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飲鴆止渴?
隨著唐人在寧遠城投入大量資金救濟難民,寧遠城也隨著巨大的資金流轉市場出現了短暫又令人炫目的繁榮。
在繁榮之下,商人們更加願意將貨物運送到寧遠來銷售,而隨著商人們開始打通寧遠的商路,海量的貨幣也開始出現在市場,以至於才短短的三個時間裡,市面上已經開始出現了大量大明銅錢。
有了零錢意味著交易增加,盡管林楓無法在這些交易中收到合理的稅賦,袁崇煥基於大明體系的收稅方式也收不到多少錢,這就使得民間資金流轉換手的幾率與日俱增,甚至喬羽粗略估算了一下,交易換手率直追台南。
當然,這只是喬羽個人的估算而已,實際情況不見得能夠達到這個水平,但最起碼工分在黑市兌換貨幣的價格卻已經有了一個較為誇張的換手價格。
首先,工分的總量是可以估算的,按照二十萬人平均每天每人獲取工分平均值7分核算,二十萬人就是140萬分,台南給予東港總督府的救濟時限是一年期,也就是說那些資金的實際使用結算期限會是一年。
粗略估算下來,理論上就應該是365天乘以每天140萬分,這個數額約等於600萬唐元的實際支付價值。
大約是5億分等同於600萬唐元,估算應該是每個工分在7到8個銅板上下浮動。
但黑市的計算方式明顯不是這套玩法,林楓是粗算,並且是按照一枚唐元大約1000個銅錢的標準估算的,出入很大。
而黑市本身就是民間自發認可的價格,有這市場需求跟隨,所以浮動的因素很多,以至商人們更加看重工分能夠購買的實際物資,以及其中給予難民特權購買的那部分唐人商品。
所以每當有唐人的商船進入覺華島附近海域的時候,當天最先得到消息的人就會在黑市中開始大量收購工分,雖然這種工分采取了記帳模式交易,林楓隨時都知道工分的走向和趨勢,但這依舊避免不了幾個大家族和大商幫以此牟利。
真正的大商人開始集中物資壓低工分的兌換比例,一般平時的收購價格都在每個工分3個銅板左右,有船進出覺華島附近海域的時候,這個價格會上漲到5個或6個,但從來就沒有到過7個。
也就是說,商人們還是很精明的,人家也有類似的估算方式,最起碼是知道什麽時間能夠確保自己利益最大化。
至於說林楓會不會在一年後依舊運行工分體系,答案很明顯,不可能,而不是不能。
這玩意隨著難民數量眼看著朝著三十萬進發,交易記錄等人工需求和認為出錯的概率只會越來越大,甚至就算是現在也已經出現了大量非法記錄的行為。
林楓可沒有辦法能夠確保記錄的公正,他能做的唯一方式就是增加監督和抽查的人手和頻率,但問題是這樣的辦法只能暫時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誰都知道這種方式早晚要崩潰。
所以在這套工分體系崩潰之前,林楓不得不減少或降低發放工分的數額,盡可能的通過手中剛剛送過來的現銀來兌換零錢,並用零錢來支付難民們做工的薪酬和開銷,同時也開始逐漸分批次的將難民通過海船運往東港,以此來確保這些救濟金不會白花出去。
實際上如今的寧遠已經有了這個苗頭,倒也不是說人們習慣性的白眼狼行為,而是大量資金投入寧遠城防建設以及救濟難民之後,
這裡已經有了一個相對穩定、安全又逐漸繁榮的環境。 難民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找到這樣一個環境,吃飽了飯再想讓他們離開,去一個未知的,身在建奴和朝鮮之間的待開發土地,換了誰也會心有顧慮。
