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初心，沾了土的白面饅頭

　“呼哧！呼哧！呼哧！”

　大口大口的咀嚼著白面饅頭，一口下去滿口麥香，再從一旁加夾起一筷子醬菜塞進嘴裡一起咀嚼，吞咽後又美美的端起飯碗喝上一口撒了油鹽的白崧湯，那滋味別提多美了！

　所有礦工都在大口大口的吃著，李狗蛋更是這樣，一邊吃他還抽出空，鼓著塞滿了東西的嘴巴衝山子道:

　“嗯……山……山子哥！早……早知道俘虜的飯菜這麽好，……我……我早就暴動了！

　擱俺們家，俺就算過年都沒吃過幾次這白面饅頭啊，這饅頭真香！”

　山子同樣大口大口的吃著，不過吃香就比李狗蛋好多了。聞言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道:

　“你以為什麽俘虜都有這待遇啊?

　我今天可是偷偷問了那些當兵的，這是人家把口糧給咱勻出來來，這才有白面吃，不然就朝廷給的，哪裡能給你白面，給你倆窩窩頭就不錯了！”

　“啥?當兵的口糧?！”

　李狗蛋聞言一驚，口中吃了一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看了看手裡的白面，又看看那些當兵的同樣在吃的時候臉上卻帶了點嫌棄的模樣，李狗蛋頓時陷入了沉思。

　“你怎了?”

　山子見他突然不說話了，有些奇怪問道。

　李狗蛋快速將嘴裡的東西咽下，左右看了看，小心湊到山子身邊小聲道:“山子哥，你看那些當兵的，之前我還在奇怪這麽好的東西他們怎麽吃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嫌棄呢。

　如今聽你這麽一說，怕是人家平常吃的就是這個，吃多了好東西這才是這種表情。

　山子哥，你說俺們能不能當兵啊，要是俺們當兵了是不是也能跟他們一樣天天吃白面?”

　說完，李狗蛋雙眼亮晶晶的看著山子，臉上滿是期盼。

　山子一聽他居然在考慮這個，臉色頓時一黑，一巴掌拍在其腦袋上，沒好氣道:“想什麽呢你，你也不看看俺們現在是啥什麽，還當兵?

　能保命就不錯了！

　再者說了，你以為什麽兵都有這待遇嗎?

　俺三姨夫家的二小子的三姐夫的小外甥就在大興縣隔壁的烏奚縣當駐扎的守備軍，就他們那個守備所吃的還不如我們呢！

　那天天的不僅要被上官克扣軍餉糧餉，有時候還得給上官種地，縣城裡的權勢人家缺人了，還會去找他們上官調他們去差使。

　不僅如此，去差使時的吃食還得自己準備，做的滿了不好了，人家直接打你，你還沒處說理去！

　你以為當兵就是好事啊?”

　李狗蛋聽完頓時一愣，萬萬沒想到自己想象中每天白面饅頭吃到吐的兵居然會過的那麽慘。

　可看看身後那些白面饅頭吃一半實在吃不下去將剩下一半隨手揣進懷裡的平倭軍將士，腦門上頓時又冒出了問號?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山子撇了撇嘴道:“你知道這隻軍隊是哪兒來的嗎?”

　李狗蛋頓時好奇道:“哪兒來的?”

　山子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這裡後這才小聲道:“這可不是朝廷的軍隊，雖然也是官軍，可俺聽說這是某個藩王的軍隊！

　是皇帝沒兵用了，從藩王哪兒借的！

　你想想，連皇帝都要找他借兵，這藩王有多厲害?

　他的兵嗎肯定不管是吃的用的也都比朝廷要好的多！

　我還聽那幾個當兵的聊的時候說，

他們在那藩王封地，每家至少都有十畝地！ 那白面饅頭都是吃到吐的！

　這也就是行軍呢，不然人家在原地的時候，每天至少有兩頓都是有肉吃的！”

　“嘶！”

　李狗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十畝地！每天兩頓！白面饅頭吃到吐！

　這是什麽神仙日子啊！

　給這藩王當兵也太爽了吧！

　見他這震驚的模樣，山子哼哼兩聲隨即又小聲道:“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你知道他們每月軍餉多少?”

