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山中的某處埡口。
這埡口,就是連續山梁中的一塊平坦,且相對較低的位置。
山林裡的南越土著們,多是住在這種地方。
清早,屋子裡還是一片黑乎乎的。
巴尼漢睜開眼睛,迷迷糊糊,開始在掙扎賴床。
交趾國中規定,各個郡縣坊市,對外貿易的時間,一個月裡,只有五天。
要是錯過了,就只能等下一個月。
以至於山林裡的南越土著們,往往得趕個大早起來,往縣城裡去,才能買到日常所需的東西。
若是需求的東西,比較難買,還得專門提前幾日,往郡城裡趕。
揉揉眼睛,巴尼漢一睜眼,便看到懸在屋梁上的鹿頭骨。
南越男子,獵了鹿之後,便可以斷發文身。
斷發文身,是南越之中的傳統習俗。
他父親十三歲時,就獵了鹿,是族中少有的勇士。
而巴尼漢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對於南越男子來說,獵得鹿頭的數目,關系到族中地位的高低。
不獵鹿,就不能斷發文身,這在族人眼中,甚至算不上男人。
唯有獵鹿,獵的鹿越多,榮耀越多,文身就越多。
“我得獵隻鹿了,不然要被笑話的。”
“聽說幾百年以前,族裡都是獵人,那還要更難些。”
巴尼漢起床,站在窗邊,看著屋外那蒙蒙的一點亮光。
南越土著的屋子,都是乾欄式的。
用木頭做樁柱、樓板和二層的牆壁。
屋頂覆蓋著茅草,二層住人,空出的底層,則用來養殖牲畜。
這樣的乾欄式結構,能夠防蛇防蟲,還能防水和濕氣。
不僅僅是交趾國中的南越土著如此,那些沿海一帶,與南越同出一系的百越遺民,大多也是如此。
巴尼漢將手伸出窗外,偶然聽見一聲鳥鳴,細細的感受了下外面的風。
風很喧囂,帶著幾分潮濕的感覺。
天氣不算好,陰天。
“估計會下雨吧?”
巴尼漢捉摸不準老天爺的心情。
即便是族裡有經驗的老人,也不能輕易斷言天氣如何。
這可是門技術活兒,能讀懂天氣,就相當於能摸清天柱神的心情,不是德高望重之輩,都做不到。
“真要下雨的話,也不錯。”
巴尼漢呢喃一聲,徹底起床。
家裡種植的莊稼也需要雨水。
中原文化進入交趾,雙方不斷融合。
雖說把獵人變成了獵鹿,但也帶來了不少耕種經驗、器具,以及一些新奇的種子。
這讓南越土著們,即使住在山林裡,生活也還算過得去。
天色已是微微亮,巴尼漢就要出門,去往縣城裡趕墟。
要是去晚了,早市裡的好東西,就都被別人買走了。
“巴尼漢,你要去哪兒?”
“縣城裡,再不走,今天指定趕不上早市了!”
巴尼漢的老父親巴羅,卻是攔下了他:
“山腳下來了支漢軍。”
“漢軍??”
巴尼漢頓時停下腳步,面露憂色:
“我聽說漢軍打下了日南郡,現在來到了長山,是準備攻打九真郡了嗎?”
“漢軍這是要阻攔我們趕墟,將我們都困死在山上?”
巴羅洗了把臉,他臉上的文身很多很雜,看數量就知道,是個驍勇善戰的猛士:
“好像不是。”
“漢軍沒有阻攔我們,還在軍營邊上開設市場。”
“說如果我們有需求的物品,可以直接去找他們購買,即使暫時沒有,也會從日南郡運過來。”
巴尼漢臉上的憂色更添幾分,心裡還多了些忌憚與厭惡:
“肯定很貴,就想騙我們,縣城裡都是這樣。”
“說著不會攔我們,但如果我們真的不買東西就經過山腳,肯定會被攔著不讓走。”
巴羅倒是沒巴尼漢那麽多心思,毫不在意的道:
“首領說了,我們可以去試探試探。”
“如果真能買著東西,價格能接受,去哪兒買不是買。”
“如果是想將我們困死在長山,那就打過去,讓漢軍看看,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好吧,那我去試試看。”
巴尼漢望了眼屋裡的囤貨,道:
“家裡的鹿皮挺多,我們可以拿這些去換。”
南越土著都獵鹿,尤其是巴尼漢這種父子幾輩都是猛男的家庭,更加不缺少鹿皮。
他們衣服,大多也都是鹿皮縫製而成,硝製的手法也不錯,看著挺修身。
巴羅有幾分不確定,頓了頓,道:
“也不只是鹿皮,漢軍好像什麽都要,鹿皮、樟腦、草藥,甚至是木頭都行。”
“木頭?”
