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鍾，何祖浩正在維修班給醫務室的衛生員萬清華配鑰匙，不料，江海洋從外面進來了。

　　“呦，海洋，今早上小捷還問你呢……你這是從知青點回來?”何祖浩問。

　　“可不是嗎，也巧，騎到玻璃廠大門前，自行車鏈子斷了，天老爺這是逼著我來找你呀。”江海洋說。

　　“你先坐那兒喝點水，那個大一點有波紋的杯子是我的，我這就完事了，一會兒給你接鏈條。”何祖浩說。

　　萬清華站在旁邊說:“何班長，鑰匙不著急，你先給他弄鏈條……”

　　“我的更不著急，我還想多跟祖浩說會話呢，有日子俺倆沒見了。”江海洋說。

　　“你倆是同學?”萬清華問。

　　“豈止是同學，還是發小呐，他爸和俺爸是戰友，又住在同一條街裡。”江海洋爽快地說。

　　“嗯，原來你也是軍官子弟哈。”萬清華說。

　　江海洋笑了笑又問何祖浩:“小捷呢?乾活去了?”

　　“在家休幾天……臥槽，忘跟你說了，小捷的父母昨天搬家回上海了，小捷難受的都哭了。”何祖浩說。

　　“叫誰誰也難受……晚上去他家看看他……”江海洋說。

　　沒一會兒，鑰匙配好了，萬清華說了聲“謝謝，”拿著鑰匙走了。

　　江海洋見萬清華出了門，嘿嘿笑了兩聲說:“這女孩子長的帶勁哈，她是幹啥的?”

　　“廠醫務室的衛生員。”何祖浩說。

　　“還不趕緊拿下，等待何時?”江海洋說。

　　“你小聲點好不好，一會兒乾活的就回來了……”何祖浩朝門口瞅瞅。

　　“嘿嘿，有意思哈，你不去幹活，卻在班裡給那個美人配鑰匙，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江海洋問。

　　“這是公私兼顧忙裡偷閑的問題……哎，跟你說哈，剛才那個美女叫萬清華，她看上小捷了。”何祖浩放低聲音說。

　　“臥槽，小捷太有福了，也不勻一個給你，省著澇的澇死旱的旱死，我提議小捷把楊遼勻給你吧。”江海洋說。

　　“小捷給我我也懶得要，她那個老媽不是個玩意，沒法對付。”何祖浩嘿嘿笑了笑忽然說:“還是勻給你吧。”

　　“我不嫌棄，不過我已經有了，俺們一個知青點的，叫陸淑娜。”江海洋說。

　　“真的?鼓搗上了嗎?”何祖浩問。

　　“我說沒鼓搗上你肯定不信，我也不能說假話，鼓搗上了，在棒棒地裡鼓搗上的。”江海洋說。

　　“別亂說了，走，接鏈條去。”何祖浩拿著工具出去了。

　　……

　　傍黑，何祖浩和江海洋相約去武捷威家，走近院大門前，就聽見了院子裡傳來了手風琴聲，等進了院子，何祖浩和江海洋幾乎是同時，看見了武捷威家的窗根前，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嚇了他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楊遼的母親正豎著耳朵在窗根前偷聽著什麽。

　　“誰！?”江海洋故意虛張聲勢地喊了一聲。

　　楊遼的母親可能是思想太過於集中，被江海洋突如其來的喊叫聲嚇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撫胸口半天沒緩過神來，一會兒“哎呦哎呦”地又慌忙爬了起來，

　　“呦，姨呀，原來是你，我還因為小捷家招賊了呢。”江海洋故作玄虛地說。

　　“你才是賊呢，”楊遼的母親拍打著衣服，自我掩飾地說，“楊遼在小捷家，我是想叫她回家有事，還沒叫出聲，就被一聲喊聲嚇著了，

我還以為是哪來的狗呢，我是最怕狗了，沒想到不是狗，是人……”　　江海洋明白楊遼的母親是在變著法子罵他，不但沒有生氣，而且還嘻嘻笑著說:“幸虧你當我是狗了，要是換了旁人，恐怕一扁擔砸過去，你連哎呦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遼的母親瞪了江海洋一眼說:“把楊遼給我叫出來！”

　　何祖浩拽了江海洋一把，生怕江海洋再說出什麽難聽的話。

　　何祖浩敲門進了武捷威的家。

　　楊遼果然在這兒，手裡拿著一本《大眾電影》，見何祖浩和江海洋進來了，笑了笑說:“剛才聽見外面有說話聲，估摸著就是你倆……”

　　“就沒有第三個人?”江海洋問。

　　“沒聽出來。”楊遼以一副這家主人的口氣說。

　　武捷威放下手風琴，問江海洋:“招工的事還沒動靜?”

