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羅家父子的抉擇
一頓酒倒是不至於讓羅家父子喝醉,可楊勇說的那些話卻是讓羅家父子自醉了。
說實話很多內容其實有些理想化,或者說大部分都充滿了理想化,可越是這樣,對於見識少的楊勇和羅家父子來說,就越是有吸引力。
身處在這樣一個近乎亂世的時代,又有哪個人會不去幻想這樣的理想化時代呢!
所以剛剛返回自家駐扎的營地,羅俊傑便忍不住說道:“父親,投效唐人看來是我們目前最好的選擇了。兒子知道袁大人是希望父親能帶領西平堡守軍將士假意投效唐人,將來大明收拾了建奴之後必然會和唐人發生齟齬,到時候父親和西平軍就是袁大人的後手,可兒子不覺得大明和那位袁大人真就能收拾掉建奴。”
羅一貫知道自己兒子大概能猜到自己和袁崇煥在西平堡的談話內容,但他沒想到兒子僅僅因為楊勇今日的幾句話就動搖了心神。
神情不悅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羅一貫冷聲說道:“幾句話就被敵人收買,若是放你當一軍主將,豈不是要眼看著全軍兒郎與你一起投敵?混帳東西,這些話是你能說的?”
羅俊傑嚇了一跳,盡管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父親會是這般反應,可自小到大父親的威嚴早以深刻在他的骨髓之中,又哪裡是那麽輕松能夠應對的。
下意識跪在自己父親面前,可羅俊傑就是說不出口請罪的話,也不知道是今天楊勇說的那些話給了他太多的希望和期盼,還是別的原因,總之往日順嘴就能說出口的‘孩兒錯了,請父親責罰’一類的話語就是說不出口。
父子間對視沉默良久,羅一貫也看出了自己兒子的堅持,倒是沒有埋怨,反倒是心裡有那麽一絲竊喜。
兒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或許不一定正確,但這是一個良好開端的信號。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個唯唯諾諾沒有主見的人,因為做父母的更希望當他們閉上眼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孩子有了自己活下去的能力,而不是尋求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庇護。
“俊傑,為父教過你,人無信不立。為父是答應過袁大人的,所以要做到,而不是背叛,這是我羅家立身的根本。”
羅俊傑搖了搖頭:“父親,凡事不能一概而論,在父親答應袁大人的同時,也意味著父親接受了林總督的建議,答應了要投效唐人。”
羅一貫微微一愣:“混帳,為父可從來沒有答應過那個所謂的林總督任何事情。”
羅俊傑依舊搖頭:“不是的父親,背信者是袁大人,是他答應了林總督說服父親,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羅家在這件事上背叛了林總督,那就是一開始就注定了背叛者是袁大人,是他沒能成功說服父親。”
羅一貫被兒子的話噎了一下,隨即便反應過來罵道:“混帳東西,少賣弄你從幾個腐儒那裡學來的混帳話。為父當時是答應了袁大人,自然只需要守信袁大人即可,至於唐人那位林總督,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與我羅某人何乾?”
羅俊傑有些無語,沒想到胡攪蠻纏還是得看自家老爹。只是當老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羅俊傑也意識到了這是父親的一種妥協,或者說其實父親也有了別樣的想法。
想到這裡,羅俊傑也不再和父親糾結這個問題,反倒是轉移話題問道:“父親,遼東各家武將均有騎兵,為何偏偏我羅家沒有豢養騎兵家丁。
兒子可不相信父親是舍不得銀錢,畢竟這時候有兵就有錢。” 羅一貫也沒打算糾結剛才那個話題,順勢就說道:“豢養騎兵費用很大,再者我西平堡又不是什麽重要的防禦工事,除了駐兵轉運之外,也沒有出兵的需求。”
羅俊傑撇了撇嘴,但還是繼續問道:“如此說來父親還是有訓練騎兵的辦法對嗎?不說當年李家鐵騎那般,就是能有祖家騎兵的水準,我羅家也能在林總督那裡爭得一個位置是嗎?”
