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洪家兄妹
台南,娛樂街78號,‘繁盛旅店’,三樓甲七號客房。
坐在陽台邊眺望不遠處的港灣,洪承疇卻絲毫沒有愜意休閑的感覺,反倒是覺得眼前自己看到的這一切都好似夢幻一般,不該出現在這裡一樣。
身後是扮做小廝的族妹洪婉,如今雖然還沒有恢復女兒裝扮,卻已經端起了大家閨秀的姿態觀察著樓下的景色。
悠悠的歎了口氣,洪承疇晃了晃自己的頭,就好像要把什麽不喜歡的東西從腦海中祛除一般,完全沒了剛剛那般悠然自得的樣子。
“你想好了嗎?為兄冒著丟官的風險借勢助你來到此地,若是現在反悔還有機會,大不了隨為兄明年赴任浙江,江南不乏有才學的士子,許個如意郎君可比來這聲色犬馬之地要好許多。”
洪婉毫不在意族兄語氣中的勸誡,施施然的向前一步走到洪承疇身邊說道:“族兄覺得這裡不過是聲色犬馬之地?還是說族兄和族中老人一樣並不看好台南唐人?”
洪承疇搖了搖頭:“都不是,早在半年前為兄聽聞唐人事跡時就向族中長輩說過,這些唐人所圖甚大,絕非草寇可比,並且勸過族老們分家派遣族中子弟在此安身,以確保我洪家傳承。”
洪婉皺眉:“那為何族兄如今還要勸我?”
洪承疇歎了口氣:“紙上得來終覺淺,如今親臨其境方知事實變化遠非隻言片語能夠詳述。你看這台南城的第一眼會有什麽樣的想法,與你去過的南京城、蘇州城以及自小長大的泉州城又有何不同之處?”
洪婉微微沉吟回道:“南京恢弘大氣,揚州聲色犬馬,蘇州靜謐溫婉,倒是泉州滿是商賈銅臭,卻也不失活力。”
“而眼前這座台南城,規模不夠大,頗有小家碧玉之感,倒是會讓人覺得唐人格局不夠。整座城市活力不輸泉州,銅臭味兒更甚,只是這唐人運行管理之能卻是讓人耳目一新,如此行徑民心盡得,這才是小妹要來此地的原因。”
洪承疇笑著搖了搖頭:“民心盡得?在某看來不過是另一種權術欺詐而已。看似處處為民著想,哄得那些無知百姓趨之若鶩,實際上隱含在這套運行體系之下的是極其恐怖的強力管制。”
“唐人官府上至官吏下至小廝,數十倍於大明官府,可想而知這該是一筆多麽恐怖的開銷。如此高額開銷終究是要攤派到那些升鬥小民的身上,不過是唐人賺錢手段高明,稅收藏匿於無形之中而已,才能運作順暢。倘若有一日這般收益不在,所有開銷全部攤牌到升鬥小民的身上時,你覺得百姓還會對這裡趨之若鶩嗎?”
