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方別感到了巨大的衝擊,隨著劇烈的疼痛,身體在形同虛設的現實之中搖晃了幾下,重重地倒在了牆邊。
他緊緊地抓住撕裂的衣角,眼前有數不清的黑點閃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有節奏,仿佛每次喘息,疼痛就會舒緩一些。
方別死命壓住從傷口處流出的鮮血,滿臉不可置信,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張曉夢居然會朝他開槍射擊!
“曉夢!這麽近的距離,你居然......沒有打中要害?”
陌生男子不滿地責問身旁的搭檔,這個往日裡心狠手辣的毒玫瑰,今天怎麽會失手。
“為什麽,我們非要,殺了他呢?”張曉夢低語道。
“哼,還不是因為你的身份暴露了?我們地下黨,往往就活在出賣別人和被人出賣的一線之間。
你知道別人的底細,必要時,就可以將其出賣。但,如果別人知道了你的底細,哼哼……
像他這種共產黨人,誰知道在哪個危難關頭,就會出賣你,出賣我們軍統,來換取自身的利益!”
“快!開槍!你越是猶豫,他的痛苦就越漫長!殺了他,殺了他!快,殺了他!”
陌生男子對張曉夢歇斯底裡的命令道,他很不滿這種婦人之仁,特工,是不能有一點私人情緒的,這是大忌!
“啊……好咧好咧....”
張曉夢驚醒了過來,舉起手槍,瞄準了方別的腦袋。
“…………”
“有時候,為什麽....我們不能.....”
“多想一種辦法呢?”
張曉夢痛苦呢喃道。
“砰,砰,砰”
人生經世,歲序流轉,不過是一場無常和虛幻的悲劇。
..............
等到方別醒來的時候,張曉夢的搭檔已經不知所蹤,而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被包扎完畢。張曉夢的那一槍,僅僅打傷了皮肉。
“方先生,我的搭檔,為了營救香港富商團,不幸,壯烈犧牲。”張曉夢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記住了嗎?”
方別看著張曉夢灰暗而空洞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
“謝謝,希望以後,還能再見……”
眼中無淚,心中成灰。
其實方別並沒有走遠,直到看著曉夢失魂落魄的離開。
方別找到劉氏父子,告知了自己被逐出岡山公館的事情。
“什麽!你居然因為幫助軍統,幾乎暴露了身份!離開了岡山公館,你還搞什麽潛伏!天呐!真是荒唐!荒唐啊......”
劉先生因為方別的潛伏失敗,氣血上湧,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癱倒在桌子上,不斷喘著粗氣。
此時,劉清善給劉先生遞了杯水,低語道:“爸,我覺得差不多可以了。”
兩人對了一下眼色,劉清善打破了沉默,對方別安慰道:“方別,別難過。離開岡山公館,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看你成天往外跑,也蠻危險的!”
劉清善微笑著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手槍,遞給了方別。
“看看吧,蘇聯產的消音手槍。我想把它送給你。那麽,你可不可以也讓我看看你的手槍呢?”
方別有一些奇怪劉清善的反應,保險起見卸下了彈夾,把手槍遞給了他。
“嗯,不錯。也是高級玩意兒。”劉清善把玩著手槍,也在不斷打量著眼前這個叱吒風雲的傳奇特工。
地下室內黑暗陰冷,黃色的燈光只能勉強照亮周圍一片茫茫,氣氛越發詭異。
“清善啊,去我屋裡,拿10塊錢過來。應該給海蛇發工資了。”
劉先生看著劉清善的背影,又繼續開口道:“海蛇啊...剛才我的口氣有點重,實在是不好意思。想想這些年,你在外面出生入死,也真是不容易啊......”
大光頭鄭重地拍了拍方別的肩膀:“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你的!”
方別很奇怪,劉先生怎麽突然如此多愁善感?
思索之間,方別感覺到後頸的一陣劇烈疼痛,接著不省人事。
朦朧中方別感到頭暈目眩,隱約聽到自己的喘息聲。緩慢清醒過來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被繩索綁了個結結實實。
“方別啊,謝謝你為中國革命做出的貢獻,本來想讓你再當兩年海蛇的,可是,你越來越不聽話了。
貿然參與行動,協助他媽的軍統的人,不僅被逐出岡山公館,還差點暴露了身份!”
“萬一讓其他人知道,方別就是海蛇,我的計劃就全完了!”
方別掙扎著,他不停地想要掙脫束縛,無助的感覺不斷湧上心頭,讓他極度恐懼,就像掉入一個既陌生又危險的迷宮中永不出路。
“爸,這些年來真是難為你了......”
劉先生的瞳孔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激動和狂熱:“哈哈,我兒啊,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海蛇了!自從薛星文死後,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海蛇的真面目,目的就在於此啊!
方別,動動你的腦子,好好想想,我怎麽敢讓別人知道,你就是海蛇呢?”
光頭冷笑道:“海蛇有大功!而方別,有大罪!如果組織知道了你就是海蛇,我們的榮譽和功績都會被抹黑!
你是不知道,我們內部鬥爭有多麽嚴重!就算是我立下赫赫戰功,也難防嫉賢妒能的小人背後暗箭啊!
唯一的方法,就是讓自己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個汙點!這就是你,注定不能成為海蛇的原因!”
冷靜!冷靜地觀察和思考,一定會有解決問題的辦法的!
突然,方別想到了薛梅項鏈裡的刀片....
“哎,方別啊,別難過啊。記住,你的犧牲是為了我的革命。”劉清善假惺惺的樣子讓方別作嘔。
接著,他說出了讓方別震驚的話:“我是蘇聯共產黨,也是蘇聯情報局派遣到中國的地下黨!
沒錯,我的潛伏對象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共產黨!
我的秘密任務,就是打入中共內部,成為有影響力的高官,為這裡並入蘇聯的美好未來努力奮鬥!”
劉清善滿臉猙獰:“當年在延安的時候,我沒有當領導的父親,也沒有什麽輝煌的功績,想談戀愛都困難。
但如今,我已經成為了上海情報機關的風雲人物——‘海蛇’!背後還有蘇聯人做靠山!
從今天開始,我和我爸一定可以平步青雲,一帆風順。以前整我的那些領導,我要讓他們把欠我的東西加倍奉還!
爸, 我們明天就以‘身份暴露,立刻轉移’的理由返回延安吧!我等不及了,我實在是等不及了,真想立刻就知道延安那幫雜碎看見我凱旋回來時,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呵呵,別急。既然要走,有一些文件不得不處理一下。”
劉先生搬出一堆陳舊的文件,來到火爐旁。
“方別,這是你的入黨申請書。”劉先生笑著把它投進火爐。“而這個呢,是我和薛星文為你簽署的黨員證明.....”
劉先生輕輕地揮手,證明材料瞬間灰飛煙滅。
“剩下來的都是多多少少能證明你地下黨身份的材料,包括有你簽名的日本人的文件,我都細心地收集了起來,沒有上報。”
劉先生將它們統統投進了火焰之中。
“哈哈哈,方別,沒了!沒了!,從此再也沒有人可以證明海蛇的存在,只有一個名叫方別的罪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別內心深處突然產生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感,周圍的一切都佛仿融化消失了。他的呼吸急促,汗水不斷湧出,面容奄奄一息,無助、絕望和疲憊佔據了他全部的心靈。
方別仰天長歎,淚流滿面,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殺害同志時他未曾流過的眼淚,卻在幾份文件的火光前奪眶而出!
從此,他將是孤魂野鬼,孤獨無助,浩瀚人生旅途中只剩下自己,沒有人會再想起他曾經存在過。
孑然一身,如同混沌之中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