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顏大顯決定轉進康海郡城之後,便不在徐聞縣多做耽擱。
盡管一路向北,他也沒有冒然輕進。
年輕時他是很猛,還一直擔任先鋒,屬於勇猛激進的類型。
但如今都五十多了,行伍經驗豐富,加之漢軍這一年來打出來的威名,他多少也知道,要穩一手。
故此,乞顏大顯在大軍兩翼,各安排了一曲兵馬,進行警戒守備。
同時讓兒子乞顏小顯擔任先鋒。
一來,是乞顏小顯確實有些智計。
哪怕性子頗為急躁,遇事也知道思考,適合擔任先鋒。
二來,則是添些軍功。
畢竟之前乞顏小顯失手引發營中火災,三十軍杖還不能服眾。
可立下功勞,將功補過,就沒問題了。
如此,乞顏大顯的軍隊便分成三個部分。
最前方的,是乞顏小顯的八千先鋒,承擔開路、探路的職責。
距離先鋒兵馬五裡開外的,是乞顏大顯率領的中軍。
五裡的距離剛剛好,既不會丟失目標,也可以在敵人進攻時有一定的緩衝。
而且還足夠東胡最犀利的騎兵,提起速度進行衝鋒。
此外還有兩翼的護衛兵馬。
三軍之間,則布置有快馬往來,負責傳遞消息。
在這樣的行軍陣列下,東胡大軍連續行軍數日。
在離開徐聞縣的第三日時。
已經距離康海郡不到百裡,只需幾日,便可兵臨康海郡城之下。
“稟將軍,我軍又發現了漢軍的探馬,約莫有二十騎!”
聽到探馬來報,乞顏小顯不自覺往四周看了眼。
眼見著距離康海郡的距離越來越近,路上所遇到的漢軍探馬,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
“漢軍留下空營的目的,果然是馳援康海郡。”
“就是不知道,乞顏金瀚那邊的形勢如何。”
“漢軍從背後突襲,若是乞顏金瀚一時失察,其兵馬損失,必然不在少數。”
現在乞顏大顯父子,都跟聾子瞎子差不多。
哨騎能探尋的范圍,僅限於大軍周圍。
漢軍從來都不和他們正面一戰,就盯死了,攔截他們的情報,阻攔他們和乞顏金瀚所部的聯系。
大路走不了,情報人員只能走小路或者山林。
但漢軍之中,又有在山林裡如履平地的南越土著。
走山林小道,等於往人家面前送。
因而這父子倆,也沒什麽辦法。
“不必多管漢軍探馬,散出哨騎開路,保持行軍陣列。”
“前方若是遇到山林谷地,定要派人好好查探,以防埋伏。”
“是。”
聾了瞎了就聾了瞎了,只要繼續進軍,保證行軍時的安全。
等抵達康海郡後,和乞顏金瀚會兵一處,漢軍也拿他們沒辦法。
而且現在軍中糧秣已經不足,快些去蹭乞顏金瀚的軍糧,才是正道。
——
離康海郡五十裡的一處密林中。
漢軍的消息沒有東胡那麽閉塞。
畢竟康海郡,如今還勉強算是在大漢的掌控之下。
而且還有南越土著這種天生的山地斥候。
“咱們留在徐聞縣的大營,被東胡人給佔了。”
“然後連著燒了三次??”
劉恪接到情報後,都被驚到了。
估計是東胡人想要借著大漢軍營,偽裝成漢軍,從而詐取徐聞縣。
想法很好,但操作實屬下飯。
他的大營是那麽好佔的麽?
張議平之前佔了漢軍大營,好歹還是在陰雨天,而且換了旗幟,所以沒出意外。
【火燒連營】最開始那會兒,漢軍大營一天一小燒,三天一大燒。
還是因為在海邊扎營,才挺了過去。
即便如此,也得總結經驗,從各處預防,才算無事發生。
而你乞顏大顯都不拔旗,肯定也不知道怎麽預防,不燒你燒誰啊?
