火!
火光從一支支火銃噴射了出去,步軍衙門衝在最前面的兵丁慘叫著倒下了!
一個將官大聲喊道:“殺過去,從兩側殺過去!”
就在這時,火銃又響了,接著衝上去的一個個步軍衙門新軍在火光下又倒了下去!
步軍衙門的戰陣大亂了,大群新軍開始向宮門外狂奔著退去!
殿外是震天的火銃聲,殿內卻十分安靜。
牛犇站在珠簾外看著小皇帝的詔書,臉上立刻浮出了激動,又抬眼望向珠簾裡,撲通跪下了,“臣牛犇叩謝陛下天恩!”
“牛將軍快請起!”珠簾裡傳來了小皇帝那稚嫩且中氣不足的聲音。
牛犇又叩了個頭,這才站起來,又把目光望向王鶴堂。
王鶴堂說話了:“光有詔書還不足以誅殺馮唐父子,必須要解除他們手中的兵馬才行!”
牛犇:“西苑大營的禁軍擊潰景山大營的叛軍之後,就會趕來增援咱們。”
李守中有些擔憂地:“外面能擋住嗎?”
牛犇一笑:“馮唐手中的老卒基本上都折在了西華門,現在圍困慈寧宮的都是新軍,他們衝不進來!”
李守中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兩聲炮響,緊接著便是一片慘叫哀嚎聲!
牛犇臉色陡變,疾步向寢宮外走去。
子母炮射程最遠可達三百五十步,發射散彈時一發炮彈帶有三四百枚彈丸,可以封鎖五十步寬的正面,威力驚人。
馮唐在馬上高舉著劍:“放炮!”
火光從子母炮的炮口噴射,呈扇形噴射的彈丸幾乎覆蓋了整個慈寧宮主殿外的廊簷,一個個禁軍慘叫著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一門子母炮配有五個子炮,射速非常高。
緊接著,又是兩聲炮響,倒在地上的禁軍沒了氣息,就連他們身後的殿門都被彈丸打成了碎片,好些藏在殿門後的禁軍被彈丸擊中,在地上哀嚎著。
一走出寢宮,牛犇就驚呆了。
就在這時,外面的火炮聲又響了,鋪天蓋地的彈丸擊打在磚地上又迸出無數的火光!僥幸活下來的禁軍這時都撤到了牛犇的面前。
“隻殺牛犇一人,其他的人,扔下武器,退出來!”殿外傳來了馮紫英的聲音。
牛犇臉色一變。
“當兵吃糧,你們吃的誰的糧!”又傳來了馮唐的聲音。
“當然是皇糧!”立刻傳來了馮紫英的聲音。
“說得好!”
馮唐提高了聲調,“吃著皇上的俸祿,就要為皇上分憂!牛家父子勾結朝鮮韃子圖謀不軌,只要你們將他拿下,平定這場叛亂,本王定給皇上上保本,為你們請功。”
牛犇神色大變,疾步向寢宮裡走去。
那些禁軍都沉默了。
寢宮裡,賈元春已領著小皇帝走了出來,這時正望著走進來的牛犇。
王鶴堂、李守中和戴權、馬順、李忠等人都緊緊地望向牛犇,這裡只聽到了炮聲,並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
王鶴堂說話了:“怎麽樣了?”
牛犇並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了小皇帝。
“駙馬爺”
戴權上前一步,擋在了小皇帝的身前,卻被牛犇推到了一旁。
不等賈元春等人反應過來,牛犇一把將小皇帝抱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大膽!”
“牛將軍!”
眾人反應過來,既驚且怒,紛紛追了出去。
“西苑大營已經停戰了,所有禁軍將官都在來的路上,本王保證,隻殺牛犇一人.”
聽到這裡,好些禁軍露出了怪異的神色,顯然是在考慮自己的退路了。
“皇上來了!”不知誰低呼了一聲。
眾人先是一怔,接著紛紛跪下了。
牛犇抱著小皇帝徑直走了出去。
那些禁軍面面相覷,剛想站起身,又見賈元春等人追了出來,又連忙趴下了。
戴權急了:“不要跪了,快去保護陛下!”
那些禁軍慌忙爬起了,提著刀追了出去。
慈寧宮的廣場被燈籠火把照得比燈市還亮。
雖然好些人沒有見過小皇帝,那身龍袍穿著,步軍衙門的兵丁立刻猜出了牛犇懷中便是小皇帝,只聽“嘩啦啦”一片聲響,數千步軍衙門的兵丁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廣場上只剩下馮唐、馮紫英父子和幾名親兵站在那裡。
牛犇心裡一松,接著對馮唐吼道:“伱們馮家吃的誰的糧!”
