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辭去李鋼的事情在大興城內很快的就傳開了,甚至驚動了皇帝。
第二天的一大早早朝前,楊廣就被單獨叫去和皇帝談話。
天還未亮,皇帝已經開始處理公務,楊廣不由的感歎皇帝的日子過的苦啊,但是這份辛苦也是權力的附帶品,一定得如此辛苦才能將權力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楊堅頭都沒抬,問:“阿摩,昨日在大學堂,鬧出的動靜有些太大了。”
“父皇,大學堂的人陽奉陰違,當處置。”
“處置就處置了。”
楊廣沒想到楊堅一句質問都沒有,反倒是平靜的說處置就處置了。
“下頭有人不聽話就得敲打,但是……”
此時楊堅抬起頭,雙目如隼的看著楊廣:“你準備好承擔這件事情帶來的後果了嗎?或者說後續你打算怎麽處理?”
“父皇,大學堂現在漸入正軌,兒臣是打算經由此事將技術學堂的事情也推行下去,現在大興城內對於技術工人的需求非常大,技術學堂也可以讓一部分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有將來的發展路子,維持更好的穩定。”
楊堅點點頭:“事情自然是好事,但是李鋼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今日的早朝,必然有人上奏此事,便不是他的門生故吏,你這一番舉動,文官自覺不備尊重,人人自危也會被迫站隊,便是無心參你,也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楊廣躬身行禮:“多謝父皇提點。”
“罷了,也不算什麽嚴重的大事,不過你在文人墨客的心中會打些折扣而已,倒是損了你大隋第一詩才的名聲。”
“父皇,那都是旁人捧的,兒臣哪算什麽大隋第一。”
“不!你就是。”
這件事情上楊堅倒是極為肯定,對他說出人間正道是滄桑的少年,還能不是大隋第一?
自己的兒子怎麽就不是大隋第一了。
楊堅再次提醒道:“朝堂上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你且好聲好氣的應著就好了,這點事情生不出風浪來。”
“是,父皇。”
楊廣這是第一次感受到楊勇的待遇,皇帝引領著你,也就是楊勇自己不上道,不然楊堅這樣一步步的指引,走錯路了都不怕,他會給你擔著。
早朝之時群臣上奏,都是天底下的大事,楊堅一件件的處理。
沒過了一會兒就有人站出來說:“啟稟陛下,西安交大大學堂,副校長,李鋼李夫子,昨日因為得罪了太子殿下,被殿下下令除了副校長職位,李夫子多年來盡心竭力,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請陛下與太子殿下斟酌,不宜處罰過重。”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一時間站出來好幾位官員,品級都不算高,但是都是中層官員,能到朝堂上都算是有話語權的。
這些人中有人是李鋼的弟子,有人是李鋼的好友。
楊堅看向了楊廣:“太子,你意下如何?”
楊廣站出列,面對著群臣,絲毫不懼,不緊不慢的說:“父皇,李鋼雖然在大學堂的工作上的確盡心盡力,但是對於上級命令陽奉陰違,若以此成風,後果怕是難以估量。”
此時楊秀身邊的第一謀臣元岩站了出來:“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微臣得聞此事後,詳細了了解了,因為李鋼與微臣以文論友多年,所以了解其為人,他並非是陽奉陰違之人,還請陛下與太子殿下斟酌此事。”
此時楊秀也站了出來:“父皇,太子殿下做事素來有理有據,兒臣相信太子殿下所下之決定是對的。”
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說的話倒是合情合理,演的戲著實不錯。
楊廣也不急,聲音不大的說:“我曾下令讓大學堂負責建造技術學堂招收技術類年輕學子,培養技術工人,要求李鋼來負責此事,但是過去這麽久了,大學堂根本就沒有做過此事,昨日再三要求李鋼,但是李鋼卻依舊拒絕,他說他能力不足,既然能力不足,那大學堂的副校長應也是擔任不了了。”
“太子殿下,此事應你情我願才好,李夫子是當代大儒,風雅人士,讓他去督建技術學堂,面對一群學技術的工人們,確實過去強人所難了,說句不好聽的,有辱斯文。”
這句有辱斯文一出,眾人都有些忐忑的看向了楊廣。
官員們都是人精,說話用詞多是中性詞匯,免得惹得人不悅,一個不尊之罪落下來,就算是說的有理也沒理了。
所以有辱斯文這個詞已經非常嚴重了,但是對方也留了個心眼,說的李鋼覺得有辱斯文,但是指桑罵槐說的就是楊廣。
楊廣略感不屑,這就急了嗎?
