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斯回到家,她爸爸立峰坐在客廳裡泡茶。見她來了,遞給她一杯:“你媽媽愛喝的小毛尖。”
思斯接過媽媽生前最愛的白色骨瓷小茶杯,在立峰身邊坐下,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感慨:“我感覺,琳琳受的刺激挺大的。”
立峰聞言,放下嘴邊的茶杯,歎了口氣。
思斯糾結了幾秒,還是說了剛才琳琳說的村裡的傳言。
立峰沒有說話。他拿起紫砂茶壺,淺黃綠色的茶流出茶壺嘴,落入白色的杯子,發出悅耳的聲音,升騰起淡淡的茶水蒸汽,輕輕繚繞著他和思斯,在這青煙繚繞中,立峰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那年農忙,剛剛收完麥子,文莉帶二洋回娘家玩。湊巧大嫂割麥子累倒了,臥床休息。
那天他出村口時碰到小小的琳琳,穿著粉色的小裙子,說是去小賣部,他也沒多想。
等晚上回家時,遠遠地,看到大哥家門口挑起了白幡,隱約有哭聲傳來。他心裡咯噔一聲,連忙跑去大哥家裡,只見院子裡擠了一堆人,披麻戴孝的,秦勤也在那裡哭。
大嫂一身豔麗的壽衣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的床上。
他也跟著大聲嗚嗚了幾聲。
侄女文莉眼淚鼻涕流到了一起,嚎得撕心裂肺:“我的娘啊,都是我的錯啊,我不該帶二洋回來,你要是不去找二洋,你也不至於掉井裡啊。我的娘啊~~~~~~”
他母親當時還在,拖著長長的哭腔喊道:“我苦命的兒媳啊,都怪我老太婆多嘴啊,我不該給你說二洋丟了啊,害得你病著還去找二洋啊~~~~~~”
晚上回到家,秦勤跟他說,下午琳琳帶二洋在家裡玩,二洋睡著了,琳琳自己去小賣部買東西,等回來的時候,二洋不見了。琳琳跑到正在聊天的大人堆裡說二洋丟了。大家就趕緊出去找。後來在小賣部旁邊的麥子垛裡找到了睡著的二洋。
等文莉抱著二洋回來的時候,卻發現他大嫂不見蹤影。
大家又一起去找大嫂。
最後在村東頭的井裡發現了大嫂,等撈上來,屍身都已經快要腫了。
“姐姐怎麽沒去哭?”他問秦勤。
“姐姐上午就說不舒服,下午一直躺床上休息。”
第二天,秦勤帶著思斯去看立梅,思斯一見到立梅,嚇得立刻躲到秦勤身後。
當天晚上思斯就發起了高燒,不停囈語:“姑姑別推我下去,別推我下去。”
他和秦勤都覺得思斯這樣很不對勁,問思斯:“姑姑為什麽推你?”思斯一臉恐懼:“姑姑不讓我說。說了水鬼也會抓我到井裡的。”
“是姑姑推你大伯母下去的嗎?”秦勤問思斯。
思斯猛烈搖頭:“不能說不能說。”
他和秦勤對視一眼,什麽都明白了。
“怎麽辦?峰哥,這事這麽巧是思斯看到了。”秦勤頓了一下,用口型說著,“她又是姐姐的……”秦勤搖了搖頭,“肯定不能讓思斯親手……”
“不能。”立峰也搖了搖頭,“我先去探探我娘的口風。”
他便去試探他娘:“娘,你知道我姐下午去哪裡了嗎?”
他娘臉上早已沒有悲傷,聞言警惕地打量他:“你想幹什麽?”
“我……”他想說我懷疑姐姐,又怕惹他娘生氣,想問他娘是不是知道實情,開口道,“你,”
“別我啊你啊的,”他娘恨恨道:“你大嫂那是報應來了,命中該死。
” 兩個人沉默一會,他娘說:“你沒有證據就別亂說。就算這事是你姐乾的,也不關你姐的事情。如果真的事發,我這條命賠給你大嫂。”
“我不會亂說的。”他給母親保證。
回去他便跟秦勤說:“你知道的,我姐是個命苦的人。我大嫂,她害了我姐好幾次一直不肯罷休,前陣子,她開始說思斯不是咱們親生的,是我姐的孩子,我姐也是忍無可忍了。再說,咱們也沒有證據。就只有思斯看到了,小孩子的話誰信呢。警察也都來過現場了,井邊只有大嫂一個人的腳印。也沒有發現什麽疑點。咱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吧?”