“這麽說,乞顏大顯的糧秣輜重被燒得差不多了,糧秣運輸又不及時,所以才不得不北上進兵。”
劉恪啞然失笑,按照傅玄策去往普六茹部之前,所定下的計劃。
空營是戰略的一部分,用來迷惑乞顏大顯。
但乞顏大顯比較猛,有智略但並不多疑,多半敢親身探營,因而空營肯定騙不了他多久。
那麽在其識破空營之後,必然會有所行動。
作為應對,傅玄策有了第二個算計。
也就是斷絕乞顏大顯的耳目,並在此前散布出乞顏金瀚大有斬獲的消息。
其要點之處,在於二將爭功。
傅玄策這人,好聽點說就是擅長縱橫捭闔。
直白點說,見著乾柴都想上去拱拱火。
看準了大可汗親征之下的東胡八部危機。
洞悉了所有東胡將領,都會考慮大可汗離世之後的事情,必然想要趁著這一仗多掙些軍功。
無論是明哲保身,還是更進一步,最關鍵的,都是在這一仗之中,他們能立下多少功勞。
眼見著乞顏金瀚破敵無數,乞顏大顯必會心中急躁。
而一座空營,使其耽誤戰機,偏偏一時之間又難以攻下徐聞縣。
再加上漢軍離去北上,他的耳目又被遮蔽,見著乞顏金瀚所部可能有危機。
多番緣由之下,乞顏大顯必然會選擇北上,聯合乞顏金瀚所部,夾擊離去的漢軍。
這也符合劉恪的計劃。
畢竟劉恪在探營之後,得知乞顏大顯有個【勇進】的特性,就考慮著拿李景績誘敵深入了。
而傅玄策則提前為他的計劃,打了多重補丁。
“只是這燒了三把火,把乞顏大顯的糧草輜重給燒了不少,著實沒想到。”
劉恪情不自禁的搖著頭,多番謀劃之下,連老天爺助他一臂之力。
乞顏大顯不僅僅是急於進兵,更是因為糧秣供應的問題,不得不北上。
乾起東胡人的老本行,找著沒城防的村鎮搶糧,倒也不是不行。
但幾十年過去,現在東胡軍中,有點名氣的將領,都知道對手下多加管教,立下了軍規。
也就是沒有管制的潰軍敗軍,才會這麽做。
當時南軍的將士,也是敗了之後,才野性複蘇。
劉恪四下望了眼:
“只是那乞顏大顯不愧是軍中宿將,即使心中焦急,也沒有疏忽大意。”
“有先鋒將所過之處的密林山谷,全部探查,等先鋒到了此處,一查探山林,我軍行蹤必然泄露。”
漢軍現在的作戰計劃很簡單。
就是在密林深谷之中,伏擊匆匆北上的乞顏大顯所部兵馬。
沒有土牆、大營的掩護,以多打少,以有心算無心,必然能勝。
而且正適合狄邯發揮。
怎麽看,這次都是以強擊弱,他應該展現一下虐菜的手段。
這也能給狄邯刷刷聲望,有戰績才能服眾,才方便劉恪以後給他加擔子。
不過現在東胡人有先鋒探路,伏兵有被發現的風險。
一旁的狄邯見此,便提議道:
“陛下,既然山林中的伏擊,會被看穿,不若棄了這一路兵馬,轉進康海郡,和守軍一同夾擊乞顏金瀚所部?”
“雖說埋伏在此耽誤了一些時日,但乞顏大顯派出先鋒探路,這般細致,行軍速度也必然被拖累,足夠我軍擊破乞顏金瀚了。”
巴尼漢也道:
“狄將軍所言正是,以那東胡兵馬的細致程度,即使是末將的族人,多半也會被發現。”
雷蘭更是直接請戰:
“末將請為先鋒,必然盡早擊破乞顏金瀚!”