洪婉也在族學中讀過書,盡管這個時代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但那不過是偏偏普通百姓的鬼話而已。
大家族女子可不是不識字的,她們一樣要學習,而且會更傾向於內宅管理,家族商業以及土地等收入方面的管理,這也是大家族聯姻時更看重門當戶對的原因之一。
說白了百姓女子無法加入豪門並非是她們的姿色不夠出眾,當前時代是準許三妻四妾的,所以很多大家族男子娶一大堆小妾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唯獨在正妻方面是必須要嚴格遵循家族意願的,人家看重的一是門戶,是兩個家族的利益結合。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大家族出身的女子自小便學會了如何管理一個大家族的內宅,這其中可不僅僅有那些所謂的宮鬥,要如何安撫內宅各方妾室不鬧出么蛾子。
還需要管理家族田產、商鋪運作甚至給家族賺取更多錢財來確保家族不會衰敗。
看看秦良玉的人生軌跡就能發現很多這類情況,石柱馬家能在家主身死的情況下由秦良玉出面操持,這首先就是秦良玉的背後有整個秦家支持。
她的那些兄弟也是白杆兵的將領,沒有這個支持,秦良玉又怎麽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掌控石柱。
此外她能在掌控石柱的同時維系石柱百姓的生存,能一次又一次的在大明不給軍餉的情況下率領白杆兵出川作戰,經營能力可見絕不是泛泛之輩。
因而洪承疇的這句話可難不住洪婉,甚至可以說算是洪承疇在給自己的族妹解釋自己的推論,這番姿態可絲毫看不出大明文人那種‘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臭毛病,反倒是把自己的族妹當成了同等對待的存在。
洪婉笑道:“兄長說笑了,國家大事小妹不懂,族中存續發展卻是有些見解的。來之前小妹專門盤過族裡的帳冊。唐人出現在台南之前,族中以店鋪、田產以及少量與泉州富商合資的海貿為主要收入,堪堪能滿足全族開銷,尚有些許結余也只能協助兄長等族中其他才俊謀取仕途。”
“然而唐人出現之後,泉州海貿基本上都轉移到了這邊,甚至因為唐人打通了倭國、琉球航線以及準許西夷自由在台南貿易,南下出貨量遠比之前更高,族中進購唐人以及西夷商品轉售在大明的生意也增加了族中收益,由此可見至少唐人的存在是實實在在給我洪家帶來了好處的。”
洪承疇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商賈之道,唐人確實厲害,這一點為兄是認可的。但以為兄淺見,唐人如此運作官府,若只在台南一地,或許將來還會成為大明那般只有京城官多的局面。可據我所知,如今台北、基隆兩地名義上分給了李旦家族,實際上唐人卻是要求李旦家族效仿唐人管理模式。”
“據說遼東之地的所謂東港已經在唐人運作之下到手,台南這裡也堂而皇之的開始招募文人進入唐人官府體系。如此一個剛剛獲得的東港之地尚且要這般複刻台南模式,如此運作豈不是如同大明各個州府都按照京城格局設置官吏,這般規模又要多少開銷?”
“再者商稅繁重,我大明商賈只是礙於唐人商品和渠道不得不來此貿易,在大明他們尚且想盡辦法逃稅,先帝尚且收不到商稅,唐人卻反其道而行之,如此繁重商稅,早晚有一日是要被商賈反噬的,何談長久之道?”
洪婉笑著給洪承疇倒了杯茶才悠悠說道:“唐人商稅確實繁重,但每一筆官府開銷都在衙門口的公示欄上貼著,整個台南所有人都可以去仔細核對,這說明至少唐人做到了問心無愧,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並不是說說而已。”
“商賈百姓其實並不抗拒繳稅,一者權柄在人家手裡,不得不交,自古以來種田納糧早就深入每個人的骨髓之中,只要百姓知道自己交的稅確實有用在他們的身上,哪怕稍稍有些說不清的地方,百姓也不會在意。”
“再者台南這裡處處為商賈著想,雖然商稅上多花了錢財,但交易過程中有唐人作保,沒有官吏層層盤剝,實際核算下來反倒是要比大明節省開銷,商賈們連一文錢的開銷都要反覆盤算,又怎麽會不去計算大明和台南這裡的經商開銷差距?”
“最後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那便是唐人並不打壓商賈,更不會歧視商賈。甚至在台南這裡,唐人的官老爺還會客氣的主動邀請商賈參與城市問題的討論會,這般待遇在大明可從來沒有過,別說大明了,就是昔日商業繁盛的宋朝也沒聽說由此盛況。兄長莫要以一個大明官員的角度來看待唐人,試著變換商賈百姓的角度再來看待台南,不知兄長會如何選擇?”
洪承疇沒有惱怒,反倒是笑著點了點頭:“有理,有據,不過卻少於節氣,士農工商古以有定,如此官員與商賈之間毫無地位區分,將來又該如何震懾那些貪婪無度的商賈?要知道商人最無道義,此刻有利可圖便是許身與國,若無利可圖,轉過頭效仿晉商之行也毫無顧忌,如此卑鄙,怎能不予以壓製?”
洪婉悠悠點頭:“是及,小妹自小也是讀過聖賢書的,初到台南之時也有兄長這般想法。為此小妹最初之想不過是為家族牟利,並非如現在這般要極力勸族老將家族分支甚至主脈移駐台南。”
說到這裡洪婉巧笑嫣然的問道:“不知兄長可能猜出小妹為何轉變觀念?”