　　“有動靜了，時刻準備著唄。”說完，把拿來的紅薯乾放在飯桌上說:“都吃哈，稀軟的，甜著呢。”

　　武捷威趕忙拿著一塊吃起來。

　　楊遼見狀，問:“小捷，剛才問你餓不餓你說不餓，這會兒我看你不是不餓……”

　　“吃這玩意還非要餓了才吃?”武捷威又咬了一口。

　　“我回去給你做點飯送來，你等著。”說完，楊遼開門出去了。

　　何祖浩見楊遼走了，問武捷威:“哎小捷，楊遼知道她媽早上讓你騰房子的事嗎?”

　　“不知道，我沒跟她說……”

　　“該說就說，怕啥，咱不好意思頂撞她媽，楊遼好意思，啥玩意兒，哪有這麽做人的……”何祖浩就把早上楊遼她媽讓武捷威騰房子的事說給江海洋聽了。

　　江海洋的脾氣不好，直性子，聽完後說:“小捷，要是我我就是不搬，能住多少日子就住多少日子，看她能把你怎麽樣……楊大蛋有啥了不起的，沒有小捷這個房子還不結婚了?嘁！”

　　楊大力是楊遼的哥，楊大力不是綽號，是楊遼她哥的學名。

　　“最多我再住兩天，拾掇完了我就搬走，我是一天也不樂意多住了，看見楊遼她媽我就來氣。”武捷威說。

　　“我來陪你，反正我也不想早早地回知青點了。”江海洋說。

　　“別和楊遼她媽較真了，其實楊遼一直對你不錯，別讓她為難了。”何祖浩說。

　　“我爸媽走了以後，我怎麽忽然感覺這麽孤獨啊……”武捷威說。

　　何祖浩何江海洋一聽，都覺得心裡不是個滋味，一會兒，江海洋開玩笑地說:“你不孤獨，白天不還有祖浩和我陪著你嘛，晚上有楊遼陪著……”

　　武捷威無奈地笑了笑說:“兩個概念……”

　　“別尋思難受的事了，拉琴，《流浪者之歌》！”江海洋大聲說。

　　……

　　此時的楊遼正和她媽懟上了。

　　楊遼的母親見楊遼開門進了屋，見閨女一臉的不爽，她估摸著剛才趴窗根偷聽的事閨女知道了，心虛地說:“我是怕你在小捷家受氣，才那啥的……”

　　楊遼疑惑地瞅著母親，不知母親說的什麽。

　　楊遼的母親知道閨女還不知道剛才她趴窗根子的事，於是，就先發製人地說:“你說你一個大閨女家的，老是上趕著人家小捷，不怕旁人笑話你呀?”

　　“有啥好笑話我的?我不偷不搶不做齷齪的事，不搞陰謀詭計，光明正大地和小捷交往，有何之錯?你就沒有年輕過?”楊遼問。

　　楊遼的母親被楊遼問的一時啞口無言，瞪著楊遼說:“我搞陰謀詭計了?”

　　“誰搞陰謀詭計誰心裡明白，不用誰說。”楊遼走進廚房，見櫥櫃裡有西紅柿雞蛋饅頭啥的，就動手開始給小捷做飯。

　　楊遼的母親聽著廚房裡有響動，趕忙伸頭問:“你在幹啥?你不是吃飯了嘛。”

　　“我給小捷做飯，到現在他還沒吃飯呢。”楊遼說。

　　“你怎麽這麽賤哪，他吃沒吃飯礙著你啥事了，你又不是他老婆！”楊遼的母親恨恨地說。

　　“你到是我爸的老婆，可你給我爸做過幾頓飯?”楊遼問。

　　“我命好啊，有人伺候我，不但伺候我，還要伺候的的舒舒服服的！”楊遼的母親說。

　　“小捷她媽有正式工作你嫉妒，院子裡的家屬去部隊製藥廠乾活掙錢，你又瞧不起人家，不到四十歲的人，成天東家西家嚼老婆舌頭，你覺得光彩嗎?”楊遼說。

　　“我沒覺得有啥不光彩的，我有這個資本，不信拿鏡子咱倆比照比照，看看誰的命好。”楊遼的母親說。

　　楊遼知道她長的像父親，不好看，每次她和母親拌嘴，母親都要說這話擠兌她，嚴重地挫傷了她的自尊和自信，同時也讓她氣憤和無奈，這會兒楊遼不想再忍耐了，於是說:“最起碼我沒去勾引人家的老頭，硬生生地拆散了人家的家庭，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楊遼的母親沒有生氣，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變本加厲地說:“想學這本事嗎?想學我教你……”

　　楊遼正在切西紅柿，氣的拎著菜刀走出廚房說:“想學，你教教我！”

　　楊遼的母親見楊遼拎著明晃晃的菜刀，再瞅瞅楊遼憤怒的臉，大聲對屋裡的老頭喊:“不好了，你快出來救我，閨女要殺人啦——”

　　楊遼的父親正在屋裡看報紙，完全不信楊遼母親說的鬼話，不緊不慢地走出來，見楊遼還拎著菜刀，開玩笑地說:“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楊遼這才意識到手裡還拎著菜刀，“哼”了一聲，回身繼續給武捷威做飯。