羅一貫下意識回了一句:“屁的祖家騎兵,一幫效仿蒙古人的不入流輕騎而已,沒有朝廷遼餉支持,他祖家連輕騎都養不起,更不要說敢於和建奴野戰的李家騎兵了,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說到這裡羅一貫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便自顧自借坡下驢說道:“親信家丁倒是能湊出百人善於騎射,其他士卒多是衛所兵,守城尚可,打步戰只要將領勇武,敢打敢拚,士卒倒是能跟得上。指望他們訓練成騎兵可沒那麽容易,這也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事。”
羅俊傑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說白了就是明白了父親對這件事並不反對,其實仔細一琢磨他就能理解這個底層邏輯。
效忠大明也好,投效唐人也罷,又或者是對袁崇煥的承諾,說穿了終究是抵不上羅家傳承和家族存續的。
什麽問題都是人為搞出來的,只要和人有關的問題,終究是可以找到理由或借口解決的。
如今唐人出錢買馬養兵,羅家有機會合理合規的培養一支屬於自己的騎兵隊伍,最起碼羅家暗中投入影響力,還是有很大可能讓一部分人和羅家親近,一旦事情有變,有兵就有了自保能力,也有了談判的籌碼,如此借雞生蛋的機會,羅一貫又怎麽可能會錯過。
看著自己兒子一幅虛心請教的樣子,羅一貫難得臉上有些滿意的表情,自顧自的說道:“要說我大明騎兵,太祖和成祖時代無疑是大明騎兵最強盛的時期,其中尤以成祖時代的騎兵更強。”
“這是因為太祖創業,當時戰馬數量不算多,會騎射的士兵也需要時間訓練,更何況糧食補給都很困難,所以想要培養騎兵的價格就非常高。反倒是成祖年大明已經基本穩定,太祖時代留下的馬政給成祖提供了大量優質戰馬,士卒吃得飽,自小身體就要比亂世出生的人更強壯,配上精良的武器,自然威力就大。”
“太祖、成祖的事太過久遠,為父也只是聽說過而已。但要說到遼東李家騎兵,為父卻是親眼見過的。”
這一點羅俊傑是相信的,別說是他爹了,就是他其實也是見過李家騎兵的。
今年是天啟二年(1622年),而薩爾滸之戰是在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所以相差不多3年,那個時候遼東李家可還不是如今這般景象,南路軍李如柏當時麾下就有一千李家鐵騎,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李家鐵騎。
羅俊傑有些不明就裡的問道:“父親,兒子也見過李家鐵騎,無非就是重甲、三眼銃而已。衝陣時先打三眼銃,近身後變銃為錘砸擊對手,何以就比祖家騎兵更強了。”
羅一貫笑道:“鐵騎可不是因為裝備了重甲,更不是因為裝備了三眼銃,而是這樣一支騎兵經受了生死考驗,無數次衝鋒路上不斷總結前人經驗,對敵時敢於衝鋒,不畏傷亡,這才能被稱之為鐵騎,而不是裝備精良練習幾次騎術,會列陣的騎兵就叫鐵騎。”
“李家鐵騎從來就不是固定人數的隊伍,別看編制上只有三千人,實際上配屬戰馬一直都沒有少於每個騎兵三匹馬的標準,甚至壬辰倭亂的時候,李將軍出證時三千鐵騎人均三匹戰馬外還有三匹馱馬提供乘騎和物資攜帶,可以說三千鐵騎光是馬匹就高達一萬八千余匹,這等陣勢,誰人能敵。”
這一點羅俊傑倒是也聽說過,只不過馬匹數量方面確實製約了很多豢養騎兵的將領,大家能搞到人均一匹戰馬的程度就已經很不錯了,哪裡會去奢望像李家那麽奢侈。
當然李家也不是一直如此奢侈,實際上壬辰倭亂的時候,李家三千鐵騎也並非一直如此狀態,只是初時為了快速抵達戰場,李如松這才下令收集馬匹給麾下鐵騎集中使用。
實際情況是,李家鐵騎日常巡邊或者小規模作戰期間,基本都是保持一人兩匹戰馬換乘,再有一匹馱馬就算不錯了。
真要是帶著一萬八千匹戰馬全程打完朝鮮之役,碧蹄館就不會是如今這個結果了。光是一萬八千匹戰馬跑起來的衝陣場面,倭寇就能嚇尿了,還打個屁啊!
實際上當時李如松身邊只有一千鐵騎,後續援兵也是李家一千鐵騎,而對手卻超過了三萬人,這才是雙方打了一整天之後各自後撤的原因。
羅一貫也知道這些東西自己兒子都見過,所以沒有多說,繼續道:“林總督有錢購買足夠的戰馬並豢養騎兵,這一點為父是相信的,畢竟唐人這麽有錢,為了救助20萬難民便能如此豪奢的拿出600萬唐元,為父也是第一次見到。”
“可是一萬鐵騎需要至少三萬匹戰馬,直接采購恐怕會把整個遼東馬市的價格抬升數倍,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再者鐵騎也需要鎧甲武器,日常開銷也不便宜,李家尚且只能豢養三千鐵騎,那位林總督一開口就是萬余鐵騎,為父是不看好的。”
羅俊傑發現自己父親不再動怒,早就偷偷站起了身,這會兒聽父親如此說,索性就借勢坐在了羅一貫身邊說道:“父親,林總督的宏願能不能成,這和我們羅家沒關系。但既然林總督有這個想法,錢財武器肯定是會撥付下來的,我們羅家隻管收羅招募人手,訓練成騎兵,這些人自然就打上了我羅家的印記,這可不是輕易就能切割掉的,反正就是借雞生蛋,您管那些閑事幹嘛!”
