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秦樺撲到自己小木床上,左滾右搖,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起床。這一天一夜的見聞想過來,翻過去。感覺有驚喜,更多的是後悔。
她腦子裡總是浮現昨天中午的情景。在村頭那棵桑椹樹下,張四狗如一條直立的蘇格蘭牧羊犬,站在自己剛買的桑塔納轎車前,刁著一棵希爾頓,戴著驢礙眼一樣的墨鏡。他下套害了自己,本來是個災禍,沒想到他答應拿出一萬塊錢賠償,對陳家來說,一萬塊錢是個天文數字,無疑是天上掉下餡餅,發了一筆橫財。
只要他把一萬塊錢送來,自己也算是不吃虧。這筆錢父母一輩子都掙不來,夠陳家十幾年的生活費。她現在一直琢磨如何和父母說這筆錢的來歷,要不然,老爹可能生氣罵人。陳疙瘩一輩子在外人前面沒有硬氣過腰杆,只有在家裡,對秦樺姐妹幾個沒有客氣過,好像上天讓他們娘幾個來,就是讓陳疙瘩出氣解恨的,就是來聽他罵人的。男人這是窩裡橫,家裡充大王,在別人面前一副老實巴交蔫吧人的樣子。
秦樺感覺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這麽大一筆錢,說做生意掙來的有點不合適,平時自己不會做生意,也沒有做過生意。再說,誰家半天時間能掙來一萬塊錢。說大姐給的,也不行。父母知道那個二杆子姐夫,見錢比見爹都親,不要說一萬,十塊錢也不會給她。最後她真想出一個辦法,說自己在縣城買彩票中了大獎,而且是二等獎,這是獎金。這個理由誰也說不出什麽,你不服氣你也可以去買彩票試一試運氣。
秦樺在等待中渡過一整天,在大床上烙餅一樣翻滾,居然一口水一口飯也沒有吃。她腦海裡多次想象張四狗來到家得畫面,一定是站在大門口,先叫一聲怯生生的喊一聲妹子,秦樺愛答不理。而後他恬著笑臉給陳疙瘩敬煙點火,給母親賠情道歉,等陳疙瘩兩口子罵過了,解氣了,從皮包裡掏出一萬塊塞給秦樺。秦樺開始不能接,要故意撕扯一會兒,讓鄰居感到這錢不要不行,才勉強接住,這才算陳家有面子。
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見到張四狗的影子。腦子裡還不甘心,一直在演電影一樣持續出現原來想好的畫面。秦樺急眼了,她坐不住了,屁股坐在釘板上的感覺。
她心裡老怕出什麽差錯,擔心張四狗說了不算。“真是碰到提起褲子不認帳的臭男人,可賠大發了。”
秦樺越是著急,渾身上下越是難受。特別是那個地方,現在緩過勁兒了,裡外腫脹難受。秦樺耐心等到第二天中午,人影不見,心中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我上門找你去,敢不認帳,就和你魚死網破,讓他一家子不得安生。”
秦家溝說起來不大,其實村莊也真的不大,坐落在三座山的中間一條狹長的山溝裡,中間還有一條季節河。七八十戶人家很隨意的塞在那些不大的平地上,存前村後種滿板栗桃樹杏樹,院子裡外長一些棗樹柿樹,山清水秀,鬱鬱蔥蔥,很有詩情畫意。
張四狗家在村東頭一個崗子上,石頭壘的磚牆,裡面是一座藍磚紅瓦的五間堂屋,還有三間西廂房。院子裡有一顆碗口粗的香椿樹,還有木頭架拱起來的一個簡易葡萄架。張四狗那個厲害婆娘王香香在院子裡忙活,好像是喂牛羊。這個女人個子不高,粗粗胖胖,像個麥場的石滾。
“嫂子,四狗哥在家嗎?”秦樺剛才還猶豫不決,不敢找張四狗說道。現在站在門口,心裡倒平靜了。事兒已經到頭上了,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頭拱地往前走了。 “不在。不知道死哪去了。”女人個子不高,嗓音有點粗。那是整天罵張四狗落下的後遺症。前幾年,兩個人沒少打架,從村東到村西,不分勝負輸贏。
秦樺聽後有點著急上火,不光為那一萬塊錢,還有自己的名聲損失。她聲音突然高八度,對著這個石滾婆娘喊道:“我不管他死他活,我今天要找到他算帳。快點說,他去哪兒?”
石滾女人被秦樺的嗓音嚇到了,看著這個姑娘,知道她不是軟柿子。秦樺經常和村裡鄰居吵架打架,沒有吃過虧。秦樺態度硬,張四狗的老婆就有點怯場,害怕。急忙對秦樺說:“他在後山沙石場,你去找他吧。”
半年前,張四狗從監獄出來,與幾個朋友商議,很快找到一條發財路子。他在後山一個空地上架起幾台碎石機,將旁邊山上的石頭用炸藥崩下來粉碎,然後賣給市裡面的建築工地。縣城和京都市到處建大樓鋪馬路,碎石頭用的多了去了。現在三台碎石機,20多個農民工三班倒,依然供貨緊張。張四狗曾四處炫耀:“我每天掙的錢比銀行印錢都快,每一分種都有幾百塊錢入帳。就是和你們喝杯酒的這個功夫,我幾萬塊錢已經進了口袋,上了存款折。”
這麽掙錢的買賣,成本比較低,有很多人想跟風搞砂石廠。當他們買來機器,找來工人乾幾天,警察城管工商稅務的人都來了。他們來只是要錢,最怕的就是村支書鄉政府的鄉長書記輪流上門,拿著各種環保文件規定,目的一個,就是查封砂石廠。張四狗的砂石廠卻沒有人敢去,照常點炮施工生產,碎砂石一車車運走,換來一遝遝鈔票。
“張四狗,怎麽不給我送錢?”秦樺一身汗水的跑來,走了七八公裡山路。看到張四狗,劈頭蓋臉的質問。她原以為張四狗看到她會害怕發抖,像那天晚上一樣跪在她面前請求原諒。沒想到,沒想到,張四狗看到秦樺,嘴角蹦出一縷冷笑,嬉皮笑臉的問道:“錢,找我要什麽錢?”