見同僚如此,李景績也覺得挺有道理,便附和道:
“兵法有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行軍作戰講究一個機變。”
“乞顏大顯所部已經有糧秣危機,不需要太過在意,正好轉換目標,先攻乞顏金瀚。”
眾將登時一怔,對視一眼。
“咳咳.”
狄邯摸了摸臉上的刺青,感受著那粗糙感,有些不自在,率先出聲:
“末將以為,我軍在山林之中埋伏多時,若是未有斬獲便撤走,難免有損士氣。”
“而乞顏金瀚所部以逸待勞,我軍未必能輕勝。”
巴尼漢也連連點頭:
“狄將軍說的是。”
“末將覺得,伏兵還是可行的,咱們藏得更深一點就好了。”
雷蘭甚至立即改口:
“末將忽然有點頭疼,不太適合擔任先鋒一職。”
李景績伸出食指,指頭彎曲,怎麽也直不起來,還不斷顫抖著。
“你們.”
“好了。”
“早前咱們都商議過,要盯準一路,毫不動搖,打出局部優勢。”
劉恪趕忙製止了眾將對李景績的迫害,人家百戰百敗,但著實有用啊!
“諸位將士也勿要慌張,既然伏擊不了乞顏大顯的中軍,回頭再攻乞顏金瀚也有些困難。”
“那咱們,就先吞下這為首的東胡先鋒!”
“李景績!”
李景績登時精神一振:
“末將在!”
劉恪下令道:
“伱率五千兵馬,伏擊東胡先鋒,有一人便殺一人,有百人便殺百人!”
“是!”
李景績心中感動不已。
是的,他是連戰連敗,從軍以來,就沒贏過。
但皇帝一如既往的信任他啊!
於是乎,他也酣然領命,道:
“五千兵馬伏擊綽綽有余!”
“待得末將將東胡先鋒兵馬吞下,如此,可攜大勝之威,再迎戰後方的東胡中軍!”
“到時候,縱然伏擊失利,正面對決,我軍有兵馬數量之優,有士氣之勝!”
“對陣長途跋涉,且無甚糧草的乞顏大顯,此戰必勝!”
眾將一臉古怪之色。
唯有劉恪不動聲色,加以鼓勵:
“既如此,這先鋒之功,非李將軍莫屬!”
巴尼漢到底還是個孩子,過於天真,請命道:
“陛下,末將所部在山林之中如履平地,更適合埋伏。”
“不如交由末將伏擊敵軍。”
劉恪搖頭婉拒,你去埋伏,萬一打贏了怎麽辦?
“大可不必,朕信得過李將軍。”
李景績見此,更是充滿信心,雄赳赳氣昂昂,當即領軍,往前一個山頭埋伏去了。
——
“稟將軍,前方有一處樹林,林密地廣。”
“嗯,派人進去查探。”
乞顏小顯頷首,倒是沒有多想。
一路過來,他們經過多出密林深谷,地形不好走,但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前方幾路哨騎入得林中,深入查探,而後面的乞顏小顯,只是稍稍放慢了行進速度,並未停駐。
“眼見著就要到康海郡了,那些漢軍的探馬還在不在?”
乞顏小顯隨意問向身側的將士。
那將士連忙拍馬前行,而後回來稟報道:
“依然在側。”
“那就沒事了。”
乞顏小顯不以為意,要是沒有漢軍探馬,說不準真有埋伏。
但現在探馬一直跟著他們,說明漢軍密切關注著他們的動向。
多半是因為前方漢軍主力和乞顏金瀚所部交戰,無法分兵顧忌到他們。
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延緩他們的行軍速度。
此時,負責探林的哨騎已經散入林中,乞顏小顯見著沒啥問題,便稍稍加快了行進速度。
忽而乞顏小顯抬頭一看,見著林間有鳥群盤旋。
他猛地大喝一聲:
“不好,有埋伏!”
乞顏小顯揚起長刀,對著周圍將士吼道:
“速速結陣,舉盾防禦!”
與此同時,林間也傳來那幾員哨騎的慘叫聲,以及激烈的喊殺聲。
“殺!!!”