羅一貫沒在意兒子失禮的行為,倒是對兒子這種世家子弟的做派非常滿意,沒錯,就是非常滿意。
說一千道一萬,終歸還是自己家族的利益至上,羅一貫不過是想看看兒子有沒有被那些腐儒教育成了傻子,是否還記得家族利益至上這個底線,哪裡會在意其他。
微微點頭,羅一貫說道:“三眼銃的威力其實並不大,李家鐵騎的核心戰鬥力還是敢於衝陣,別管對手是倭寇還是建奴,在李家鐵騎眼裡都不過是待宰羔羊。如今遼事糜爛,百姓早就對建奴有了恐懼,若想訓練一支面對建奴主力依舊敢於聽令發起衝鋒的鐵騎,首要的便是去難民中收集那些與建奴有深仇大恨的漢子。”
“這種人往往為了復仇而不顧忌生命,最好他們還有家人,這樣控制家人的情況下,這種人才能為我所用。”
羅俊傑微微點頭:“我明白,不過父親,如何能讓林總督給我羅家這個招兵的權利,又如何能從林總督那裡拿到訓練騎兵的武器和錢糧,這才是我們羅家能在這件事上發力的根本。”
羅一貫笑道:“這還不簡單,明日起你便把咱們家家丁中善於騎射的家丁都匯聚起來,為父還有些從西平堡帶出來的錢財都放在你母親那裡,你去找你母親支取出來,咱們先在城外市場找蒙古人購買一匹戰馬,湊個百騎還是沒有問題的。”
羅俊傑皺眉:“這還要我們自家掏錢?”
羅一貫笑著晃了晃頭,有些得意的說道:“不讓林總督見識一下我羅家騎兵,人家憑什麽掏錢把這個任務交給咱們。”
羅俊傑還是點了頭,但他有些倔強的說道:“父親,只怕這麽做未必就能入了林總督的眼。我們羅家這一套就是遼東各家的玩法,人家唐人必然會關注,甚至仔細研究。所以家丁制度必然會被唐人看穿,人家是否防備,又是否準備了後手,反倒是我們自己不會知道。”
羅一貫認真的點了點頭:“是啊!唐人與我大明體系完全不同,這也可以看出千百年的傳承演變走上不同的道路。如此說來,還是要遵守唐人規則為先,畢竟我們這是要投效唐人,去給唐人做事。”
羅俊傑想了想說道:“父親,萬不得已,可否提前分家?”
羅一貫微微錯愕,隨即笑道:“當然,為父與你在西平堡死戰,難道不也是為了羅家其他分支能夠存活?如今京師的分家不可輕動,你我父子要投效唐人,遠去江南的那一支便要去信通知一聲。”
羅俊傑點頭:“我會去信三弟,只是恐怕三弟遠在江南,早就和唐人有了交集,倒是不知三弟那裡會不會有其他想法?”
羅一貫歎了口氣:“家已經分了,自然各有各的做法。再分家也是分你的家,你那幾個孩子中老大不能動,是要繼承我羅家軍的。老二是個聰明的,不如借著這個機會送去唐人那裡,若是能在東港有所發展也是件好事。”
羅俊傑苦笑:“父親,老二那小子還是算了,我看他早就被那些腐儒教壞了,這事也怪我,當初就不該送他去讀書。不過事到如今,送老二去東港怕是未必能符合唐人心意,倒不如讓他轉做商賈,或許會有意外的驚喜。”
羅一貫沉思片刻道:“可以,不過不要給太多幫助。你我父子如今盡在唐人眼皮底下做事,剛剛也是為父思慮不周,想著取巧了。回頭你去和那個楊勇多多聯系,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和那位總督府秘書認識認識。”
羅俊傑笑道:“父親的意思是,借著那位楊秘書的東風先進了林總督的眼再說?”
羅一貫點頭:“先這麽辦吧!你帶一百善騎家丁去投效,能做到什麽程度全看你自己了。為父這邊估計林總督會有安排,人家既然在西平堡外面就點了為父的將,怕是會有其他用途,你家老大就跟在為父身邊,這樣為父還能照看一二。”
父子二人又複盤了幾次,最後羅俊傑才悠悠說道:“父親,淑娘也到了及笄的年紀,兒子正籌謀著給她許個好人家。原本是看重了祖家子侄,如今看來還是要另做打算才行啊!”
羅一貫擺了擺手:“你家的事你自己做主,為父做了你的主便可,你只需記得,家族為先,必要時不可心軟。至於你要把淑娘嫁給誰,為父不會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