巴尼漢有些失聲。
巴羅笑了笑,道:
“要真是如此,我倒是覺得漢軍,好像也挺不錯的。”
交趾國幾百年,南越土著們,雖說仍舊保留了自身的部分習俗,但從獵人變成獵鹿來看,就知道他們已經有了許多改變。
巴羅對漢人,其實是有幾分好感的。
如果不是縣城限定開市時間,貨物價格又對他們這些土著特別高昂,就更好了。
而且國君還是天柱神托世呢!
不過巴尼漢和他的老父親不同,不太喜歡漢人,他心裡總有種警惕。
五年前新君登位的時候,九真郡有過一次叛亂。
當時新君就以天柱神托世為由,號召他們幫助神明平叛。
族中確實有不少族人,尊崇天柱神,提著鹿角矛上陣殺敵。
他的兩個哥哥,也在戰場上陣亡了。
但別說撫恤了,都沒有好好安葬,連屍身都沒找回來。
他們尊重天柱神,天柱神並不愛世人。
因而巴尼漢總有一種想法。
那什麽天柱神托世,只是托詞。
歷代國君想要穩固交趾國的統治而已,根本沒把他們當做子民看待。
有了戰事,就號召他們出征,將他們當做耗材一樣對待。
所以巴尼漢對漢軍也沒多少好感。
都是漢人,能有什麽差別呢?
巴羅見兒子如此,安撫了幾句:
“好了,去拿幾張鹿皮,是真的是假的,去看看不就行了。”
“這日子,該怎麽過就怎麽過,能活著就挺好了。”
“那我去了,要是漢軍裡有鐵槍賣,就好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是巴尼漢偶然聽說的一句話,他覺得挺有道理的。
他想要獵鹿,想要斷發文身,鹿角矛還不夠,用上漢人的鐵槍,肯定更容易。
到時候一口氣獵上七八隻鹿,他就族中最勇猛的男人!
“市場就在山下的話,可以吃了再走。”
巴尼漢的母親,則在這時,端來了一盆粟米飯。
他們家種植的是粟米,雖說沒有日南郡的良田裡,那麽粒粒飽滿,但有賴於交趾國得天獨厚的氣候、土壤,也還算收獲不錯。
巴尼漢聞著味,就心動了,也不顧燙,當即抓著吃起來:
“好香啊,要是能買著銅鼎就好了,煮起來肯定更香。”
首領上次就趁著趕墟的時候,買了口銅鼎,煮起東西來,格外香甜。
他也不是沒想過買一口。
但是縣城裡的商人,一見是從山林裡來的南越人,立馬變了臉色。
但凡是漢人手上才有的東西,必然價格高昂。
巴尼漢的母親,看著巴尼漢吃完了粟米飯,露出了笑容。
她嘴裡缺了一顆牙。
這是南越的另一種習俗,鑿齒漆牙,也就是拔牙。
巴尼漢望著母親的笑容,不由得想起,據族裡人說,母親年輕時,相當漂亮。
甚至比那些漢人的女子,都要好看百倍呢!
“就是沒有漢人的女子,那麽會打扮。”
巴尼漢在心裡盤算著:
“要是漢軍還賣布匹就好了,買點兒花色好看的布匹,縫製成衣服,母親一定更漂亮。”
臨行前,巴羅又多叮囑了兒子一句:
“記得買點鹽。”
巴尼漢點了點頭,鹽是每次趕墟時,必須買的東西。
只是那些漢人奸商,都給他們賣的是粗鹽。
又大又粗,苦澀無比,難以下咽。
偏偏不買又不行。
也不知道大漢朝廷的鹽,能不能好上一點。
價格只要不太貴就行,只要能稍微精製一下,就好了。
算了,巴尼漢晃著腦袋,他也不指望,漢人會對自己有多好。
交趾國幾百年來,還不是這樣,何況是頭一次進入交趾的大漢呢?