洪承疇微微沉吟,他深知自己這個族妹不是一般人物,能在諾大的洪氏家族中以女子身份操持大半家業,莫說是女子身份了,便是男子身份的他,如果不走仕途,也不敢自吹自己能夠做到族妹這般地步。
所以洪承疇很仔細的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無奈的搖了搖頭自語道:“非是軍事,唐人強勢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但至今為止唐人軍權依舊沒有下放,甚至為了牢牢把控軍權,唐人寧可招募雇傭兵也不願在自身人才不夠的情況下往軍中安排投效人員,由此可見唐人最看重軍權。”
“軍權不開放,說明唐人不可能把核心位置讓渡出來,寧可行周禮分封也不願意給李家完全融入唐人的機會,這無疑會讓各個世家警惕,顯然不會是小妹轉變觀念的原因。”
自顧自的在陽台上走了兩圈,洪承疇又一次搖頭自語道:“也不會是官帽子,唐人看似廣納賢才,可實際上體系獨立,分權極為慎重,處處互相牽製,顯然是一整套不同的體系,而且該體系十分完善。漏洞倒是有很多,但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打入起內部核心位置的,各家應該都能看出其中問題,顯然也不會是這個原因。”
看著洪承疇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洪婉有些得意,但同時心中也不免也有無奈,本來她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維護男子顏面,這種時候是不該直接說出答案來打擊族兄的。
可洪婉作為家族大半資產的實際管理者,對於家族中的才俊是十分了解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十分看重自己這位族兄,覺得家族要想有所發跡,定然會是這位族兄引領。
所以她不希望族兄和那些所謂才子一樣是個心裡十分脆弱,不堪打擊的廢材,因而便貿然開口說道:“正是因為小妹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其他世家的多次下手也沒能取得好的效果,小妹這才不得不求到兄長這裡,也因此小妹才覺得留在這裡或許會讓家族更有發展。”
洪承疇微微有些錯愕,但他本就十分聰明,立刻反應過來擊掌道:“不錯,小妹說的沒錯,倒是為兄執拗了。”
“大明世家無數,這麽多家族尚且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融入唐人體系,這說明唐人這一套體系對於人心的把控更為精煉。如此體系只能說明唐人運作時間很久,久到了無數人才數百年積累才有可能不斷完善出這樣的體系來。”
“由此說來,至少唐人這套體系是可以順利運行百年以上的,這就意味著百年之內唐人是不會輕易權消潰散的。不足千人就能成就如此基業,獨到之處還真是值得研究一番。”
洪婉笑道:“此乃其一,還有其二,那便是相對於大明來說,唐人能從商賈手裡收到稅,而且還是個很可怕的數額比例,這一點也是小妹願意讓族人來台南發展的原因之一。”
洪承疇手扶著陽台欄杆笑道:“小妹真是女諸葛,若是男子,為兄怕是也要讓渡族中資源,全力幫扶小妹謀取仕途了。”
洪婉有些得意,但自小學習的禮儀又讓她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因而只能紅著臉怯生生的說了一句:“兄長可不敢取笑小妹。”
洪承疇搖了搖頭道:“為兄說的是實話,商賈之流在我大明已成頑疾,放眼整個朝堂誰人不知商賈之利百倍農耕,可偏偏士紳勳貴早已與商賈成了一丘之貉,這商稅便是皇帝陛下也收不到。”
“不管唐人使用了什麽樣的手段,能讓商賈繳稅,這一點本就比大明高明。世家存續本就是慕強而居,放著手段百出的唐人不選,墨守成規的吊死在大明一棵樹上,這本就不是世家存續之道,倒是為兄固執了。”
洪婉笑道:“兄長本就是人傑,若是兄長不看好唐人,又怎麽可能千裡迢迢從京城來到台南,難不成真是因為小妹有那麽大的面子?”
