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遼自從和叢樹偉結婚後,一直悶悶不樂的,她越來越覺得和叢樹偉結婚是個魯莽的決定,一年了,楊遼說不上叢樹威有多麽好,也說不上他有多麽不好,反正總感覺和她過日子是個挺憋屈的事,清淡寡味的。
越是這樣,楊遼就越是拿他和武捷威作比較,比較來比較去的,還是覺得武捷威比叢樹偉有情調,結婚前叢樹偉巴結她,滿足了她物質上的所有要求,可她並不愛他;結婚前武捷威冷淡她,她卻一心一意地愛著他,可武捷威並不愛她。
感情這東西其實就是個怪東西,誰也說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左手拎著興許純潔無瑕,右手拎著說不定就是肮髒無比。
一年前武捷威去上海時,沒和她打聲招呼,還是聽何祖浩說武捷威去上海進修去了。
雖說武捷威沒去上海前,楊遼十天八天也見不著武捷威一次面,可坐在宣傳科辦公桌扭頭看窗外,武捷威在俱樂部的辦公室盡收眼底,便覺得武捷威離她很近,心裡就踏實。
武捷威去了上海一年多了,楊遼再看武捷威在俱樂部的辦公室時,便覺得心灰意冷情緒萎靡,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滋味,一年多了,反正是挺折磨人的。
說來說去,她對武捷威的那份感情,還在心裡存著呢,一直沒有剔除掉。
這天,楊遼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餐桌旁,盯著飯盒裡的飯菜想心思,想著想著就流眼淚了,流著流著就笑了,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趕忙用手背抹著眼淚,向四周看看,像做錯了什麽事的學生似的,流露出了難為情和自嘲的神態。
一會兒拿著飯杓,翻騰著飯盒裡的米飯和菜,遲遲地不吃,皺著眉頭敲著餐桌厭惡地說:“啥東西啊這是?”
恰巧何祖浩走過來,聽見了楊遼說的話,趕忙伸著脖根子朝楊遼跟前的飯盒裡看,問:“怎麽了?”
楊遼捂著嘴,指著飯盒說:“老鼠屎……你看看,是不是?”
何祖浩笑了笑,隨即皺眉疑惑地瞅了瞅楊遼說:“那呀,花椒……這不是花椒嘛,哪來的老鼠屎,你可別……”
何祖浩的話音剛落,楊遼竟然一下子趴在桌子上不動彈了,何祖嚇了一跳,趕忙問:“楊遼,你怎麽了啊?”
隨即圍攏上幾個熟人七嘴八舌說開了,其中一位財務科的女會計挨著楊遼坐下,摟著楊遼讓她抬起頭,楊遼半昏迷地抬起頭,臉色蒼黃地倚靠在女會計身上,女會計迅速摁下楊遼的人中,沒幾秒鍾,楊遼醒了過來,汗珠子浸出額頭。
“沒事……老毛病了……”楊遼無力地說。
何祖浩遞給楊遼水杯說:“趕緊喝口水……”
楊遼呷了口水,說:“祖浩,送我回科裡……”
“你還沒吃飯呢。”何祖浩說。
“不想吃,倒掉吧,幫我刷刷飯盒。”楊遼說。
何祖浩照楊遼說的辦了,隨即攙著楊遼出了食堂的門。
到了宣傳科,楊遼的狀態好多了,問何祖浩:“小捷去上海多長時間了?”
“一年多點……怎麽,又想小捷了?”何祖浩問。
楊遼沒吱聲,嘿嘿笑了兩聲後說:“祖浩,你說我可怎麽辦哪,我一直走不出來……不怕你笑話,自打我結婚後,每時每刻好像都在想小捷,不能自拔了,照這樣下去,我不就完了嘛……“
“不是我說你哈楊遼,你喜歡小捷沒錯,可也要分清楚現在是啥時候了,你是結了婚的人了,
人家小捷也有了女朋友了,人家不折磨你,你到自己折磨自己了……留給自己一點尊嚴,別讓人瞧不起你看你的笑話。”何祖浩說。 楊遼又朝窗外望去,何祖浩順著楊遼的目光,看見了小捷在俱樂部的辦公室,不免歎了口氣。
“有時候我能看見小捷出來進去的,心裡就舒坦……這會兒一年多了,沒了小捷的影子,我就像丟了魂似的,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說完,楊遼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的媽呀,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是犯了花癡病了呀;說的文明一點,你興許抑鬱了,太不值得了哈……”何祖浩說。
楊遼使勁地抑製著哭聲,哽咽地說:“祖浩,我心裡的苦沒地方傾訴,咱倆是同學又是發小,你說,我不跟你叨咕叨咕跟誰叨咕啊是不是?你還說我……”
何祖浩瞅了一眼楊遼呆滯的目光,頓時感覺有些可怕,回想著剛才楊遼在食堂昏厥的情景,猜想,十有不九是和思念武捷威有關系,於是,安慰著說:“你和叢樹偉結婚,廠子不少的人都羨慕著呢,叢樹偉家裡有錢有權的,還把你托關系調到了廠機關,你應該滿足啊,別再胡思亂想了,咱不蒸饅頭也爭口氣,你和叢樹偉過好了給小捷看看,讓他羨慕你才是。”
楊遼抹了一把淚說:“你還指望我和叢樹偉過的好?狗屁呀,我瞅到他的骨子裡去了,這小子是個不正經特別會裝蒜的危險人物,我看那他早晚要出事,不信你就等著看。”
“我不等,也不看,我的破事還顧不過來呢,哪有閑心等著看叢樹偉出事啊。”何祖浩說。
楊遼汪著眼淚,歎了口氣說:“放不下囉……我這輩子是放不下小捷囉……”
