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皇朝,從來不會以部分人的意志而運行。
對天下來說,剝削並非來自於貴族、勳貴、世家、豪商等一切遊離在官員之外的集體。
嬴城很喜歡後世的一句話。
剝削來源於權力,而非其他遊離於外者,如果沒有權力的撐腰,遊離於權力之外的人只會討好顧客和員工,哪敢肆意妄為。
最大的壟斷是權力的壟斷,最大的腐敗是權利的腐敗。
一個皇朝開始腐朽永遠只會從官員的腐朽開始。
翌日!
清晨!
嬴城再一次的站在了渭水河畔的貧民窟,或者說,現在他不能稱這地方為貧民窟。
當這個皇朝以絕對的意志運轉的時候,是可怕的。
僅僅半日一夜的時間。
‘貧民窟,居住的上千戶人家,連綿一片的破舊的院落,消失不見了。
就好像是天上砸下來了一顆隕石,沒有影響其他地方,直接清空了貧民窟所在。
馮世傑,李方,蒙盛等眾多可以在這片肅清之地說的話的各類官員,安靜的等待著嬴城的下一步指示。
而嬴城似乎也沒有指示的想法,就安靜的站在一眼能看到渭水的高處。
可能許多人會認為!
他會因為這片土地大肆殺戮。
他會因為在這片土地的問題上選擇妥協。
然而。
他並不想。
「來了!」就在所有人的停頓之中,嬴城輕聲低語。
只見遠處迅速停下來了幾輛馬車,從馬車上,陸續走下來了幾個身著官服的官員。
「下官商業司司正巴晨,下官礦業司司正曾以,下官工業司司正楊宏,下官大律府長史令李瞻,下官廷尉司閆懷,下官戶籍司司正王默拜見大律令!」
瞬間。
陪同嬴城巡視的馮世傑,李方,蒙盛等人眉頭緊皺了起來。
不明白嬴城這是什麽意思。
嬴城笑了笑,抬手道:「諸位不必多禮。」
頓了頓,嬴城笑吟吟的問道:「渭水河畔,長達十裡之地,而此地水勢緩慢,河道寬闊,是非常適合做碼頭和漁場,是嗎,李府令?」
李方同樣笑吟吟的回道:「的確,貧民窟的存在,嚴重阻礙了鹹陽水運和漁業的發展。」
「辛得監國之令,這才還渭水一片祥和的發展契機。」
「相信在監國的帶領下,一定可以給這裡帶來美好的發展。」
說罷,李方還不忘對嬴城恭謹的一拜。
「嗯!」嬴城點了點頭,道:「的確,貧民窟的存在,不僅讓鹹陽城不雅觀,還嚴重的阻礙了此地的發展,對於一些目光短淺的人,應該進行強遷。」
頓了頓,嬴城目光掃視著眾多的官員,問道:「渭水河畔,這片肅清之地,是否有歸屬呢?」
李方眉頭一皺,回道:「沒有!」
「嗯!」嬴城又問道:「那這片河道是否有歸屬呢?」
….