被自家族妹這麽一調侃,洪承疇反倒是有些臉紅。這事說起來也就是他想給自己找個台階,所以一開始才故意說那些話來‘勸誡’族妹。
實際上以他的精明來說,真要是不看好唐人,他壓根就不會來台南,甚至都不會準許家族把有限的資源運作到台南來。
因此臉紅的洪承疇也不得不苦笑道:“還是小妹聰慧,為兄在你面前可是一點臉面也留存不下了。”
洪婉也知道今日已經逾矩過多,女子之德盡管在世家女子的課業中不是主旨,但也佔據了絕大數篇幅,因而稍有逾矩在自家人面前還說得過去,真要是做的太過分,世家也是不能容忍的。
因而洪婉立刻轉移話題道:“不知兄長看好哪位唐人,可否告知小妹,也方便小妹接下來的判斷。”
洪承疇倒是沒有片刻思考,當即便回答道:“十三委員我洪家的體量還不夠格接觸,唐人內部派系關系我們也沒辦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梳理清楚,因而為兄這次出手便有些薑太公釣魚的姿態,倒是要看看會是哪路唐人先找上門來。”
洪婉蹙眉道:“兄長,那走私渠道擺明就是孫有財的路子,全台南人都知道那個小子的背後是大名鼎鼎的‘爛槍林’,唐人如此精密的體系尚且準許爛槍林搞這些謀私利的東西,可見爛槍林在唐人之中地位如何。”
“台南報紙也說過爛槍林和那位唐委員的關系,二人不久後就會成婚,這等人物可不是我們洪家能招惹得起的。”
洪承疇笑著擺了擺手:“小妹覺得唐人當真不知那些情報泄露的事情?還是覺得為兄這次出手真的是為了得罪爛槍林?”
洪婉搖了搖頭:“小妹不敢誹謗兄長,更知兄長謀算從未出錯,只是小妹擔心唐人思維與我大明不同,怕是爛槍林未必能理解兄長的意圖。別看爛槍林人在遼東,可其勢力小妹卻是私下打聽過的。”
“台南警察局就是爛槍林的一言堂,那位唐委員掌控唐人司法之權,可以說這般權柄就是連大明皇帝也不能完全掌握。兄長在刑部可曾聽說過大理寺和刑部同在一人手中的事情,人家這是大理寺、都察院、禦史台、甚至錦衣衛同時掌握在手中,此等權柄豈會看上我洪家。”
洪承疇看出了洪婉是真的急切,說實話也就是他自己對自己的謀劃有信心,否則換做他人,根本就不會敢於做出這樣的事情。
不過這件事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情,還涉及到了整個洪氏家族,因此洪承疇也不得不耐下心來仔細解釋道:“小妹勿憂,台南唐人所謂管委會有十三個委員,這是單數而非雙數,如此可見十三個委員本身就不可能同心同德,至少內部相互牽製的機制是存在的,這十三個人就必然會代表不同利益群體,相互製衡之下就不可能存在一家獨大的勢力。 ”
“爛槍林和那個唐委員會因為這件事惱怒,前提是他們有那個能力和精力來深挖此事。你覺得他們在管委會的對手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洪婉很清楚洪承疇的意圖,但她還是難免會擔心自家體量並不適合涉及到那個層次,因此還是搖了搖頭:“兄長,我知兄長謀算,但爛船尚有千斤釘,就算爛槍林和唐委員真的被他們的對手打壓,以唐人的數量來說,這種打壓也絕對不會是不死不休的程度,唐人要想在台南立足,定然會把內部爭鬥控制在一個有限的范圍之內。人家自己都不可能打生打死,放棄權柄之前隨手報復一下,我洪家又該如何應對?難道兄長覺得他們的對手會準許我們洪家漁翁得利?”
洪承疇想笑卻還是忍住了,他很理解自己這個族妹的的擔心,說穿了終究還是沒有接觸過官場,所以族妹的很多想法更趨於商賈之間的爭鬥和百姓之間的矛盾,壓根就沒有意識到官場之爭有多麽血腥。
洪承疇不會給自己的族妹普及官場之事,這種事可以幻想,也可以自我分析,唯獨不能由別人來解說出來,因為一旦有人解說,也就意味著接聽的人會被誤導,進而失去自己的判斷能力。
所以洪承疇笑著擺手道:“此事為兄自有考量,若為兄所料不錯,那位爛槍林或者唐委員的人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對方不僅不會怪罪我洪家,甚至還會給我洪家一場富貴,小妹不必擔憂,且看為兄謀算是否應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