　李狗蛋立即問道:“多少?”

　山子豎起三根手指沉聲道:“足足三兩銀子！這只是最普通的大頭兵的基礎銀子！

　他們戰時還有補貼，平時過年過節米面糧肉全都有，甚至每年過年前還給發什麽年錢，那最普通的兵都能一次性給九兩銀子的年錢，相當於三個月的軍餉！

　等級越高給的越多！”

　李狗蛋瞬間呆住了，滿腦子想的都是，一個月三兩！一個月三兩！過年還有年錢，平常過節還給米面糧油！

　山子的話還沒有結束只聽他繼續道:“不止如此，平常在軍營中訓練雖然辛苦，但是吃喝穿全都是軍中給包了，你一分銀子都不用花，也就是三兩的軍餉你可以全部給家裡。

　而且若是家裡有小孩的，另說他們還有軍屬子弟津貼，一個孩子每月都有五錢銀子！

　另說，哪位王爺的封地上已經開始建學堂了，只要是當兵的孩子進去通通不要束修，由那王爺撥款讓你家孩子學習。

　還每月定量供應筆墨紙硯等。

　可以說只要你當了那王爺的兵，不僅是你，連你的家人孩子那王爺都全給你養了！

　你說這些當兵的能不給那王爺賣命，能不厲害嗎?”

　李狗蛋已經完全呆住了，聽到這話不由喃喃道:

　“換我我也願意啊！為啥那王爺沒封到俺們這兒呢，要是是在俺們這兒，俺第一個給他當兵去！”

　“你省省吧，咱現在是人家的俘虜，想當人家的兵，難咯！”

　山子哥的話讓李狗蛋從幻想中清醒過來，看看自身的處境，不由一陣無力。

　但是一顆小小的種子卻已經在悄無聲息間埋進了他的心底。

　與此同時，其他的礦工中也有類似的對話響起。

　總有一些人能無意中聽到平倭軍將士們“無意閑聊”時的談話。

　而這些人在將他們聽來的談話說出去後，便逐漸在眾人心中埋下了一個個種子。

　為以後他們的選擇打下了某些基礎……

　……

　中軍大帳。

　“怎麽樣?”

　李定國一邊處理著軍務一邊向下方一名正單膝跪著的軍士問道。

　這是他手下一名用的比較順手的軍指揮使。

　“回將軍，消息都已經透露了出去，如今全部俘虜間應當都已經傳遍了！”

　這名軍指揮使畢恭畢敬回答道。

　李定國點點頭，這才放下手中鉛筆抬起頭問道:

　“都是些什麽反應?”

　這軍指揮使回憶了一下隨即肯定道:“全都是憧憬！”

　“憧憬嗎?”李定國喃喃道。

　這軍指揮使肯定的點點頭回道:“幾乎所有人在聽到我們平倭軍待遇之後全都羨慕不已，大多都想要加入我們平倭軍當兵，可見他們對我們的條件滿意的很！”

　李定國微微一笑:“能不滿意嗎?

　就我們這條件，放在周邊所有勢力，甭管是韃靼匈奴還是朝廷各邊軍乃至於禁軍，就沒一個比王爺給出的條件更好了！

　你們這些家夥還挑三揀四起來，好好的大白饅頭都不想吃，你們是忘了以前連樹皮都沒得吃的日子了?”

　這軍指揮使頓時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杓:

　“嘿嘿，將軍，這不是弟兄們的胃口都被養刁了嘛，在郡裡的時候天天吃肉的，如今猛的一沒肉吃了，乾嚼那饅頭大家夥都有些不適應了。”

　李定國冷哼一聲道:“哼，不適應?

　你問問那些礦工俘虜，他們能不能適應?