李方眉頭再皺的回道:「河道所有,歸朝廷所屬!」
嬴城遙遙的指著一處停泊著船隻的地方問道:「那片碼頭的歸屬呢?」
李方眉頭緊皺的回道:「那是馮海的碼頭。」
嬴城點了點頭,道:「太小了,停泊船只不過七八十就擁堵不堪,碼頭上面連貨運中轉的地方都沒有。」
「能擴建嗎,左右三百步,何岸兩百步,到原本圍牆所在?」
李方眉頭鎖成了條條山川般盯著嬴城,不明白嬴城為何這般詢問,但是,聽嬴城的意思,
是要讓馮海擴建碼頭,也是腦子快速轉動的回道:
「莫說五百步,下官覺得,左右五百步,也沒有任何的問題。」
嬴城點了點頭道:「兩裡地嗎,可以,這個馮海在什麽地方,喚來問問。」
此時不要說李方了,就是在場的其他官員們,也一副懵逼的樣子。
尤其是李瞻,巴晨,曾以這些人。
昨日發生的動靜不僅知道,而且還進行了深度的討論。
對嬴城的強遷貧民窟的舉動,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嬴城竟然想讓馮氏繼續掌管碼頭,不僅如此,看嬴城這意思,這是要合情合理的承認馮氏碼頭的歸屬。
「馮海就在外邊等候,下官這就傳喚而來。」李方也是心中滴咕,沒想到,嬴城竟然妥協的如此徹底。
著實有點懵。
很快。
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青年,走了過來,道:「小民馮海,拜見監國。」
嬴城點了點頭,第一眼就覺得這是一個扛把子的人物,太年輕了,就二十出頭,就掌握一個渭水河畔的獨立貨運碼頭。
甚至說能讓李方為之奔走。
但,馮海背景如何,關系網如何,他不在乎。
「你的碼頭左右擴建五百步,河岸兩百步,給你免費租賃五年,五年後你若想繼續續租,擴建所在,需要每年向朝廷支付二十鎰金的河岸灘塗及近河道使用費。」
「當然,你想租多少年都沒有關系,你可以和商業司簽訂契約文書,具有法律效益,即便是到期了你也可以續租,如果將來商業司毀約收回,你可以直接到廷尉狀告商業司。」
「當然,這不包括你租賃土地未按在商業司報備用途使用等,具體細則你可以和巴晨商談。」
蒙了。
聽著的馮海蒙了。
旁觀的李方也蒙了。
馮世傑,蒙盛這些官員蒙了。
李瞻,曾以,楊宏,閆懷眾人也蒙了。
只有巴晨,瞪直了眼睛,仿佛一瞬間打開了思路。
但是。
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疑問,‘販賣朝廷資產,!
尤其是李方,馮海等人。
要知道即便是幾十年下來,河道至始至終都屬於朝廷所屬,這,就算是他們想方設法的搞貧民窟,也從來沒有打過河道的主意。
….
最多,最多就是以各種理由,阻礙普通百姓入江捕魚,船隻停泊。
而現在。
「那不知大律令,若是小民建成碼頭,這其中要如何收益,船舶停靠如何,貨運轉運如何,出江捕魚如何?」
就在所有人的驚神之中,率先反應過來的馮海驚問起來。
「船舶停靠,一縷按行價收取費用,大船,小船,漁船,貨船等以不同種類收取停靠費用,商業司會對此中各項事務出具定價及價格浮動范圍,進行雙向議價。」
「貨運轉運,同樣按行價收取費用,至於倉庫你也可以收取費用。」
「但是,你只有碼頭運營之權,不得拒絕任何船隻的停靠,轉運,捕魚等一切從事水事的行為。」
「認真想想吧,碼頭是一門非常賺錢的生意。」
「過往停泊船隻,日常停泊船隻這些費用可是持久的,轉運也就不說了,要是你這碼頭雇傭四五百工人,單搬運轉運臨時存放貨物,就足以讓你賺錢了。」
轟隆隆!
整個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的盯著嬴城。
這是打著燈籠要給馮氏送錢
啊。
一個長達兩裡之地的碼頭,就在鹹陽城最核心的地方。
他們為什麽要費盡心思的想要弄走貧民窟,最主要的就是為了水運。
一艘裝滿貨物的船隻停靠在這裡,那些貨物根本折騰不開。
而現在。
嬴城不僅親手推倒了貧民窟,還一手將馮氏碼頭的事情合法化,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
現在。
馮濤,李方這些等大著嬴城發難的人,都蒙了。
實在是,嬴城給的好處太多了。
這堪稱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個超大型的碼頭。
這和白送的有什麽關系?
‘這嬴城是傻子嗎?,李方的心中忍不住的疑惑。
然而!