眾人的眼神紛紛看向了楊廣,楊廣說:“為什麽你覺得開設技術學堂,教導技術工人們就是有辱斯文呢?”
“李夫子雖然比不如王夫子那般博學多聞,能登天子堂前為客,但是王夫子麾下的學子們皆是學識扎實之人,讓這樣一問桃李滿天下的老先生去教導將來去工坊裡面做工人的年輕人,確實是辱沒了老先生,還請殿下多斟酌,也為李夫子考慮一下。”
楊廣回答:“我想請問一下諸位,你們可去見過火器工坊的工人?”
“你們可去見過開鑿運河的工人,可去見過織布廠,琉璃廠,木材廠,造船廠的工人?”
眾人互相張望,但是無人應答。
楊廣等了好一會,才說:“你們可知現在大興城內稅負構成如何?”
依舊無人應答,大家都不知道楊廣到底什麽意思。
楊廣此時看向了時任戶部尚書的虞慶則,虞慶則就是大隋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皇帝很喜歡用他,哪部尚書有缺口就搬過去用。
“虞尚書,這是你的職權范圍內,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虞慶則實在是不想參與到任何的鬥爭中,一直憋著啥話都不說,還悄悄的往後退了兩步,就怕血濺到自己,但是沒想到還被拉出來了。
“你說的簡單點,就說大興城去年的賦稅情況。”
無奈的走出說:“回稟太子殿下,去年賦稅總額比前年總多了十二成,其中農業賦稅包涵人丁稅共佔據四成一,工業賦稅,各工廠上繳之賦稅佔三成八,關市稅佔二成,其余為雜稅。”
總的賦稅是前年的2.2倍,其中農業稅佔41%,工業稅38%,商業稅20%,還有1%的雜稅。
要知道大興城的賦稅這些年可是連翻的翻番,國庫現在充盈的很,而且從構成來說,依舊是農業稅佔大頭,隋朝按照戶口,每戶收稅,這是一個大頭,但是工業稅也已經快要趕上農業稅了,這是社會向工業化轉型的一個重要型號。
楊廣又問:“農業稅,比之前年,總量差距多少?佔比差距多少。”
虞慶則對於這些數據倒是真的熟悉的很,張口就開:“因為前些年生的孩子多,這兩年風調雨順,所以去年農業稅款的總量其實比前年還增長了三成多,但是農業稅在賦稅的總體佔比中降低了一成多。”
虞慶則沒有說具體是多少錢,這是皇帝才應該知道的事情,隻說了比例。
從古至今農業稅在帝國的稅賦構成中都佔據著最重要的地位,不熟悉稅賦的大臣們現在有些驚訝,沒想到大興城稅賦構成中農業和工業稅已經快要持平了。
楊廣聽完之後,對著眾人說:“朝堂諸公方才都聽到虞尚書的話了吧,在農業稅總量上漲的情況下,佔比卻下降了,工業稅和商業稅的佔比在不斷的提升,大隋欣欣向榮,按照如此趨勢很可能今年的工業稅就會超過農業稅,成為大隋稅賦最重要的來源。”
“你們或許覺得大興城一城的數據不作數,但是洛陽城也是如此,其他的城市也在慢慢的轉變,而你們有真正想過這個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在無形之中形成最大的基礎支持是什麽嗎?”
“是造出火藥的孫思邈嗎?是想出火器的我嗎?還是覺得有辱斯文的才子文人嗎?”