　人家夢寐以求的東西你們還不珍惜，要不是咱王爺對當兵的好，就你們這樣的，早就餓死了，還能輪得到你們挑三揀四的！”

　對此，這軍指揮使隻得撓著頭乾笑，不敢回話，因為他知道將軍說的對，最近大家夥兒確實是有點養尊處優。

　這才吃了兩天沒肉的就有了意見，將軍這是在敲打自己呢。

　而且今天將軍特意讓自己把雲州軍的待遇透露出去，恐怕除了讓那些俘虜在心底對雲州軍埋下向往的種子外，更多的恐怕也是給弟兄們看的。

　你們看不上的待遇多的是人想要頂上，別不知足，不然你現在的待遇立刻就能被人領走！

　李將軍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這軍指揮使能夠感受的明白，他也明白自己確實也得敲打敲打手下人了。

　若是太過分，惹怒了上頭，以後得日子恐怕就真的不好過了。

　將消息匯報完後，這軍指揮使很快就退出了營帳，而李定國則等他出去後從懷中掏出了半個沾了土的饅頭，楞楞的看了許久，隨即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這是他中午撿到的，那些俘虜斷然不可能丟饅頭，那麽是誰丟的就顯而易見了。

　現在的將士們確實是過上了好日子，但是那顆心卻不如從前那般淳樸了。

　這可是白面糧食，以前就算想吃都沒得吃的。

　李定國到現在都還記得，小時候過年父親興高采烈的拿回來一個白面饅頭，說是做工的地主老爺賞的，然後一家三口人分著吃的場景。

　雖然一個白面饅頭很少，分成三份就更少了，但那時李定國就認定了這是自己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眼淚悄然從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了沾了土的白面饅頭上，又被李定國大口大口的吃進肚子裡。

　爹！娘！

　兒現在每天都有白面饅頭吃了，可……你們卻都已經不在了……

　……

　“你們這群混蛋！白面饅頭怎麽了?誰不想吃了?站出來！還有！中午哪個饅頭誰丟的給我站出來！”

　曹益是李定國麾下第一軍的軍指揮使，從李定國營帳中走出來後他立即就來到了軍中，將下午李定國去巡視過的那片所有駐守的將士都給調集到了一邊，背著手開始呵斥！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說話。

　見此曹益氣不打一處來，猛的一甩手中馬鞭！

　劈啪！

　馬鞭抽動，於空中響起一陣鞭鳴。

　曹益冷冷道:

　“你們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嗎?

　你們以為今天你們丟的只是一個白面饅頭嗎?

　不！那不只是一個饅頭！那是一條命！

　是一個生的希望！

　浪費糧食?虧你們做的出來！

　你們是忘了自己是什麽出身了是不是，要不要本將陪你們提提醒?！

　王大頭！出列！”

　曹益猛的一聲大喝，站在第一排第一個的平倭軍將士趕忙踏前一步，大聲回應道:

　“到！”

　曹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沉身道:“還記得你加入雲州軍之前是從哪裡來，家裡什麽家境嗎?大聲點，給本將說給全軍聽聽！”

　王大頭先是一愣，緊接著眼神陷入了回憶，半響後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剛想低下頭卻聽曹益一聲爆喝:

　“王大頭！回答本將的問題！”

　王大頭立即立正，眼睛逐漸紅了。卻仍然大聲回答道:

　“回指揮使，我是從遼北郡何家溝逃難來的雲州郡，以前家裡窮，一年到頭都吃不上一口飽飯。

　逃難那年大旱，地裡的麥苗全死了，家裡爹娘也活活餓死了，沒辦法一路啃樹皮跟著人流來了雲州郡！”

　曹益點點頭:“很好，那麽我問你！樹皮好吃嗎?”

　王大頭紅著眼睛道:“不好吃！”

　“比之白面饅頭呢?”曹益繼續問道。

　“白面饅頭好吃一千倍！”

　王大頭道。

　曹益點點頭，隨即猛的一聲爆喝:

　“那麽你告訴我，當年樹皮那麽難吃的你都能吃的下，為什麽如今給你白面饅頭你反而吃不下了?