當然林楓也是知道這種情況的,但他並不覺得這裡會有什麽問題。眼下的東港其實也無法供養數十萬難民,這是基礎盤決定的,而不是林楓腦子一熱,直接雇傭海船把人運輸過去就行。
問題是林楓還是個心軟的人,和大多數曾經身在底層的人一樣,心軟往往就是阻礙成功的一個重要因素。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句話的背後往往隱含著無數的犧牲和背棄,是很多人的利益被無情拋棄才鑄就了某些人的成就,所以林楓很清楚自己注定無法成功,也注定無法真的狠心讓大量難民因為被拋棄而餓死路邊。
所以在這個基礎上,林楓設置了一個簡單的篩選機制。
首先,前往東港移民有限制,條件一就是有限家庭完整的人全家入籍東港,好處是發放荒地開墾證明,提供為期半年的墾荒補助,確保全家人可以拿著足夠的農具、種子和適當的肥料,以及半年左右的糧食。
這份優待的背後是這樣家庭的孩子,無論男女,都直接獲得東港戶籍,並且免費入學。
時間也卡的剛剛好,如今是春四月,耕種也不算晚,至少半年的糧食能讓這些熬到秋收,意味著他們可以直接成為有產農民。
糧稅第一年百取其一,象征性的收一點,但若要出售多余糧食,卻不能夠賣給外人,只能按照市場價格賣給東港總督府下屬的戰略儲備倉庫。
這一條的篩選機制其實就是旨在篩選那些願意安心種地的家庭,也只有他們抵達東港以後,總督府才會公布後續的開荒補助以及換地置換補助。
由於東港的土地十分有限,所以這一條中還隱含了置換到其他地方的相關條款,也就是說,在完全招滿東港周邊土地開發的農戶之後,其余名額將會被林楓出售給其他城市。
比如台北、基隆、台中三個城市,其中台北就繼續大量開荒農戶,李旦甚至拍了電報來和林楓討論價格,最終按照每戶農民每人一兩銀子的價格一口氣定了1萬戶,具體數量上限是10萬人。
也就是說,林楓倒個手,李旦自家船隊承擔運輸和後續扶持工作,10個難民就能讓林楓再賺10萬兩銀子。
當然,內閣給的救濟金每人30唐元可是不會給李旦分潤的,這筆錢已經進了東港總督府,那是東港總督府自己的帳。
美洲開發指揮部也購買了1萬戶,標準同樣是最高上限10萬人,價格也是一樣,不過這些人會前往美洲,又是穿越者自己內部的體系,所以這個明面上的10萬兩白銀指揮部是不會掏錢的,只會走帳給外人看,實際上林楓也不算虧,無非就是減少了一部分人口而已。
第二種篩選條件則是漁民、工匠、大夫、教育工作者一類擁有一技之長的人,這部分人不可能用這麽簡單的方式來吸引,所以林楓采取的方式是合同製雇傭。
直接在寧遠城城外的市場開了一個臨時的‘人才市場’,給包括大明、大唐、倭國、朝鮮甚至歐洲人在內的各方勢力一個公開招募人才的機會。
由東港總督府、寧遠守備袁崇煥分別充當中間人提供擔保,各方商號、勢力都可以在這裡簽署合同招募人才,拚待遇,拚實力雇傭自己需要的人才。
這是一個雙向的選擇,也是林楓不希望強迫工匠的機會,當然這其中也有不少是穿越者們集思廣益的想法。
台南注定會需要很多人才,但市場不自由,全靠統籌和強製執行,這其中就很容易出現徇私舞弊、私相授受的爛事發生。
台南早就有過自由人才流動計劃,就是希望用這樣的方式來吸引人才,而不是靠綁架之類的強製手段來鑄造虛假的繁榮。
還想馬兒跑,還不給馬兒吃草,這種不要臉的行為固然能在短期內獲得多好處,但長久來看,人才的工作積極性,開拓性、創新性都會被扼殺。
穿越者們可是知道扼殺這些東西的代價是什麽,至少會是虛假繁榮中逐漸走向沒落和衰亡,這一點才剛剛建立國家的穿越者們是堅決不會做的。
最後一項篩選條件則是林楓需要自己的帳房先生們給袁崇煥和大明送去帳單,畢竟用的是大唐的救濟金,救助的卻是大明的百姓。