馮唐牙咬得咯咯作響,無奈單膝跪了下去。
馮紫英和幾名親兵也跪了下去。
牛犇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一手抱著小皇帝,又炊嶧毓斯Υ困渲刑統瞿欠葳書,大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步軍衙門統領馮唐,世受皇恩,蒙先帝破格簡拔,位列台閣,乃敢交通朝鮮韃子圖謀不軌,著即賜死。欽此!”
空氣像凝固了!
那些步軍衙門兵丁的目光露出了吃驚的神色,一齊向馮唐和馮紫英父子望去。
“蠢貨!”
王鶴堂一跺腳,一聲大吼:“快保護陛下!”
戴權和那些禁軍慌忙衝了上去!
跑步聲夾帶著“保護陛下!保護陛下!”的吵嚷聲從慈寧宮外傳來!
晃動的火把光把宮外照紅了半邊天!
牛犇抑製不住興奮大聲地說道:“陛下有旨,殺馮唐父子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馮唐眼中露出了殺氣,一眼瞥見了面前的兩尊子母炮,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搶過親兵手中的火把,毫不猶豫地點燃了引線。
其實也就是一瞬,戴權從牛犇手中搶回了小皇帝,剛轉身,只聽身後兩聲炮響,戴權感到後背一疼便飛了出去,在飛的一瞬間戴權看到了小皇帝胸口冒出了鮮血,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陛下!”
“皇兒!”
“皇上!”
賈元春和王鶴堂等人瘋了似的衝了過去.
這一幕正好被衝進來的禁軍看到,所有禁軍將士都蒙在了那裡。
“殺光叛逆!”不知誰大吼了一聲。
吼殺聲立刻在慈寧宮廣場上響起
京城的雪終於停了,久違的太陽也出來了。
溫暖的陽光驅散了這冬日的寒冷,卻驅散不了百官心中的陰霾!
昨夜皇城的炮聲、喊殺聲外城都聽到了,午門外擠滿了前來探風的官員。
一群禁軍士卒挎著刀排成兩列挺立在左掖門前,將眾官員擋在門外。
少頃,左掖門哢呀一聲開了。
戎裝佩劍的楊大勇走了出來。
眾官員一窩蜂擁了上去:
“楊將軍,宮裡究竟出什麽事兒了?”
“您給我們說說.”
“楊將軍,到底怎麽回事?次輔和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多人遇刺身亡,禁軍又把著宮門不讓進.六部九卿壓著這麽多公事都沒人管了!首輔知不知道?這些事太后皇上知不知道?”
“你們軍方到底要幹什麽?”
楊大勇既不搭話,也不動氣,只是靜靜地望著通往遠處的通道。
嘚嘚的馬蹄聲和吱呀的車軲轆聲,從遠處傳來,眾人注目望去。
一輛被護衛夾護著的馬車漸漸駛近。
馬車中,賈赦閉目端坐,焦大那激動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成了!終於成了!大老爺,小皇帝死在了馮唐的手裡,皇室絕嗣了”
賈赦猛地睜開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賈元春的兒子還是死了
這時,馬車慢慢停住了。
車窗外傳來了楊大勇的聲音:“大老爺。”
賈赦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打開車廂門,走了出去。
楊大勇一笑:“大老爺可以乘馬車進去的。”
賈赦淡淡道:“規矩還是要守的。”說完,徑直向左掖門走去。
楊大勇連忙追了過去。
盡管生了兩大盆好大的炭火,圍坐在火盆邊的王鶴堂和李守中還是覺得寒冷,二人穿著厚厚的裘皮大氅坐在那裡,眼中都布上了血絲,臉上滿是倦容。
自從小皇帝死後,整個皇宮就亂了套,禁軍先是殺光了步軍衙門的人,然後就徹底失控了,若非幾名賈家安插的將領收攏了一部分兵馬守著慈寧宮,他們早就隨著小皇帝去了。
賈元春當場就昏死了過去,這一夜他們兩個老頭就這麽守在寢宮外,一步不敢離開。
一直到卯時末,北庭都護府的人馬才入宮平叛。
當看到這些穿著周軍軍服的蒙古人的時候,他們就都明白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二人抬頭望去,只見賈赦慢慢走了進來。
李守中站了起來。
王鶴堂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緊緊地盯著賈赦。
賈赦走到火盆邊站住了,望向寢宮大門,“太后還好吧?”