刹那間,密林中冒出無數漢軍將士。
箭矢齊發!
一陣陣箭雨,箭簇根根密布,鋪天蓋地,令人不寒而栗!
箭簇向著乞顏小顯所在的位置疾射,一連串淒厲刺耳的呼嘯聲,猶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緊接著,便有一片慘叫聲響起,東胡軍中,立時便有數十人,哀嚎著倒在地上。
這還是乞顏小顯提前發現伏兵,讓士卒舉盾防禦的結果。
若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這一輪箭雨之下,死傷只怕更加嚴重。
而他所處的位置,更是箭雨重點關照的地方。
所幸乞顏小顯武藝不如其父,但也勉強算弓馬嫻熟,及時藏到了馬匹身下,躲避了箭雨。
望著馬身上的箭矢,乞顏小顯順手把親衛的馬匹奪了過來,心中感歎:
“這就是戰場嗎?刀劍無眼。”
“不過這伏兵也只能打第一波,有了防備,便也容易應付了。”
稍作感歎,他立時下令:
“速速後撤,哨騎將此處埋伏報與我父!”
零星哨騎奪路而去,此時乞顏小顯也見著了密林中埋伏的漢軍士卒。
看似約莫有五千之數。
“數量並不及我部,而且將士們已有防備,未必會輸。”
看清來敵後,乞顏小顯並不慌亂。
先鋒探路,探的就是埋伏。
埋伏盡出,反倒安心了不少。
“僅有五千人,應該是漢軍能設下埋伏的極限了,看來乞顏金瀚當真牽製了不少人。”
乞顏小顯繼續發號施令:
“結圓陣!固守待援!”
令旗揮動,東胡將士們嚴陣以待,而親衛則將乞顏小顯護住。
東胡能打得天下,自然有其原因。
士卒訓練有素,聽到命令後,雖然還是因為伏擊,而有些慌亂,但結陣禦敵,也是有模有樣。
埋伏著的李景績也看到突圍的哨騎,但五千兵馬有些少,著實顧不上。
他知道哨騎是要去後方通知東胡中軍,因而格外急切道:
“不用管他們!”
“先將固守的胡狗吃下,便是大勝一場!”
李景績也是快速發號施令。
縱然你提前警惕,第一波箭雨沒能殺傷太多,但還是中了埋伏!
漢軍已經將東胡兵馬團團包圍,眼見著就是一場大勝!
李景績想到這裡,臉色愈發漲紅,手臂用力,都暴起了青筋。
心底浮現出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伏擊已成,只要殲滅敵軍,就能洗刷自己以往的敗績!
這才對得起皇帝對他一如既往的信任!
“殺!胡狗已被我軍包圍!殺死這些狗雜種,複我大漢疆土!”
“殺啊!”
漢軍將士們個個士氣高昂。
五千打八千,雖然兵力上不敵,但敵軍已經陷入包圍,且在密林之中施展不開,怎麽看都是一把順風局!
將士們登時便在第二輪箭雨的掩護下,衝了出去。
東胡士卒面上嚴肅,倉促之中雖是結成了陣,但漢軍來勢洶洶,若是衝破阻撓,後果不堪設想。
整個密林的氛圍,頓時變得異常緊張。
乞顏小顯見此一幕,急聲道:
“後方便是我父所率中軍,哨騎已經突圍,將消息傳達,要不了多久,我父便能率軍來援!”
聽到這話,遇伏的將士們,瞬間士氣高昂。
乞顏大顯的勇武人盡皆知,哪怕不知道的,也在其搏殺猛虎之後,有了個大概的概念。
東胡士卒們,這時候也看清了來敵數目,似乎還不如他們。
更是一個個眼神亮了起來。
這麽少的兵馬,夠埋伏誰啊?
軍功都不夠分!
再來八萬人,一人砍十個!
“跟他們拚了!”
“大可汗年過七旬,尚能親征,我等豈能怯步?”