　是王爺對你們太好了，還是王大頭覺得自己飄了，連白面饅頭都滿足不了你的胃口了?

　你居然敢偷偷扔了！

　你知道多少人想吃這一口都沒得吃嗎?

　你這樣子跟你以前家鄉那些地主老財有什麽區別！

　你是地主老財嗎?！”

　沒錯！那扔了饅頭的正是王大頭，在看到李定國撿起那個饅頭夠，曹益立即便暗中探查起來，很快就查到在那之前正是王大頭在這裡值守。

　而且還有目擊證人親眼看到王大頭一臉不情願的將那饅頭扔在了地上。

　曹益這番呵斥頓時讓王大頭紅了眼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將軍！我錯了！我王大頭不是人，我忘了本！我居然浪費糧食，您想怎麽處置我，我都認了！”

　曹益冷哼一聲，緩步走到王大頭面前，蹲下身冷冷道:“你知道那個饅頭被誰撿去了嗎?”

　王大頭抬頭，露出了探尋的神色。

　曹益沉聲道:

　“被將軍撿去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將軍，當初跟韃靼人正面廝殺的時候將軍的手都沒有抖過一下！

　但是今天中午將軍撿起你丟的那個饅頭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他的手抖的都快不成樣子了！

　我們軍中多少人都是逃難來了又有多少人的家人都是被活活餓死的，你這種行為，不僅是對你自己，對那些家裡人是被餓死的弟兄們來說都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王大頭撲通一聲癱倒在了地上，眼淚控制不住的流出，無聲的抽噎起來。

　曹益站起，揚了揚手中的馬鞭，冷冷道:“鑒於你這種行為的惡劣程度，賜你二十鞭！有沒有意見！”

　王大頭默默搖了搖頭，死死的將頭埋在了地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中的愧疚感，簡直讓他無地之容。

　曹益冷哼一聲，揚起手中馬鞭，便毫不留情的重重抽了下去！

　劈啪！

　一聲爆鳴，馬鞭狠狠的抽在了王大頭的背上，一聲悶哼從王大頭口中傳出，劇烈的疼痛感讓他險些叫出聲來，但他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出聲。

　這都是自己該的，自己做出的混帳事，後果自己就要承擔！

　對此，王大頭有著很清晰的認知和承擔責任的責任心。

　劈啪！劈啪！劈啪！

　馬鞭的爆鳴不斷響起，一下下抽在王大頭的身上，王大頭髮出一陣陣悶哼，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但這一切，卻讓一旁觀看的眾多平倭軍將士們看的感覺就像是抽在自己身上一樣，想起這兩天自己的表現，也全都羞愧的低下了頭。

　忘了本心的又何止王大頭， 他們只不過是沒有像王大頭一樣丟掉食物而已，但並不代表著他們沒有忘記自己曾經的那一刻。

　但今天這一幕卻又將曾經展現在了眾人面前，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明白了自己這些時日的過錯。

　二十鞭很快結束，狠狠的抽完最後一鞭曹益冷哼一聲將馬鞭放回自己背後，隨即轉身離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剛剛一動不敢動的眾人趕忙一擁而上將王大頭給扶了起來。

　“大頭，你沒事吧?”

　“大頭，要不要緊，我這就去給你找軍醫！”

　“大頭……”

　王大頭艱難的擺了擺手，將眾人從自己身邊推開，隨即向眾人拱了拱手道:“這都是我應得的，只希望諸位以後能以我為戒，別在犯相同的錯誤。”

　說完，也不讓別人攙扶，忍著渾身的疼痛艱難的向著自己的營帳而去。

　眾人默默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半響都沒人說話。

　好一會兒才有人道:“我們錯了吧?”

　“錯了，真的錯了！”

　有人回答道。

　再一次靜默，此次被召集過來的一眾將士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崗位繼續站崗，但是現在的他們卻又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了。

　下午，運糧的官船終於到了，幾十艘三千多料的大船載著滿滿的物資終於從汴京來到了汴安郡。

　休息了一上午的一眾礦工俘虜也終於有活兒幹了！

　……

　五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