何祖浩想再安慰楊遼幾句,見她病入膏肓的樣子,也懶得再說什麽了,扭頭開門要走。
“等等,回來,把門關上,我有話對你說。”楊遼翻了一下白眼說:“你和小捷一樣,不懂女人的心,你但凡懂女人的心,蔡曉敏也不會這麽長時間不跟你聯系……”
“她不跟我聯系和我懂不懂女人的心有啥關系?”何祖浩頗有些不服地問。
楊遼似笑非笑地說:“其實你也被折磨了,見天價不也是魂不附體地想著人家蔡曉敏嗎,咱倆是同病相憐,誰也別說誰……我問你,蔡曉敏不聯系你你就不會主動聯系她呀?讓我的話,即使走遍天涯海角天塌地陷,我也要把心目中的愛人給找回來!”
別說,楊遼的一番話還真感動了何祖浩,何祖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還是咽了回去。
“沒話了吧……跟你說哈,我有蔡曉敏的消息,想不想聽?”楊遼問。
“想聽、想聽……”何祖浩小心翼翼地說。
楊遼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封信遞給了何祖浩說:“你看看信封上的字體是不是蔡曉敏的?”
何祖浩慌亂地接過信封一看,確實是蔡曉敏的字跡,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何祖浩同學親啟。
“是蔡曉敏的字跡,這信怎麽在你手裡?”何祖浩問。
“昨天上午,我去收發室拿報紙恰巧遇到了蔡曉敏……”楊遼說。
“不會吧……”
“會不會的你打開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嗎?打開,看看是不是她給你寫的信?”楊遼說。
何祖浩撕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一看,千真萬確是蔡曉敏的字跡,隨即問楊遼:“她為啥不找我?”
“你問她去!我只是遵照了她的囑咐,讓我今天下午下班前把信轉交給你,我做到了。”楊遼說。
“為啥她讓你今天下午下班前給我?”何祖浩問。
“你還得問她去……興許她不想見你唄,今天下午她可能就離開威海了。”楊遼說。
“那就謝謝你了……你歇著吧,我回班上再看。”何祖浩說。
“走吧走吧,你們男人就是這麽粗枝大葉,粗枝大葉往往搞錯……要是小捷能像蔡曉敏那樣就好了,也給我從上海寫封信,開頭第一句話就是:親愛的楊遼……”
何祖浩厭惡地瞪了楊遼一眼,“嘁”了一聲開門走了。
何祖浩沒有回班組,因為中午吃完飯,兄弟們都在下象棋打撲克,太亂。
他去了靠近廠房的一個循環冷卻水池旁,坐在了台階上,緊張地抽出信箋,開始看了起來:
親愛的祖浩,一晃好幾年沒聯系了,一定生我的氣了?我之所以沒跟你聯系,是因為我攤上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讓我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好在父母能夠理解我,沒有給我太大的壓力,讓我從迷茫和痛苦的狀態中接受了現實,心情也就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你一定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吧?本來我是不想對你說的,可不說我實在是對不起你,生怕讓你和你的家人誤會了我,
祖浩……咱們有孩子了……是個男孩,已經四歲了……我真奇怪啊,咱倆就那麽一次,怎麽就……
俺媽怕事情鬧大,讓我打掉孩子,可我不樂意,隻好借養病去了上海俺小姨家,並且生下了孩子……俺小姨答應把孩子暫時寄養在她家,俺小姨是單身,她答應一定會善待咱兒子……
這件事情總算應付過去了,可接重而來的打擊幾乎讓我崩潰了……我得了乳腺癌,並且做了切除手術……你想象不出這件事情對我意味著什麽呀,我死的心都有……
之後,我走上了漫長的治療之路,要不是我還惦記著遠方的你,或許我就堅持不到現在了……
祖浩,我沒有勇氣面對你了,我的身體已經殘缺了,不想再和你重續前緣了,你不要再等我了,有合適的你就往前走一步吧,那樣我心裡會好受些……但是,我會記著你的名字摟著你的名字,陪伴著我走向人生的終點……
我想,孩子對你和你的家人一定非常重要,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帶著孩子去見你們家人一面的,這個請你們放心。
但是,我不能不考慮可能出現的突發性事情,我先把俺小姨在上海的家庭地址告訴你,以備後患。
地址是:上海……
浩祖,我沒力氣了,就寫到這兒吧……愛你……
蔡曉敏。
何祖浩看到這兒,實在是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趴在水池沿上痛哭起來,嘴裡念叨著:蔡曉敏……蔡曉敏……
何祖浩伸手在水池旁撩水洗臉,以掩蓋此時此刻的囧態,因為上班的職工路過水池旁時,都好奇地看著何祖浩反常的舉動。
一下午,何祖浩都處於恍恍惚惚的狀態之中,維修班的兄弟師傅們都好奇地問他是不是那兒不舒服?