咚咚——
戰鼓敲響。
這是東胡軍中特殊的筒鼓,將兩面戰鼓用皮條拴於鼓環、捆綁在戰馬腹部兩側,適於在戰馬上使用。
聽著特殊的鼓聲,那一眾東胡將士,士氣高昂,每個人都像是被鼓槌,敲在了心間一般。
陡然間恢復了士氣,不僅讓衝鋒的漢軍士卒滿臉驚愕,就連李景績也感到吃驚。
“被我軍伏擊,這些東胡人,怎麽還無人逃跑?”
李景績心中奇怪,隻覺得是傷亡不夠。
畢竟還沒殺幾個人,那群胡狗不見刀子不落淚,看我給他們漲漲記性,下次遇見李大將軍還是趁早跑路吧!
“殺啊,殺光這群胡狗!”
東胡軍中不斷有死傷,但始終呈圓陣,讓漢軍無法突破。
加之這群漢軍士卒,是交趾官軍轉職而來,戰鬥力方面比不得大漢的禁軍。
一時之間,戰事進展的並不順利,雙方竟然打的有來有回。
而遠處則傳來了喊殺聲。
當先一將,正是乞顏大顯。
其人手中長刀揮舞如風,無人能敵。
而那因為將士死傷而不停收縮防線的乞顏小顯,見著援軍已至,更是情緒高昂,大呼道:
“援軍已至,破敵就在此時!!”
乞顏小顯大吼,舉著手中長刀,親自衝殺開路。
而在他的四周,已被鮮血染紅甲胄的東胡士卒們,也是士氣一振。
援軍來了,怎麽輸?!
“破敵就在此時!”
李景績望著快速殺來的乞顏大顯,深深地歎了口氣,隻覺得嘴中有幾分苦澀。
伏兵都沒能迅速拿下東胡先鋒,這是真的完全出乎意料。
見事不成,他也只能選擇撤軍。
雖說不甘心,甚至李景績依然覺得,如果東胡沒有援軍,他將取得職業生涯第一場大勝。
但援軍偏偏來了,再不走,被圍困的就是自己。
“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速速撤離!”
李景績一馬當先,親自開路,撤軍已是撤得相當熟練,有條不紊的往後撤走。
乞顏小顯見此,目光一動,長刀一揚,大喝到:
“追!”
初臨戰陣的小年輕,哪能放任敵軍安然撤走?
他看了眼乞顏大顯的方向,臨陣之前,父親也對他多加叮囑過,高州一戰,一定要竭盡所能多掙軍功。
這不就是掙軍功的好機會嗎?!
剛才雖然心有警惕,但終歸算是中了埋伏,只能結陣呈守勢。
可乞顏小顯本就是急躁的性子,這時候哪能忍?!
他也不是貿然追擊,急躁歸急躁,下令前也反覆思考了一陣。
確實是真敗,那員漢將就這個水平,菜雞一個,士卒的戰鬥力也不如他們。
而且漢軍確實是兵力不足,估摸著主力都在對付乞顏金瀚。
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匆忙領軍殺來救援的乞顏大顯,見此也沒有多想。
漢軍敗的沒毛病,埋伏失敗,還被自己的主力支援成功,只能退走。
“追!”
於是乎,乞顏大顯也立即發號施令。
更何況自己的兒子已經追了上去,家裡就這一個獨苗,哪能不管不顧?!
“竟然真來了嗎?”
狄邯勒馬立在道旁。
收到東胡大軍追擊李景績所部的時候,竟然一時有些難以置信。
他不是沒猜到李景績可能會埋伏失敗。
畢竟那小子只怕都不會注意到林中飛鳥,搞不好就會暴露埋伏所在。
但沒猜到的是,東胡人竟然還會追擊過來。
不過狄邯對李景績的能力,也有了重新評估。
敗歸敗,但敗得有序,撤軍不亂,這也是能耐。
同樣的形勢,如果是他率軍撤退,也不一定能比李景績做得更好。
雖說要是換做他帶兵埋伏,多半直接就把那支東胡先鋒給吃掉了就是。
“狄將軍,陛下下令,讓你來調度大軍。”
此時典褚快步來向狄邯傳令。
“讓讓我來調度?”
