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會這樣呢?”

　　朱標雙眼無神，發出無力的詢問。

　　他是直面過戰爭的，知道那對於百姓的傷害，很明白其中的殘酷。

　　正是因為見過，所以朱標更能體恤百姓之苦。

　　而今，蘇璟的話，說明了悲劇，只會一次次的重複上演。

　　他的世界觀被衝擊，一切仿佛都變成了虛幻。

　　“牛懿！”

　　蘇璟一聲呵斥，直接將朱標驚醒。

　　他看向朱標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也讀過不少書，沒變要這樣，這就是歷史，這就是現實。”

　　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現實。

　　“蘇師，是學生失態了。”

　　朱標低頭道。

　　其實歷史早就一遍遍的重複過了，沒有任何的掩藏，沒有任何的遮蓋。

　　它就在那裡。

　　“蘇師，還請繼續，這人與地的矛盾，到底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朱標繼續問道。

　　蘇璟淡淡道:“不著急，先吃飯，等你吃飽了，再繼續。”

　　剛才蘇璟邊吃邊說的這會功夫，朱標那是半點沒動筷子。

　　一來是老師在這，講究尊卑，二來是他生怕自己吃飯的時候漏掉了什麽。

　　“是，蘇師。”

　　朱標點點頭，立刻開始扒拉起來。

　　為了能盡快聽到後續，他吃起來那是相當的迅速。

　　但皇家禮儀的學習，讓他迅速而不失教養。

　　“蘇師，我吃飽了。”

　　也就是一會的功夫，朱標就吃完了。

　　蘇璟點點頭道:“這才對，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聽到這話，朱標咂摸了一下，應聲道:

　　“蘇師說得對，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這句話很好的說明了農民起義的原因，吃都吃不飽了，還不起來反抗做什麽！

　　蘇璟笑笑，將夥計喊來，撤去了桌上的飯菜，接著又上了一些茶點。

　　“現在我們繼續。”

　　蘇璟將茶點全都倒好了一個盤子裡，剩下一堆空盤子鋪在了桌子上:

　　“我們假設，這個茶點是土地可以產出的糧食，而盤子則是人口。”

　　“正常情況下，這些資源是夠分的。”

　　說著，蘇璟又將那一個盤子裡的茶點，平均的分配到了盤子裡。

　　“但是，現在因為人口的增長，盤子變多了。”

　　“那麽，如果想要養活全部人，就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減少一些現有的人口，這是大部分時候的操作，也是最快的辦法。”

　　“但第二種，就是尋找新的土地，或者說糧食來源，比如西漢時的絲綢之路，打通了邊境貿易，或者開海，大海的資源同樣豐富。”

　　“不執著於現有的存量，而是要想辦法打增量的文章。”

　　說著，蘇璟像是變魔術一樣，從懷裡掏出了幾個點心:

　　“已經有的，這叫存量，而新增加的，叫做增量。”

　　朱標看著這些盤子和茶點，若有所思道:“所以蘇師的意思是，只要能夠一直尋找到增量，人地之間的矛盾就能解決了?”

　　十幾歲的孩子，理解還是相當的直接。

　　蘇璟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問道:“那你覺得增量，是可以無限制上漲的嗎?”

　　“不能。”

　　朱標搖了搖頭，這種淺顯的道理，無需思考也知道。

　　所以，還是無法解決。

　　蘇璟直接拿起一些茶點，再度集中到了幾個盤子裡:

　　“事實上，在尋找增量之前，還有一個更需要解決的問題。”

　　“土地的兼並，地主豪紳，官家貴族會不斷的兼並周圍的土地，讓自己越來越強大，因為土地私有製，土地即是財產。”

　　“歷數大多數王朝的末期，官紳地主階級無不兼並了大量的土地，富者阡陌連片，而被兼並的農民階級則是窮無立錐之地。”

　　“土地的兼並會大大加劇人地矛盾的累積速度，直到無法再壓製的地步。”

　　“然後農民起義爆發，又是一輪新的王朝開始。”

　　朱標呆愣愣的看著，猶豫了一會道:

　　“制定限制人口增長和治理土地兼並的律法呢?”

　　“這樣的話，是不是就能解決了。”

　　他還在努力的思索著解決的辦法。

　　蘇璟搖頭道:“牛懿，你是不是忘了，雖然有了鐵器農耕之後，生產力水平大大提升，主要的生產資料變成了土地，但這並不意味著人不再是生產資料了！”

　　“無論是從一個國家，或是一個宗族，或者具體到某一戶人家，人口都是最實打實的資源。”

　　“打仗，軍隊數量多的更容易打勝仗，開墾荒地，人口多的家庭能開墾的更多。”

　　“世家宗族產生矛盾，也是人丁興旺的更佔優勢。”

　　“人，從來都是最重要的，限制人口增長，你如何限制?”

　　“在人口限制上，只有當農民自發覺得無法養活的更多人口的時候，才會主動進行這個操作，而那時候也遲了。”

　　“至於治理土地兼並，這事不是沒人乾過。”

　　“宋朝的王安石變法，為的不就是治理土地兼並麽。”

　　“最後的結果在史書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呢。”

　　朱標徹底傻了。

　　是啊，大明朝之前那麽多王朝，能人志士不少。

　　發現問題的人有， 嘗試解決的更多。

　　他們成功了嗎?

　　沒有！

　　不然也輪不到大明了。

　　“可是，蘇師，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朱標如同衝鋒數次失敗的士兵，做著最後的頑抗。

　　蘇璟平靜的說道:“我一開始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皇帝是這一切最大的阻力。”

　　說了一圈，回到了一開始的起點。

　　皇帝！

　　“嗯?”

　　朱標疑惑，還是無法理解其中的關系，臉上的神色是那麽的茫然。

　　蘇璟隻得解釋道:“人地矛盾是隨著人口增長必然出現的問題，而土地兼並則是封建社會中土地私有製的必然產物。”

　　“地主佔據了政治經濟的有利地位，在發展的過程中必然靠著巧取豪奪、天災人禍等手段，不斷的將大量的土地集中在自己的手中，形成地主階級。”

　　“農民階級的土地不斷的減少，最後為了生存，只能推翻固有的土地分配，重新來一次土地的分配。”

　　“這是兩個階級的矛盾，地主階級和農民階級是無法互容的，矛盾會隨著王朝的發展不斷的累積。”

　　“土地兼並的現象越發的嚴重，就說明地主階級對農民階級的剝削越嚴重，王朝的壽命也越發的短。”

　　“如果在期間能采取一些手段措施，是可以為王朝續命的，但終究只能是續命，無法調和兩個階級的矛盾。”

　　“農民階級掀翻棋盤，重新分配只是時間的問題。”

　　“而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