砂石廠煙霧彌漫,張四狗戴著口罩,墨鏡,身邊是來來往往的工人。張四狗的反問,秦樺竟語塞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秦樺頭腦清醒,她這個時候可不敢說是張四狗毀了她,給的賠償金。這事兒要是說出來,估計會被工人們笑掉大牙,自己難有臉走出砂石廠。
秦樺氣的臉色發白,吼道:“你說了不算,是個男人嗎?”
張四狗嬉皮笑臉,直接湊到秦樺的面前,悄聲說:“只要你敢說出來為啥賠你一萬塊錢,我馬上就給你。”
秦樺氣昏了頭,立馬高聲喊道:“你自己做的壞事兒,還不認帳。你把我一輩子給毀了,答應賠我錢,轉臉就不認帳,你是人嗎?”
張四狗也水漲船高的嚷:“你說我幹了壞事兒,把你毀了,有啥證據?一個姑娘家家的,紅口白牙,光天化日,怎沒有一句實話,心理沒有一點數。”
秦樺徹底清醒了,這個張四狗不光毀了她的身子,還要倒打一耙,這樣下去,錢要不到,人也丟完了。秦樺聲嘶力竭的對著張四狗喊道:“我要告你去,讓警察抓你坐牢,在這等著吧。”
張四狗大笑:“去吧,到哪裡告狀隨你的心意。你要是走路太累,我開車送你,還是免費的司機。”
秦樺氣呼呼的跑回家,趴在床上大哭起來。艾春草聽到哭聲,罵道:“你爹沒死,娘沒嫁,嚎啥喪哩?”
秦疙瘩聽不了這話,不滿的看看自己老婆。可是,他只能這樣,對這個老婆不敢發作。秦疙瘩上前輕柔的問:“閨女,你這是怎了?”
秦樺依然嚎哭。聽到父母過來,更是感到委屈,生氣,哭的聲音更大了。
“誰欺負你了,跟我說,拚他個兔孫去。”艾春草嚷道。然後拉起秦樺:“走,我跟你去,看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
“是張四狗欺負我。”秦樺不哭了,對父母說。
“他怎麽欺負你了,他一個大男人,打你一個小姑娘,不管啥原因,都是不應該的。他怎下得去手?我找他去,跟他要個說法。”剛看了電影《秋菊打官司》,艾春草學會一個說法的新詞,就這麽活學活用了。
“他沒打我。”秦樺低聲嘀咕。
“我說吧,一個大男人不能和小姑娘動粗,只要是動手,都是他的理,也得給我個說法。”
“他沒打我,可是他把我一輩子給毀了。”秦樺氣的渾身發抖,她著急是父母對自己的不理解,又一次大哭起來。
艾春草夫婦聽明白了,張四狗那個人,把自己姑娘的清白身子給弄髒了,這事兒可比打架嚴重多了。
“啥時候的事兒?”秦疙瘩問。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不是去縣城了,怎和張四狗攪合在一起?”
“昨天上午我在村頭碰到他了,想蹭他車去縣城買點東西。”秦樺嘟囔。
“然後哪?”
“他答應的挺好, 我們就去縣城商場買點東西。”
“買完東西你回家不就行了,又去哪裡閑逛去了。”艾春草步步緊逼,非要把事情刨根問底。
“買完東西他要請我吃飯,又跟他去陽坊涮羊肉了。”
“你們東西買完了,羊肉也吃了,你不該回來了,又跟他去哪裡了?”
“他說要給我介紹一個掙錢的項目,要找個人少隱秘的地方,就把我帶進了一間房子。”秦樺感到自己昨天太愚蠢了,居然那麽聽話,一點也沒有懷疑。
“你這個妮子,真是太笨了,笨的連豬都不如。明知道是火坑,還要往裡跳。他說啥你就信,說天黑你就閉眼,你不上當誰上當。”艾春草對女兒有點恨鐵不成鋼,不知道該罵或是該安撫了。
秦疙瘩說:“張四狗就是一條吃人飯不拉人屎的惡狗,村裡的男人都不和他共事兒,怕他咬住不放,你一姑娘家,居然一個人敢和他去縣城,能不吃虧上當嗎?”
“為啥昨天沒和我們說。”
“他說要賠我一萬塊錢,我就不追究這事兒了?”秦樺說。
“錢哪?他給沒給?”艾春草問。
“今早上我去找他要,他不單不給錢,連那事兒也不認帳了,說我誣陷他。”秦樺又哭了起來。
“他要明事理,賠我們一萬塊錢,我們吃個啞巴虧,打爛牙齒咽到肚裡,也就認倒霉了。如今他豬八戒倒打一耙,我們咽不下這口氣,該找他要個說法,給個痛快。”艾春草拉起女兒,然後對著自己的男人說:“走,找村長說說,讓他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