“沒什麽好不好的,不過是死了兒子而已。”王鶴堂一開口就顯得十分激動。
賈赦怔了怔,慢慢地轉過身子,望著王鶴堂。
王鶴堂冷笑了一聲:“怎麽,連我也想殺?”
李守中說話了:“好了好了。這都是因為馮唐那個逆賊,恩侯也沒想到馮唐會勾結朝鮮韃子謀逆。”說完,從一旁拖過一把椅子,伸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賈赦點頭致謝,坐了下來,接著從袖中掏出一張供狀遞給李守中:“勾結朝鮮韃子的不僅僅是馮家父子。”
“哦?”李守中接過供狀一看,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
看罷,李守中又將供狀遞給王鶴堂:“是弘晝的供狀。馬瑞芳不僅為弘晝和馮家父子牽線搭橋,還幫他賄賂軍器局管事太監,把後裝火銃的工藝圖紙偷了出來.朝鮮韃子已經做好了進攻遼東的準備”
王鶴堂眉間不禁一動,接過供狀展看,然後不動聲色地遞給了李守中。
賈赦望著他:“現在朝廷不能亂。”
李守中立刻認同地點了點頭。
賈赦接著說道:“現在除了寧王,奉天殿那個位子誰坐上去,大周朝都會四分五裂,中原陷入戰亂!”
王鶴堂沉吟了片刻,然後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說道:“吳氏已經絕嗣了”
這時,李守中咳嗽了一聲:“太后還有一位公主,比寧王世子大半歲。”
王鶴堂被提醒了,立刻說道:“禪讓詔書可以出,但我們公主必須為寧王世子妃!”
賈赦:“側妃。”
王鶴堂一張臉騰地紅了:“一個穩定的王朝連個世子妃都換不來嗎?再說了,我們公主身上留有一半賈家的血脈!”
“就因為她身上流著賈家血脈我才做主答應的。”
賈赦歎了口氣,說道:“現在就算賈家願意,寧王麾下的將領也不會答應。”
李守中接言了:“我聽說了,寧王給世子定了幾門娃娃親,都是寧王麾下將領的嫡女。一個前朝公主為世子妃、太子妃,這是在害她!”
王鶴堂還有何話說,隻好答道:“行吧。”
李守中猶豫了一下,問道:“陛下駕崩的國訃”
賈赦手一擺:“沒有什麽需要隱瞞的。直接通告在京各部衙官員,讓他們進宮為陛下守靈。至於各省.南方已落入叛軍手中,發了也沒有。北方嘛,連同禪讓詔書一起發,哪個敢造反,直接讓北庭都護府的兵馬平
叛!”
王鶴堂歎了口氣,望了望賈赦,說道:“你打算如何處治我?實話告訴你,我給李承陽、柳芳和兩江的官員都寫了私信,讓他們相互配合,削弱寧王的實力。”
李守中聽了,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王鶴堂。
賈赦卻笑了:“我當首輔,你給我打下手。寧王登基之後,你可以選擇繼續留在內閣, www.uukanshu.net 也可以告老還鄉。”
李守中:“我給你們做見證人!”
賈赦:“好。”
王鶴堂聞言心裡一松,感激地看了李守中一眼。
就在這時,抱琴從寢宮走了出來,對賈赦說道:“大老爺,太后請您進去。”
賈赦站了起來:“你們先商量著。”說完向寢宮走了過去。
王鶴堂默默地望著賈赦消失在門裡的背影,心裡在說:“我大周的江山啊!”
一踏進門,賈赦就怔住了。
小皇帝的屍體就擺在殿中央,賈元春背對著殿門跪坐在邊上。
賈赦愣了一下,還是輕步走了過去:“太后。”
賈元春沒有回頭,只是習慣地應了一聲:“嗯。”
默然了片刻,賈赦:“元春,你還有一個女兒,要保重身子。”
賈元春微微動了一下,過了好一陣子,才說話:“大伯,如果沒有這場謀亂,我的皇兒能平安長大嗎?”
賈赦歎了口氣,說道:“賈家從沒有人想過要傷害你們母子。你父親有句話說的不錯,賈家虧欠你太多。”
一陣沉默之後,賈元春:“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清淨清淨。”
抱琴、馬順、李忠:“太后.”
賈元春擺了擺手:“去吧。”
賈赦歎了口氣,對他們擺了擺頭,轉身走了出去。
走了不到三五步,身後傳來了賈元春的哭聲.
“咚~”
不到半年,皇宮再次敲響了景陽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