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夠損的。”
聽了賈璉說起小小收拾了一下襲人,鳳姐兒笑得花枝亂顫,手裡的瓜子兒都掉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襲人長相一般,女紅也一般,又是個沒嘴兒的葫蘆,一心就都耗費在寶玉身上那點子衣食飽暖的瑣碎事情上,活脫脫就是個老媽子,我倒還沒瞧出來,她竟還能折騰出這些事兒來?
這寶玉也是個沒出息的,難道真要找個大了五六歲的老媽子當姨娘?”
賈璉皺眉道:
“他娶誰當老婆,納哪個當小妾,我也不想管。
只是寶兄弟年紀還小呢,這麽早就天天忙活床上那點子事情,以後還要什麽出息?”
王熙鳳一撇嘴:
“我的璉二爺,你倒說他?
你自己十七歲成親之前,就有了兩個屋裡人呢。你自己說說,你有哪一天是肯消停的?”
賈璉不料王熙鳳瞬間把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趕忙擺手轉回話題道:
“聽說就為了茜雪讓李嬤嬤吃了寶玉的一碗楓露茶,寶玉就砸了杯子鬧了一頓。
老太太聽見寶玉發怒就遣人來問話,聽說是叫了襲人過去回話的,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回來就說茜雪做事不細心,惹寶玉發怒,當即就攆了出去。
我也是瞧著不平,就把茜雪配給李貴,讓她做個管家媳婦,接替吳新登家的那份差事。
襲人再敢作妖,就讓管家媳婦們去懲治懲治。我還不信管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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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撇嘴道:
“快別提寶玉房裡的那個李嬤嬤了,別人做了主子的奶娘,都能做得半個主子的體面。主子見了面客客氣氣,丫鬟見了也要恭恭敬敬。
那個李嬤嬤早些年倒好,對寶玉是真心比自己兒子還疼愛,寶玉能全須全尾好端端長那麽大,都是多虧她目不交睫地盯著護著。
可這幾年也不知怎麽了,特別地愛貪些小便宜。
寶玉屋裡的吃的,喝的,用的,總能吃就吃,能佔就佔,能順手牽羊就順手牽羊,真真兒叫人瞧不上她那做派。
李嬤嬤今兒跑去寶玉屋裡替茜雪抱不平,昨兒幹什麽去了?
不是我說,李嬤嬤年老糊塗,茜雪也是太老實,兩個人綁在一塊兒頂不上襲人的一成心機。
就這一碗茶的事兒,愣是讓襲人給玩兒出了花兒。
一塊石頭,打跑了兩隻蠢鳥。
一來攆走了茜雪,反正那丫頭越長越身材壯實,入不得寶玉的法眼,不如攆了給襲人騰地方。
二來打了李嬤嬤的老臉,從此李嬤嬤只能告老,寶玉屋裡的事情也就徹底落在襲人手裡。”
王熙鳳豔麗的紅唇之間,吐出瓜子殼如同小小的白蝴蝶。
“這府裡頭,鴛鴦、襲人、琥珀、紫鵑、彩霞、金釧兒、玉釧兒、茜雪、麝月、翠墨,素雲、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還有咱們平兒,這十來個丫頭,都是從小什麽話都說的交情。
可這當中,也有不一樣的,比如襲人,就不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她一個外頭買來的,能和這一群咱們家的世仆混跡在一處,可見她是個極會來事兒的。
我素日裡瞧著,她什麽時候都是溫溫柔柔,說話就帶笑,沒有她處不來的人。
老太太信她,太太也信她,上上下下個個都誇她,如今這丫頭又拿捏住了寶玉,寶玉房裡大事小事,
件件都是襲人說了算。 照我說,咱們何苦管他們這些爛事兒?
寶玉沒出息豈不更好?
是他自己自投羅網,給那丫頭帶弄得廢了才好。”
賈璉一笑,沒有說話。
王熙鳳正要再開口,聽得外頭有人來回,說是單大良家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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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納悶道:
“單大良家的是個隻低頭乾活兒的悶葫蘆罐兒,這早晚兒忽拉巴跑來做什麽?”
單大良家的今年才三十四五歲,是四大管家娘子裡年紀最小的一個。
身量不高,穿著普通,面相也不出挑,隻一雙眼睛生成個帶笑的樣子,瞧著便有三分喜氣。
單大良家的一進門,便行禮道:
“我這裡替茜雪多謝璉二爺璉二奶奶了,她如今還進不來咱們府裡,等她和李貴成了親,就進府來親自給二爺二奶奶磕頭謝恩。”
王熙鳳奇怪道:
“怎麽你來替茜雪謝恩?”
單大良家的笑道:
“二奶奶不知道也不稀奇,茜雪本姓單,是我侄女,她爹娘早死,從小就跟在我家裡,我又沒個閨女,就當她是我閨女一般。”
“這又奇了。
茜雪既然是你侄女兒,她給人就這麽攆了,做管家娘子的也不替她說話求情?”
鳳姐兒的丹鳳三角眼裡目光灼灼,看得人心裡發毛。
單大良家的歎氣道:
“我聽說老太太叫琥珀去問襲人之後,也趕緊去找了襲人,說了些大家相互多擔待的話兒。不想,倒碰了個沒意思。
襲人說:
‘事情既然鬧到了老太太都知道的程度,派人來問究竟,就總得有人擔待這份不是。李奶奶是寶二爺的奶娘,我們若說她的不是,可讓寶二爺的臉往哪兒放?我們不能說李奶奶的不是,難道就能說二爺的不是?既然都不能,那這事兒就只能讓下人來擔待。那天誰當值,就是誰服侍得不好,這也是當下人的職份。’
她這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是明說了這事兒不管誰對誰錯,反正為了主子的臉面,就得有下人背鍋。茜雪那天當值, 所以就得說是她服侍得不好,二爺才發了脾氣。
我們做下人的,給這一番主子奴才的大道理壓著,受了委屈也沒法子辯駁。
何況襲人跟老太太屋裡的鴛鴦、琥珀都是從小兒玩兒到大的,她們自然也都偏向著襲人說話。
等我去找李嬤嬤求情的時候,老太太那頭兒就已經發下話來攆了茜雪,我這邊著急也沒用了。”
王熙鳳和賈璉對視了一眼,心裡的想法都是:
這個襲人,可真夠陰狠的!
又聽單大良家的說道:
“幸虧茜雪這孩子命好,遇到了二爺二奶奶給我們做主。
如今茜雪有了個好歸宿,又得了二爺和二奶奶的額外賞賜,得了這樣大的臉面,還成了管家媳婦,真是八輩子修來的好福氣。”
賈璉一笑:
“那還不趕緊成親?”
“正是呢!”
單大良家的原本帶笑的眼睛已經笑成了一條縫:
“我們當下人的,婚事沒那麽多講究,操辦起來快得很。
已經請算卦的先生,挑了後天就是好日子。
擺幾桌酒席請來親戚們熱鬧熱鬧,洞房紅燭,喜帳鴛鴦,第二天一早夫妻過來給主子磕了頭,以後啊,茜雪就是李貴家的了。”
“那以後,就讓李貴家的多巡查巡查絳雲軒好了。”
賈璉的話,讓單大良家的喜笑顏開:
“真真兒是聽二爺的話,都是好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