　　大概楊遼的父親對楊遼的態度，並沒有達到楊遼母親所要的那樣，楊遼的母親就把火氣撒到楊遼父親的身上了，大聲說:“楊副主任，閨女都是你慣的，你要負責任！”

　　“誰給你慣的?你剛才對閨女說的啥話，我聽的一清二楚的，你應該首先反思你的言行，你瞅瞅，你一個當母親的能說那麽不要臉的話嗎?”楊遼的父親說。

　　楊遼的母親一個魚躍站起來，奓著雙手還想撓楊遼父親的臉，這回楊遼的父親可不慣著了，抬起曾經拿過槍的手，閃電般地給楊遼的母親幾個響亮的耳光。

　　楊遼的母親是沒有料到楊遼父親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因為他以前只有挨撓的份，沒有打人的膽，一時蒙在原地不知所措瞅著楊遼的父親。

　　廚房裡飄出雞蛋炒西紅柿的香，楊遼的母親一氣之下衝進廚房，把正要出鍋的菜掀翻在地，嘴裡還不停地罵:“我讓你賤×，我讓你賤×……”

　　楊遼瞅了瞅掀翻在地的西紅柿炒雞蛋，抬起頭又瞅了瞅母親扭曲的五官，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母親的醜陋是何等的惡心。

　　楊遼什麽話也沒說，默默地找來廢報紙，把撒在地上的西紅柿炒雞蛋拾掇乾淨了。

　　楊遼的父親看不下去了，說:“閨女給小捷做點飯犯法了?你怎麽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你看看你在家屬院裡混的，有誰樂意搭理你?”

　　“不搭理我我還懶得搭理他們呢，有啥了不起的！”楊遼的母親說。

　　“人家都持家伺候孩子還上著班，哪個不是忙忙和和的，你呢，上班嫌累做飯不會，閑著在家還消停不了，你呀就是吃飽撐的鬧事。”楊遼的父親說。

　　楊遼懶得聽父母的這些對話，因為每次父母產生矛盾，父親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複製這些語句，不管是母親撓了父親，還是父親罵了母親，包括剛才父親搧了母親耳光，他倆誰都不帶著仇恨過夜，明天早上一準嘻嘻哈哈和好如初，周而複始地都讓楊遼煩透了。

　　楊遼開門要出去，楊遼的母親大聲說:“快去跟小捷說，讓他趕緊給你哥騰房子，耽誤了，你嫂子該把孩子生家裡了，我可受不了！”

　　“小捷憑啥給我哥騰房子?我就不讓他騰，看你能怎樣?”楊遼大聲嚷嚷。

　　楊遼的父親趕忙打著圓場解釋說:“閨女，小捷早晚也要搬走，正好你哥他倆要準備結婚沒房子，你嫂子也懷疑六七個月了，我跟後勤部說話了，房子先給你哥兩口子過渡一下，等銀行分房子了就搬走。”

　　“還沒結婚就懷疑六七個月了，你說丟不丟人哪。”楊遼說。

　　“丟人也是他們丟，我才無所謂呢，又不是你懷孕。”楊遼的母親撇著嘴說。

　　“不是自己的親兒子當然無所謂了……那我就讓你所謂，抓緊時間跟小捷懷孕！”說完， 開門出去了。

　　楊遼站在院子裡，竟發現何祖浩和江海洋站在小捷家的門口，伸著頭朝她家這邊窺探，楊遼估摸著剛才她家裡的熱鬧他倆聽見了。

　　何祖浩向楊遼招招手，楊遼走了過去問:“都聽見了?”

　　“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劈裡啪啦的……你就別做飯了，小捷領你的心意了。”何祖浩說。

　　“是不是俺媽逼著小捷讓他快搬走?”楊遼問。

　　“是，小捷怕你生氣，就沒對說。”何祖浩說。

　　“就不搬……”

　　“別嘔氣了，就是你媽不逼小捷，他也要搬，他一個人沒權沒勢的，哪有那本事賴在部隊的房子裡啊。”何祖浩說。

　　江海洋見自己插不上嘴，轉身進了小捷家，沒一會兒，屋子裡就傳出了手風琴聲。

　　外面有點累，何祖浩見楊遼打了個哆嗦，說:“你回去吧，今晚上我和海洋陪小捷歇著，小捷說明天就搬走。”

　　“不許搬，最起碼明天不許搬！”楊遼大聲說。

　　“要不你進屋對小捷說。”何祖浩說。

　　“說就說！”楊遼氣呼呼地進了屋，大聲對小捷說:“別聽俺媽胡說八道，明天就是不能搬，非要氣氣她。”

　　“我哪有那個能耐氣你媽耶，你媽是誰呀?就連外院的家屬都不敢惹她，同院的我就更不敢惹她了耶……”武捷威說。

　　“你你……你就是一堆潑了水的柴火，任我舉著火把都不能給你點燃……你、你不是個玩意。”說完，楊遼哭著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