“我哪兒都不舒服……”何祖浩說。
戚師傅把何祖浩叫到了維修班外面,問:“是不是遇到了麽不痛快的事了?說說看,我能幫上忙不?”
何祖浩進廠的第一天,就被分配給了戚師傅當學徒工,師徒倆人關系一直不錯。
戚師傅已經結婚有孩子了,是個男孩,上小學一年級,老婆在化驗室當組長。
“你幫不上忙?”何祖浩說。
“你麽說怎麽知道我幫不上忙?”戚師傅說。
“蔡曉敏來信說要和我散夥,我怎一聽,心裡難受接受不了。”何祖浩說。
戚師傅笑了笑說:“就這麽點屁大的事讓你表現的這麽沒出息,我談了兩個對象都被人家甩了,是你的話還不得跳樓啊……”
“不是……我……”
“嘁,一開始我就不看好你和小蔡的事,原因有二,一是你倆分居兩地一年見不上一次面,感情慢慢地就淡了;二是你倆地位相差懸殊,你呢,就是一個維修工。人家甩你也是早晚的事,話又說回來,早甩比晚甩好,可別到半大老爺們了再甩你,那可就麻煩了。”戚師傅說。
“話不投機半句多。”何祖心想,隨即又說:“過一陣子就好了,沒啥了不起的!”
“哎——這就對了,人家歡歡喜喜地去找下家了,你還在這兒痛苦萬分,不值得,振作起來,你說的對,沒麽了不起的,兩條腿的蛤蟆麽有,兩條腿的大閨女有的是,讓你嫂子給你介紹一個。”戚師傅說。
“再說吧……”此時的何祖浩沒心思和戚師傅逗樂子。
戚師傅見何祖浩不再說話了,扭身回到了維修班。
這時,何祖浩猛地想起來了,小捷不是在上海嗎?他一定能找到蔡曉敏小姨家的地址,何不讓他去蔡曉敏的小姨家看看,以求得蔡曉敏說的事情是否屬實?
何祖浩心裡一陣緊張,緊張裡參雜著一絲絲的興奮。
他抬腕看了看表,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心想,這時候如果給小捷家裡打電話,小捷肯定不在家,因為此時正是小捷上課的鍾點。
何祖浩好不容易盼到了下班的鍾點,就急匆匆地去了宣傳科找楊遼,他想在機關的人都走了以後,給小捷上海的父母家打電話,把他想委托小捷辦的事情說清楚。
楊遼不在,大概是下班走了。
那個時候誰都沒有手機,通訊條件還是比較落後的,誰想打長途電話,一個是去郵局排隊打,一個是在企業或是政府機關的辦公室用座機打,但也不是每個辦公室的座機都能打長途的,只有夠一定級別的領導,或是比較重要的部門才有享受這個權利。
當時的家庭有座機的也很少,即使是誰家有座機,也絕對是夠級別的。
何祖浩此刻想去郵局打,可郵局從來都是比政府部門下班的早,早早地就關門了。
楊遼的父親是部隊的副師級幹部,離何祖浩家又很近,有心想去她家打長途,可楊遼的母親是絕對不允許的,即使是部隊的長途話費是全額報銷沒有上限,楊遼的母親也不回發此善心的,再說了,何祖浩也怕楊遼的家人在一旁聽見和小捷通話的內容。
無奈之際,何祖浩想到了龐荔文。
何祖浩騎著自行車去了龐荔文家,龐荔文正在家裡做飯,見何祖浩站在門口不進來,龐荔文便知道何祖浩一定是有什麽事情要說
龐荔文摘下圍裙遞給了母親,出了門小聲問何祖浩:“祖浩,有事啊?”
何祖浩就把想給小捷打電話的想法說了,又說:“除了你能聽我和小捷的通話內容外,我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
“那行,”龐荔文抬腕看表,說,“這個鍾點小捷還沒回家,再晚些時候吧……七點半你在文化館大門口等我。”
“行,那我先回去了,七點半我在大門口等你。”何祖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