“不,都不是,是工人,是在工坊裡面工作的工人,沒有工人就沒有大隋現在的興旺,而我們大隋帝國的將來,工人們將會成為稅賦最大的來源,但是我們卻還沒重視起來。”
楊廣的一番話讓眾人啞口無言。
楊廣不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接著說:“我想你們中大部分人應該沒去工坊看過,不知道工坊現在的症結在哪裡。”
“工坊現在的工人中,除了極少部分是原來就有些技術的鐵匠,木工,大部分都是農戶被拉到工坊裡面做工人的,這些人的能力很大程度限制了工坊將來的發展,他們看不懂宇文愷畫的圖紙,聽不懂李青的專業說法,現在就已經讓工坊的發展倍感疲乏了,何況將來。”
“難道你們希望大隋的發展就到現在這樣的程度就好了嗎?那高句麗,南陳,還有倭國這些地方慢慢的就會趕上來的。”
楊廣語重心長的說:“為了大隋的將來,我們得教那些孩子讀書寫字,他們得認得工坊裡面的工具上寫的是什麽字,得能看的懂圖紙,這樣才能真正意義上將工坊發展的更好,大隋才能繼續走向輝煌。”
楊廣的話振聾發聵,一番話下來,就算是楊秀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了。
李淵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楊廣:“陛下,微臣覺得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微臣曾經代領過一段時間的火器工坊和國家糧倉,感覺最是深刻,有時候碰到一個工人,想要讓他做點事情,就得一個有經驗的工人反覆的教,因為他看不懂字,年紀大了也學不會。”
最終官員們聲音弱了下去:“就算如此,太子殿下,李鋼夫子也不至於說被免職了。”
“李夫子德高望重,如果他現在願意回來擔任這個技術學堂的校長,將事情做起來,我不但不會罰他,還會給他加薪俸。”
“這……”
楊廣鐵青著面色:“你不教他不教,最終年輕人們想學都沒地方學,有辱斯文,何為斯文?”
面對楊廣的問題無人敢回答。
楊廣站在大殿中央:“讀了書,知了禮,就更應明白,忠君愛國,現在國家有需要,不是叫你去拋頭顱灑熱血,只是讓你們放低身份去教一教可能天賦不怎麽好的孩子們,你們便覺得侮辱了你們,那要是真到了戰場上,面對異族的屠刀,我與父皇能信你們在朝堂上信誓旦旦的豪言之語嗎?”
此時的楊廣近乎質問那提出問題的官員,為了避免眾怒,楊廣並不把矛頭對準所有的大臣,選其中出頭鳥為標杆。
這就是所謂的槍打出頭鳥。
此時皇帝發話了:“太子所言是有理的,但是太子年輕做事衝動了些,李鋼實人不錯,宣朕旨意,恢復李鋼職務,奉命督建技術學堂。”
皇帝在最後出來打圓場,兩邊各說一句,但是最後的旨意卻明顯讓所有人知道他的想法是站在楊廣這邊的。
眾人紛紛高呼:“陛下英明。”
楊堅頗為滿意的看著楊廣,要知道以前的太子楊勇可沒有這種在朝堂上以理服人的能力,往往都得他出來幫忙,現在楊廣這樣他只需要最後出來說一句結論就好了。
……
楊廣要開學堂培養工人的孩子的消息,當天就傳來了。
此事其實最大的阻力就是世家望族,但是因為科舉製的推行還有這些年這些世家望族多都參與到了各地的工坊之中,他們自己也清楚工坊可以給他們帶來的利益可比種田要多的多,培養工人,在他的眼中和增加自己麾下的農戶是一個道理。
都是增加給他們乾活的人罷了。
三五年前這事情推行阻力一定很大,但是現在推行反而少了。
李鋼李夫子依舊覺得教授技術工人丟人,就算是不出仕也不願意任職,這文化人心底裡對於底層人的瞧不起是去除不掉的,楊廣隻得另選他人來做這件事情。
楊玄感毛遂自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