狄邯一時間還有些愣神,他如今也只是統帥那與他一同歸降大漢的刑徒軍而已。
至多負責一些安營扎寨的活兒。
無論是漢軍將士,還是交趾官軍、南越土著,都是不怎麽服他的。
畢竟是一個敗軍之將,還是個囚犯。
尤其是那些交趾官軍和南越土著。
五年前,張議平就是帶著這群人,打敗了他。
“是的,這是陛下的虎符。”
典褚倒沒什麽歧視狄邯的心思。
管他那麽多幹嘛,囚犯又不能多種幾個蘿卜。
再說了,仔細回憶一番,皇帝平時打仗,基本也沒怎麽調度兵馬。
至多是下令結陣,更多是直接親自衝鋒,然後讓大軍跟上。
現在有個能調度大軍的人,指不定還能配合他,多殺幾個胡狗呢!
“知道了,麻煩典將軍多跑一趟了。”
狄邯鄭重收了下虎符,隨後叮囑道:
“典將軍可速回,我這裡無需擔心。”
“等接戰之後,戰局混亂,陛下的安危更顯重要,典將軍定要在中軍護衛好陛下。”
典褚撓了撓頭:
“中軍?陛下不在中軍啊.”
狄邯一時間有些愣神,因為是新人,還不習慣皇帝的豬突猛進:
“陛下所在何處?”
典褚耿直道:
“陛下帶著化成雨,率八百禦前侍衛,親自去接應李將軍了。”
“我就先趕過去匯合了。”
隨後其健步如飛,再一眼便見不著人了。
狄邯登時不知道作何心情。
明明皇帝自己帶兵,打出了數次以少敵多的戰績。
統兵之能,天下少有。
但卻將虎符給了他,讓他來調度大軍,足見其中信任。
可皇帝自己衝陣去了。
怎麽看,都覺得像是把負擔交給他,然後自己上陣殺敵。
畢竟分心調度大軍,自己砍起人來,就沒那麽爽利了。
不過狄邯表示能理解,畢竟東胡人將大漢逼到了一城之地的絕境。
連帶著導致皇帝的親爹都跳了水,心中有怒,是自然的。
“雷蘭!”
狄邯不再多想,趕忙布置起來。
“末將在!”
雷蘭不太願意讓狄邯統率自己,但礙於虎符,也隻得收起心中不忿,俯首聽令。
“東胡人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狄邯的語氣深沉而冷靜,內心默默地算著乞顏大顯可能做出的應對,以及兩軍交戰之後的形勢。
“你領一軍,從東面繞過去待位,不要貿然出擊,觀察東胡大軍動向。”
“若是乞顏大顯與我軍遭遇後,試圖衝陣,再從西側壓上。”
雷蘭領命,但看著狄邯臉上的囚徒刺青,還是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只要這般便可?”
狄邯自知威望不足,沒有多言,保持高冷,只是拿出虎符在雷蘭面前晃了一眼。
而後他招來巴尼漢,道:
“巴將軍,你帶著族人立即深入山林。”
“等到雷將軍所部出動之後,走山路突到東胡側翼,截斷退路。”
“若是我軍進攻受阻停滯,則在山林中長嘯,晃動樹木滾落巨石,怎麽動靜大,就怎麽做。”
“記住了嗎?”
巴尼漢重重點頭,他和狄邯更親一些,頗有種共鳴。
雖然他也算作將領,但年紀尚小,威望比之狄邯更加不足。
勉強統率族人,也是因為大家都是一家,他老爹還是族中的勇士,而且名義上南越土著們的將領,是化成雨。
而且刺青也沒什麽,南越土著都紋面呢!