能在山腳下,買些價格適中的必需品,少走些路,就不錯了。
巴尼漢倒不是怕走路太多,南越土著走在山林裡都是如履平地,腳程相當不錯。
但想著走上大老遠,就為了專門去給漢人宰,心裡總不是滋味。
很快,巴尼漢就來到了山腳下。
他算是來得早的,附近基本沒幾個同族。
不過漢軍比他起的更早,還未靠近,就能聽到營中傳來齊整嘿哈聲,應該是在訓練。
巴尼漢的目光,則是停留在看守大營的漢軍士卒身上。
具體來說,應該是其手中的那杆長槍。
“氣勢好足.”
巴尼漢估計了一下,這樣的漢軍士卒,他應該能打兩個。
他走了過去,那員漢軍士卒有些警惕的望著他。
“我是來買東西的。”
巴尼漢用的是南越口音的漢話,說的倒也還行。
新時代的南越土著基本都能說漢話,不然是要被時代淘汰的。
“那邊。”
漢軍士卒指了指路,貿易的地方不在大營之中,而是在旁邊。
真要在軍營裡,估計這些南越土著,也不太敢進去。
巴尼漢卻沒有動,乾脆的挑了一張鹿皮。
他將鹿皮遞上,又指了指士卒手中的長槍:
“跟你換。”
嘶.
那漢卒猛然心動了一下。
這張鹿皮,可不便宜。
如果放在坊市裡,少說也值一貫錢。
要放在孝武皇帝發明,白鹿皮幣時,只怕更貴,那時候一張鹿皮能值四十萬錢!
而一杆長槍才多少錢?
也就槍頭用上了鐵,需要精心打造,完全比不上刀、劍。
而人家拿鹿皮來換,簡直血賺!
心動固然心動,但這員漢卒還是很有原則的。
他耐心解釋道:
“這張鹿皮,起碼能值一貫錢,哪怕有些破損,換上一杆長槍,也綽綽有余了。”
是嗎?
巴尼漢按往常的經驗想著,上次他將一張鹿皮拿去縣城換,也就換來幾罐鹽。
那漢卒看著鹿皮,有些出神,見巴尼漢還不走,咬牙道:
“快滾!交易市場在那邊!”
“哦”
巴尼漢這才回過神來。
他驚訝的倒不是鹿皮的價格,其實被漢人的奸商坑,他也有感覺。
但在縣城裡,他無親無故,就算被坑了,也沒人管。
吃了虧,只能自己憋著,都習慣了。
讓他更驚訝的是,聽那士卒的意思,市場裡真能買到兵刃?
要知道,在交趾國中,是嚴禁對南越土著出售刀槍兵刃的。
至於為什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主要是怕南越土著們暴亂。
巴尼漢剛才直接用鹿皮換長槍,也是下意識以為漢軍不賣兵刃。
存著一張鹿皮直接把人砸暈,讓小卒因為一時貪心,而將長槍換給他的想法。
“漢軍,好像比交趾人,要好一點點。”
巴尼漢來到軍營邊上的交易市場,這裡倒是能見著幾個同族。
而那些同族臉上,都帶著喜意。
這讓巴尼漢皺了皺眉:
“只是賣些刀劍,就被收買了嗎?”
“不還是要從我們手裡賺取利益。”
漢人是什麽樣子,巴尼漢很清楚。
往年就有不少,貪圖縣城中安逸生活的族人,遷到了縣城裡。
因為交趾國的政策,分到了些土地,沒分到的,也試著自己開墾荒地。
本來有了地,能在縣城裡生活,能過上他們想象中漢人過著的好日子。
結果呢?