如果真有大量百姓不願意成為‘唐人’,這筆帳可就只能算是替大明墊付,是需要大明買單的。
至於大明會不會接受,會不會認可這份帳單,對於林楓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林楓要的是一個‘道理’,一個簡單的認知道理。一旦大明矢口否認,看似大唐也不能真的對大明如何,但這個‘老賴’的名頭可就會被掛在大明的頭上。
在大明內部,這樣一個名聲可以輕易被朝廷壓下去,但問題是大唐還和周邊國家甚至歐洲海商有聯系。
這名聲傳出去大明的國際信譽就會受到重大影響,盡管這個實力為王的時代還沒有真正的國際信譽體系存在,但這並不妨礙大唐以此來建立信譽格局,以此殺雞儆猴吸引各國加入大唐的信譽體系中來。
這個體系的好處就不用說了,但凡是個21世紀的穿越者都能理解,甚至能想到更多手段和辦法來操盤。
所以這本身也是內閣的建議,從彭少傑那裡反饋的信息來看,至少台南貿易體系,台南信譽體系的框架已經出現,內閣也希望這套體系的掌控權始終能在穿越者的手中,這可比實際掌控別人的國家來的更加劃算。
看著林楓派人送來的詳細帳單,袁崇煥眉頭緊皺,可以說他為官這幾年,以及讀書時與同窗好友等大明文官體系接觸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
但袁崇煥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因為這筆錢而感到煩惱,而是仔細研究了帳單,獨自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思索著唐人的目的。
幕僚師爺宋麟銓也在看著這份帳單,同樣沒有憤怒和不解,反倒是由於他出身紹興,與很多紹興師爺有過聯系,所以對唐人這種德行也算是有些了解。
看著自己的師爺沒有意外的研究帳單,袁崇煥倒是沒有意外,只是很自然的隨口問了一句:“麟銓,這唐人是何意?真是要從我大明拿錢?”
宋麟銓抬起頭看了一眼袁崇煥,二人之間本就是雇傭關系,而且一直以來袁崇煥對他也十分滿意,所以私下裡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倒是沒有那些繁文縟節。
微微搖頭,宋麟銓道:“非也,以某看來,唐人這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如今寧遠在唐人投入海量錢財之下,道路通暢,城防堅固,遠超預計。市場繁盛,已經吸引了不少周邊士紳富商來此購買房屋田產,安定之景已現,百姓自然不願意再去拿虛無縹緲的東港或其他唐人地盤。”
“在某看來,這無非就是唐人總督的小手段而已,意在逼迫大人或者說逼迫我大明對此事表態,以大明官府之名望威壓那些黔首跟著唐人走。”
袁崇煥微微頷首:“是啊!本官也是這般看法,唐人這手段看似簡單粗鄙,但用起來卻是歹毒陰狠。若是我袁某人真的接下了這件事,怕是我大明將會失去遼東百姓之心,無異於徹底失去關外之地。”
“可若是不接招,唐人便可堂而皇之的宣稱大明賴帳不還,這等口碑傳出去,袁某怕是也要被陛下和朝中閣老們拋棄,當那被拋棄的嶽武穆了。”
宋麟銓皺眉道:“是啊!陽謀最難應付,此還是我等揣摩,以某從紹興同行那邊得到的消息,這唐人做事最重利益,可不會估計道義。況且此事確實是我大明有虧,聽說二十萬兩內帑撥付的救濟銀早就到了山海關,可就是山海關到寧遠這段路,這二十萬兩銀子硬是運不過來,如之奈何啊!”