與此同時,乞顏大顯父子正在追逐著李景績所部。
“這員漢軍將領,倒也並非無能,撤軍如此穩妥,若是培養一番,未必不能成為一方大將。”
乞顏大顯並非第一次與漢軍交戰。
二十年前,他率部攻打漢軍,往往一個衝鋒,就能將漢軍衝散。
就算有能頂住他衝鋒的漢軍,也不是他的敵手,很快就會潰敗。
他的戰績,是實打實殺出來的。
而李景績的能耐,著實讓他另眼相看。
放在二十年前,漢軍埋伏失敗,又被追擊,早就四散而逃了,
偏偏李景績能組織兵馬撤軍,沒有徹底潰散。
乞顏大顯往前方望了一眼:
“再往前就是深谷,不知地形,還是派遣哨騎多加探查。”
“天色已晚,也不適合繼續行進,既然追不上,就別追了。”
“就在谷口扎營,休息一夜,明日繼續進軍。”
乞顏大顯一邊說著,一邊吩咐將領去傳達軍令,馬鞭左右揮了揮,仿佛又想起當年的征戰生涯。
“那劉雉兒對上普六茹部的小兒,僥幸大勝罷了,還是翻不起什麽風浪。”
“區區大漢,和二十年前,也沒什麽不同。”
可乞顏小顯所部並沒有聽從,而是繼續追去。
一時間,乞顏大顯猶豫了一下。
本想再派人去與兒子說明一番,眼下軍情不明,天色已晚又逢山谷,不便深追。
可再一想,兒子要追就追吧,應當也不會有什麽大事。
不然漢軍也不會只有幾千人的埋伏,直接埋伏萬把人,把他的先鋒兵馬吃掉了不好嗎?
再說了,軍中糧秣捉襟見肘,確實耽誤不得。
“果然還是老了,沒了當年的鋒銳嗎?”
乞顏大顯自嘲了一番,放在二十年前,他肯定也直接追了。
前方的乞顏小顯,仿佛讓他見著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也罷,汗王親征,定是要與漢軍決戰的。”
“本將在徐聞縣已經耽誤戰機,決不能在此處多做猶豫了。”
乞顏大顯大笑一聲,仿佛須發都黑了幾分,找回了年輕時的勇猛剛進:
“來人,替本將傳令!”
“繼續追,勢必將那員漢將也擒拿下來,斬了頭顱祭旗!”
“本將南征北戰數十年,北郡軍民聞本將之名而止啼,又豈能輸於兒孫輩?!”
東胡軍卒也登時被主將的豪情激勵,豪情萬丈的揮舞旗幟,發出旗語,並敲擊筒鼓,戰意熊熊!
前方的乞顏小顯,看到旗語,也不顧地形地勢,下令讓手中的兵馬,加快腳步。
老爹都放寬心要他追了,還等什麽?!
然而,就在下一刻,如雷鳴一般的轟隆忽然傳來。
乞顏小顯愕然抬頭,目下可見,一支不知數量的漢軍,忽然自東面突然冒出。
頃刻之間,漢軍已經衝進了東胡兵馬的陣列之中。
這支作為先鋒的兵馬,因為疏忽大意,一路猛追,第一時間,就被衝亂了陣形。
在突如其來的廝殺中, 死傷無數。
而乞顏小顯,更是因為目標太過明確,又一時愣神,在亂軍之中顧此失彼,而疏於躲避。
老老實實被幾個飛來的棋盤,給正中腦門,一股腦兒栽落下馬。
見著前方亂起,後方剛入谷中的東胡大軍,也紛紛停下腳步。
但乞顏大顯此時並沒勒馬停蹄,反而帶著親衛瘋狂往前衝著。
他手中長刀勢如雷霆,同時用力地揮舞著新馬鞭,猛地鞭打著馬屁股,隻想讓馬匹更快一些。
甚至持鞭的手掌,都因為巨力,而鮮血淋漓。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起來,淒厲的血淚,不斷地從目中流淌:
“吾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