嬴城同樣在笑。
誰也不知道,嬴城在了解清楚貧民窟的情況之後,快要高興死了。
他可以毫不客氣的說,貧民窟的存在,嚴重阻礙了鹹陽城的發展。
因為這裡本身就是權力鬥爭下的畸形產物,早就應該強力清除了。
即便是沒有這件事,貧民窟的改變也會逐步推進。
而真正讓他看重,巴晨快要為招商的事情愁死了。
昨天才剛剛向他訴苦,一天過去毛的進展都沒有。
而這裡。
招商的條件堪稱是先天的。
地理位置重要!
渭水通黃河,黃河直下渤海,這比陸路要好太多了,航運可是重要的經濟命脈所在。
一旦這裡的碼頭建設起來,那可想而知。
引資條件先天具備。
背靠章台一條街,有數十個勳貴世家,而且都是大秦最顯貴的一批人在盯著這塊地方。
只要清理掉貧民窟,有合理的政策引導,這些人會投錢、投人、投物的將碼頭建設起來。
….
更重要的是。
這些人太自信了,因為他們在朝堂有真正的權勢存在,根本不怕這種明文政令之下朝廷反悔。
這不廢話。
不找他們投資,找誰投資。
這也是他一直在強調的事情。
二級,三級乃至十級,百級管理結構形成一個自下而上的官員層級。
而在這個結構之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商業的崛起。
更直白一點,將百姓與朝廷的矛盾,引導向百姓與商人的矛盾。
更直白一點,明明是朝廷沒錢結清酬勞,但是朝廷讓商人主持,所以勞力想要要到酬勞,就會去找商人,而不是來找朝廷。
而如果有十個商人中轉,那百分之百,這把火燒不到朝廷的頭上。
「根據商業法第二十七條規定,凡驅使他人為自己謀利者,必須簽訂雇傭契約,此為雇傭關系。」
「雇傭關系釋意,雇主和受傭者關系,為同等雇傭關系。雇主為在為自己謀利過程中有驅使他人從事共同謀利者。受傭者為在為他人謀利過程中不分享謀利利潤者。」
「雇傭關系確立,雇主須向受傭者支付勞動等價的酬勞。」
「商業法二十七條細規第一則,在雇傭關系中,雇主不得驅使民等從事高危險,如懸壁開山,入洪添石等高危險乃至必死勞動。」
「第二則,在雇傭競關系競爭中,優先民等從事輕、輕重、重等勞動,即在奴隸與民等競爭同一勞動,雇主必須優先選擇民等之人,如搬運貨物,運送,放羊等勞動。」
「第三則,雇傭雙方均不得以任何理由以違禮的方式對待雙方。」
「第四則,在雇傭雙方契約約定或解除之時,雇主必須向受傭者結清酬勞。」
「第二十七則,在雇傭雙方雇傭契約受到威脅之時,皆可依照刑事法、訴訟與非訴訟程序法於任意廷尉狀告,廷尉必須接收並進行調節或介入。」
巴晨話音未落,閆懷就跟上補充道:
「根據刑事法第二十七條規定,非法所得有價值之物即為罪,不以死罪論處。」
「刑事法二十七條細規第七則雇傭關系第一章,雇主未按照規定與他人簽訂雇傭契約但驅使他人獲利,處共同謀利所獲利潤百分之三十罰款,並交由商業司商業規范署予以教導。」
「第二章,雇主未按照雇傭契約如數支付受傭者酬勞,須向受傭者支付十倍酬勞並處共同謀利中所獲利潤百分之三十罰款,並交由商業司商業規范署予以教導。」
「第三章,雇傭雙方在雇傭契約簽訂後在從事勞動過程中,雇主,受傭者,同受傭者等同一團體內其中一方以打罵、侮辱言論等行為對另一方造成肉體和精神傷害,在判定未造成輕及以上傷害之後,交由商業司商業規范署予以教導。」
….