秦勤歎了口氣:“我也不喜歡大嫂,但是,哎,那思斯這邊怎麽辦?”
“她才不到6歲,就跟她說是她看錯了,是水鬼抓她大伯母下去的,時間長了她就忘記了。”
很快大嫂娘家人來罵了大哥一通,也去井邊看了看,也沒發現什麽疑點,拉著文莉和文磊安慰幾句,便跟這邊斷了來往。
秦勤瞞下了姐姐的惡行,但是心中愧疚,一直鬱鬱寡歡。從那時起,便很少有由衷的笑容。
及至思斯初三,距離大嫂去世已經8年多,思斯送了秦勤一塊手表。秦勤喜歡得緊,愛不釋手,戴在手上欣賞不已。她對於思斯送禮物給她特別得高興,8年來第一次笑得如此歡欣。
然而竟然是回光返照。沒多久,秦勤就時常夢囈:“大嫂,對不起!”甚至縮進被子裡流淚:“大嫂,你怎麽樣?”有時候又拉起立峰,“峰哥,快來跳舞。”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幾天,沒多久,一天早上,秦勤再也沒有醒來。
嶽父母家知道他跟秦勤素來和睦,也知道秦勤本身身體不好,不想女兒死後再去屍檢,,及早得下葬了。
秦勤去世之後,他跟嶽母家也疏遠了。本身秦勤家世好他太多,他只是運氣好,高攀到秦勤,秦勤不能生孩子,以前大舅哥挺疼愛思斯的。秦勤去世之後,雖然他們時常叫他帶思斯去看看,但是每次都佔人家便宜,他要面子,漸漸地不帶思斯去了。後來嶽父母也去世了,大舅哥一家搬到了城裡,就越發地疏遠。
他沒想到村裡人這樣編排他們家。
“我跟你媽的感情你是知道的。”立峰跟思斯說。
“是的爸爸,我不相信。但是琳琳說,姑姑害死了姑父。”
“而且,”思斯說起自己的噩夢,“我經常夢到村東頭的井邊站著兩個無面女人。一個灰衣一個白衣,灰衣的會把白衣的推到井裡。有時候也會把我推進去”
立峰歎了口氣。是時候讓思斯知道真相了。
“你小時候, 在你大伯母溺亡的第二天跟你媽媽去看你姑姑,嚇得躲你媽媽身後叫,姑姑別推我下去。我和你媽為了讓你忘記,就跟你說,是你做的夢,不要亂說,不然水鬼會來抓你。”
“那其實不是夢?”
“不是夢。”立峰頓了下又說,“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的,思斯。你姑姑不是壞人。她很命苦。是我的錯,我不夠勇敢。當時你大伯母到處造你的謠,你姑姑為了不讓你被流言困擾,才做出那樣的事情。”
“我和你媽共同決定讓你以為是場噩夢,也是為了你好。但是你媽媽卻過不了心裡這關,一直壓在心頭,及早走了。”
“你媽媽已經因此去世了,我不想再失去姐姐。”立峰又說,“我也不希望你為此困擾。”
思斯的茶杯懸在半空,整個人不知怎樣反應才好。看了那麽多偵探小說,原來她的身邊就有殺人案件,凶手竟然是看上去不苟言笑的姑姑。而她的父母,竟然一直包庇著姑姑。
“當年警察也去過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只有你看到了,但是,”他和秦勤當年都決定不能讓思斯揭發自己的親生母親,如今思斯30多了,因著立梅攔著,他自己也逃避,一直沒想好怎麽告訴思斯她的身世。現在姐姐這樣了,他不想讓思斯卷入煩惱中,更不想跟思斯說起。
他接著對思斯說:“但是你當時小,沒人會相信小孩子的話。所以,我和你媽當時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別有壓力。”
思斯無奈地放下茶杯,答道:“我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