回過神來,地就沒了。
好不容易開墾的田地,被漢人豪族佔有了。
還聲稱地是豪族所有,而他們在豪族的荒地上大肆開墾,破壞了原本的荒地,還得倒過來給豪族賠錢。
就踏馬離譜。
巴尼漢想著,都不由得笑了笑。
他在市場裡逛了逛,看中了一個銅鼎。
正在他掏出鹿皮,想要交換的時候,卻被販賣銅鼎的士卒,給製止了。
“交易市場不接受以物換物,你得先將鹿皮,去兌換成大漢的貨幣。”
巴尼漢懵了懵,往常哪有這種規矩?
用銅錢按著定價購買,賣方可就不能做多少手腳了,怎麽看都是漢軍吃虧。
“那肯定是想用更少的貨幣,來換我的鹿皮。”
“好壞啊,東西還沒買著,換貨幣的時候就虧了”
巴尼漢已經產生了離開的念頭。
不過想著來都來了,索性去看一看。
要是兌換的貨幣太少,明面上直接坑他,他說什麽也要.
也要掉頭就走。
這是軍營,不方便和人家起衝突。
很快,巴尼漢就來到了市場最深處的大帳裡。
大帳裡頭坐著一個有幾分英氣的中年帥哥,正是化成雨。
“換貨幣的?”
“嗯不,不是。”
巴尼漢遞出一張鹿皮,謹慎道:
“我不急著換,伱先給我看看,這張鹿皮能值多少錢。”
“我大漢天朝上邦,天子攜王師來此,又豈會坑人?”
化成雨這句話說得相當熟練,也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了。
他掂量了一番鹿皮,又仔細看了看品質,摸了摸是否有殘缺後,估價道:
“這張鹿皮值一千二百錢。”
“嗯?”
巴尼漢愣了愣,這可不是小錢,剛才他看中的那個小鼎,也才一千錢。
這麽算的話,價格很合理。
巴尼漢當即又拿出了幾張鹿皮,完全拋棄了之前的想法,厚著臉皮道:
“那幫我再估估,看看這些鹿皮是什麽價。”
化成雨提了提神,這是個大戶啊!
“這張一千錢,這張質量差點,八百,這張相當不錯,兩千錢.”
價格童叟無欺。
巴尼漢見著化成雨這麽實誠,又偶然瞥見其張嘴的時候,好像缺了兩顆牙,還有幾顆黑的,像是南越人的鑿齒漆牙,便忍不住問道:
“你是南越人?”
他知道漢軍也征召了一些遷入城中的南越人,練成新兵。
耗材嘛,交趾國能耗,大漢也能耗。
“怎麽可能,我可是漢人。”
化成雨挑了挑眉毛,遞出一貫錢,以及一袋子碎銀。
他考慮的很周全,銅錢太重,有一貫錢用來添零頭就行,大額的錢兩則用銀子。
哎.
化成雨在心中歎了聲。
這群南越土鱉就沒一個帶著錢的,全是以物換物,偏偏皇帝設立的市場,不接受以物換物。
以至於每來一個南越土著,他就得稱量貨物,估算價錢,再點出銅錢和銀兩,累死人了。
不過皇帝特意叮囑過他,他現在做的事情,是大事。
還說什麽,想要讓南越土著心向大漢,首先就得讓他們使用大漢的貨幣。
巴尼漢接過銀錢,心中卻更加不解:
“那你怎麽會有鑿齒漆牙。”
“鑿齒漆牙?你說這個啊?”
化成雨咧著嘴,露出缺了的牙和黑齒。
他只能按著早就想好的說辭,作出一幅向往的神態,一字一句道:
“就是喜歡, 你們這鑿齒漆牙,很別致,還挺時髦的。”
巴尼漢整個人都有些不自信了,真的假的?
漢人都將這些當做蠻夷的陋習啊!
“你喜歡???”
“喜歡,很喜歡!”
化成雨咬著僅剩的牙,總不能說是皇帝親自動手,給他敲掉的吧?
想著就牙疼。
在夷州天天挨打,都沒掉的牙,愣是給生生敲掉了啊!
電腦壞了,今天下午才修好,都是手機碼字,以至於更新時間不太穩定,大家見諒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