「第四章,拖欠為雇傭契約約定中超過期限一個月為拖欠關系,雇主拖欠超過十人及以上二十人以下酬勞,須向受傭者支付十倍酬勞並處共同謀利中所獲利潤百分之四十罰款,雇主在拖欠超過五十人及以上一百人以下酬勞,須向受傭者支付十倍酬勞並處所獲利潤百分之八十罰款,並停業整頓。雇主在拖欠超過一百人及以上一千人以下酬勞,以刑事處罪,剝奪其民等該享有的一切權利,貶為奴等。」
「雇主在拖欠一千人及以上酬勞,以刑事處罪,剝奪其民等該享有的一切權利,貶為夷等。」
懵逼。
下方剛剛興奮起來的李方,馮海眾人,一瞬間不可思議的盯著眼前徐徐道來的巴晨和閆懷。
大秦新法。
這是大秦新法。
猛然間他們驚醒了過來,不敢相信的盯著自己。
似乎,他們成為了嬴城推行大秦新法的踏腳石!
而這詳細道令人發指的雇傭關系以及那可怕的關於雇傭關系的刑事法。
讓他們幡然醒悟了過來。
‘嬴城,至始至終都沒有妥協,至始至終都沒有要搬倒勳貴,他在制定規則,制定世間萬物運行的規則,而這碼頭,便是這規則的開始。,
‘一旦開始,碼頭上所有事物的運行,都要以新秦法為準。,
‘營造碼頭並不是危險勞動,所以,在這營造過程之中,必須要以雇傭關系雇傭他人乾活,還要簽訂雇傭契約,向受傭者支付酬勞。,
‘一旦超過一個月,就會受到刑事法追責?,
‘若是不理會呢?,
‘可他娘的新秦法是真正的國策啊,和陛下作對,和大半個大秦對抗?,
‘尤其是李斯那個瘋子,竟然還那麽支持嬴城,好陰險的嬴城啊,這該如何是好!,
‘這是一把軟刀子啊,插的人必須受著,難怪,這狗貨又是強遷又是給我們碼頭的,竟然在這裡等著我們,服了這個細狗了!,
炸了。
全場炸了。
不但李方,馮海眾人炸了。
就連李瞻也從懵逼之中醒悟過來,一臉不可思議的盯著嬴城。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他和自己父親李斯之間的差距,究竟隔著多少條街。
「正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攻,下政攻城,刀兵見血必是生死之局,屆
時便是分裂之局。」
「立法,便是立這世間秩序。」
「什麽是世間秩序,新秦法就是啊,他將人分成了五等九流,他將五等九流的人該遵守的禮進行了嚴格的規定,他將五等九流從事的各行各業也進行了嚴格的規定,他將所有的一切都事無巨細的規定了出來。」
「一旦推行,將會形成一張牢固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網在其中。」
「難怪,難怪,我就是這大律令怎麽突然轉性了,忍讓如此大的利益給勳貴,是啊,這些東西給勳貴就勳貴了,其實,給誰都一樣,沒有差別的。」
「只要保證一點,法的存在就是相對公平,此舉堪稱是一舉多得的超絕謀略啊。」
「貧民窟的事情解決了,裡面住著的人也有了自己的亭裡, 而勳貴也得到了巨大的利益,如此超大型的碼頭都能裝得下八江之船了定能廣開水運,而有新秦法在包括營造碼頭以及今後碼頭的正常運轉這將能帶來近萬人勞有所得。」
「更可怕的是,朝廷其實並沒有損失什麽,反而碼頭所產生的商業稅,所需要支付的租賃費,這麽算下來,好像沒有人損失什麽。」
「尤其是嬴城,這位看起來什麽都沒有得到,可如果一力操辦好此事,這將無限提升在朝臣及各個官員之中的威嚴,這才是這位大律令最需要的東西啊。」
李瞻越想,就越感道自己的智商似乎被人按在地上狠狠的摩擦。
從昨天的一頭霧水到現在全部了悟,這一系列的操作。
太可怕了。
那是一種跟他那位爹一樣,在坑別人的時候別人還在感謝他爹。
歲月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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