袁崇煥也有些無語,倒不是宋麟銓沒有給他解決問題的辦法還吐槽大明,而是他本人也有這種想法,甚至一度私下裡埋怨過孫承宗。
可後來仔細想了想,他也倒是能夠理解這件事孫承宗也需要背負很大的壓力。
從山海關各路守軍到遼東將門,從宣大騎兵到大明兵部,處處都是積年欠餉,甚至開拔銀子也只有兩三個月的軍餉補發。
這是幾代人的欠帳,孫承宗還真就找不到什麽好的辦法阻攔。更何況想要大明朝廷支持,必然逃不開內閣和各部官員,層層漂沒早就成了定例,豈是孫承宗敢隨便打破的。
看著袁崇煥憤怒的目光,宋麟銓悠悠的說道:“卑職倒是有個飲鴆止渴的法子,也是從同行那裡聽來的。雖然對我大明百害而無一利,但卻可以解了大人現如今的困境,只是大人可要想好,一旦飲了這杯鴆酒,大人未必真的會毒發身亡,但斑斑史書必然是留不下清名了。”
袁崇煥苦笑:“本官何來清名啊!若接了這份帳單,皇帝、內閣和朝中諸公怕是會立刻要了本官的腦袋。若是不接,唐人散播言論,丟的就是整個大明的名聲,皇帝和內閣依舊要用本官的腦袋撫平眾怒,左右不過一死,哪裡還要顧忌其他,你大膽直言便可。”
宋麟銓也知道袁崇煥說的是實話,說起來他這個師爺倒是不用跟著雇主一起上路,但誰也保不準朝廷會不會牽連。
更何況就算不牽連,他這名聲也會臭掉,沒能給雇主提供解題辦法,以後怕是也不會有人再敢雇傭自己,這條路走不下去,養老錢可還沒有賺夠。
想了想宋麟銓咬牙說道:“商稅。”
袁崇煥眼睛瞪的老大,一時間真就被宋麟銓這兩個字給搞的不知如何回答了,手指顫抖著指向宋麟銓,那表情好像要吃了對方一般。
宋麟銓自然知道這兩個字對於袁崇煥這種文官意味著什麽,說句難聽的,這話可比皇帝殺頭甚至殺他袁某人的全家還要可怕。
因為得罪商人意味著得罪了整個東南士紳文官利益集團,意味著這幫人不僅能讓袁崇煥接到一個全家滅族的大禮包,斑斑史書還會充滿了各種難以言表的詞匯。
那可是真的臭了,臭到了太祖朱元璋複生也洗不乾淨的地步。
眼看著袁崇煥動怒,宋麟銓連忙小聲說道:“非是大人來收,而是轉嫁給唐人。我聽同行書信中常提到唐人借款的邏輯,只要有穩定收入,唐人銀行便可以根據自己的算法來發放借款。”
“大人何不將寧遠商稅抵押給唐人,以此借款還了這筆帳。好處在於這筆帳可以解決,問題是抵押後我們收不上來商稅,唐人就必須想辦法,按照大明的商稅標準,唐人肯定不會接受,那倒不如直接讓唐人自己來收,我們派人監督。到時候收到的錢財一部分還款,另外一部分還能用在寧遠城防,某家的同行可是說過,唐人收稅可比地主刮地皮還狠。”
袁崇煥有點傻眼,總覺得哪裡有問題,可仔細想來他自己也確實研究過唐人的稅,甚至說整個大明高層,那些內閣六部,甚至是皇帝陛下也都研究過唐人的稅收問題, 而且這種事很有可能是周邊各個國家都在做。
畢竟唐人收稅後擁有的資金是肉眼可見的,哪一家王朝不想效仿唐人那種模式收稅,那可是真的能刮出錢來的辦法啊!
可轉念一想袁崇煥就意識到了問題,下意識的開口說道:“商稅從我這裡交出去,豈不是我袁某人要成了大明的罪人,與其這樣,不如直接放棄,讓陛下砍了袁某也是一樣,還不至於連累了家人。”
宋麟銓搖了搖頭:“豈能如此,這商稅抵押自然是需要唐人提出,大人痛陳利害給內閣和陛下,這決定權最終肯定不會轉回給大人手上。”
“以某估計,最終這事朝廷只會默許。別看商稅動了士紳商賈的利益,可真要說權利,內閣和朝中大臣也未必不想收這個商稅,畢竟只有收上來的錢多了,大家才能漂沒的更多。”
袁崇煥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可很快他就轉過了這個彎,也意識到了這種操作還真就是他眼下最好的解決方案。
說白了不收商稅只能讓東南士紳官員獲利,那是當地士紳商賈給當地官員的扶持和孝敬,可是和大明其他地方的官員無關。
如果真的收到了商稅,大家就可以按照規矩漂沒,就算是把錢給了皇帝,皇帝也不可能全裝進內帑去,朝中大佬們有的是辦法從皇帝內帑拿錢出來。
最終這個錢就會流進各級官員的腰包,是整個大明官場所有官員都跟著收益,而當這個利益群體上升到所有官員的地步時,東南士紳?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