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陽光穿透晨霧，晨霧便迅速稀釋蒸發，湛藍的天空顯現出了水洗般的透徹。

　　武捷威和父親走到院門口，見兩輛解放牌軍用汽車裝著滿滿的家當，時刻準備出發。

　　汽車旁邊圍攏了幾個武捷威父親的戰友，還有院子裡的幾家鄰居，他們都是來為武家送行的。

　　其中戰友中，有張副師長，塗主任，李所長還有宋科長等等。

　　當戰友們看見武捷威的父親已經摘掉帽徽領章時，他們的心情都挺難過的，其中塗主任和李所長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武捷威的父親雙眼濕潤地一邊和他們握手一邊說:“沒有不散的筵席呀……你們都要保障身體……”

　　武捷威發現，在這些送行的戰友和家屬的人群中，並沒有楊遼父母的身影，於是，武捷威走進院子，瞅了一眼楊遼的家門，本來那門還有一拃寬的縫隙，大概楊遼的母親看見了武捷威，趕忙“砰”地一下把門關上了，伴隨著關門聲，還傳出了楊遼母親訓斥楊遼父親的聲音:“你不能出去！”

　　武捷威覺得挺納悶的，心想，我家和你家素來無仇無怨井水不犯河水的，就算人之常情也該出來打聲招呼吧，怎麽說在一個院子也是住了多年的鄰居了。

　　武捷威進了屋，見屋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了自己的鋪蓋和簡單的幾樣生活用品，鼻子一酸，眼淚跟著就流了出來。

　　“小捷——”是楊遼在叫武捷威。

　　武捷威迅速抹了一下眼淚，見楊遼推門進來了，說:“下班了?”

　　“差點沒趕上送你爸媽……”楊遼笑嘻嘻地說。

　　“趕不上就別送。”武捷威說。

　　楊遼瞅了武捷威一眼，見武捷威好似哭過了，隨即收起了笑嘻嘻的臉，剛要說幾句安慰武捷威的話，不料，門外響起了楊遼母親的叫聲:“你個死丫頭，下班回來不知道趕緊回家，卻一頭扎進這裡……”

　　武捷威急忙煩躁地擺擺手，讓楊遼出去，楊遼無奈地瞅了一眼武捷威，還是出去了。

　　沒一會兒，武捷威的母親從院門口走進院子，叫了一聲武捷威，讓武捷威把門鎖上後又說:“小捷，你還是別去青島送媽了……”

　　“沒事，我去！”武捷威鎖上門。

　　“那行，汽車已經走了，吉普車馬上就到，抓緊時間，咱們走吧。”武捷威發現母親蹬了一眼楊遼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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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家四口坐在吉普車裡，心情都頗有些沉重，武捷威覺得不應該這樣，越這樣父母的心情越不好，於是沒話找話地問父親:“咱家的家當那麽多，去了上海能擱的下嗎?”

　　“擱的下，市政府專門為轉業軍人騰出了一個生活小區，最小的房子還六十多平米呢，比咱這兒的家還寬敞呢。”武捷威的父親說。

　　“那就好，”武捷威扭頭對弟弟武捷波說，“小波，到了上海好好上學，畢業後爭取考上大學。”

　　“嗯嗯……”弟弟點點頭。

　　吉普車開出了威海城區，駛入了去青島的路上。

　　母親抹著眼淚說:“小捷，別埋怨媽，你要是沒參加工作的話，媽也會帶你走的……”

　　“我怎麽能埋怨你呢，比起我爸當時離開父母的年齡，我還長我爸三四歲呢。”武捷威說。

　　父親坐在前面笑了笑，回頭說:“小捷說的對，更何況爸離開你阿公阿婆的時候，那是個啥年代啊是不是……”

　　“哎小捷，你沒見楊遼下班回家呀?”母親問。

　　“見著了，被她媽喊回家了……我怎麽感覺她媽怪怪的，拽著楊遼和她爸不讓出來送咱，咱家不欠她家的情吧?”武捷威說。

　　武捷威的父親瞅了瞅司機，司機笑了笑說:“你們說你們的，我什麽也聽不見……”

　　“要說一點不欠是不現實的……以後跟你說吧。”武捷威的父親說。

　　楊遼的父親是守備四師政治部楊副主任，也是武捷威父親的頂頭上司。

　　那年，武捷威父親升遷的路被擱淺以後，守備四師接納了武捷威的父親，並按照李峰的意思，讓武捷威的父親去了守備四師駐田村五團當了宣傳乾事。

　　武捷威的父親在五團待了兩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得他在這次升遷的路上沒有被擱淺，只不過升遷的幅度稍微小了一點。

　　那是一次為紀念“八一”建軍節而舉辦的守備四師文藝節目大匯演。

　　武捷威的父親作為五團宣傳隊的領隊，演出了一個由武捷威父親創作的節目，叫“五人說唱。”

　　五位戰士表演的繪聲繪色，詼諧明快連說帶唱的藝術風格，博得了觀眾席上官兵們的捧腹大笑和鼓掌不斷。

　　坐在前排座位上觀摩節目的，都是守備四師的首長們，除了張師長外，司令部、政治部和後勤部的幾位首長也都坐在其中，楊遼的父親楊副主任，就坐在張師長的旁邊。

　　他們也都對武捷威父親創作的節目讚口不絕。

　　“五團還有這樣的人才?誰創作的?”楊副主任問坐在後邊的文化科夏科長。

　　“是五團的宣傳乾事武裝創作的，一會兒還有他的小號獨奏，那才叫一個絕呢。”文化科長傾著身子回答。

　　“五人說唱”節目表演完了以後，輪到了武捷威父親的小號獨奏《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了。

　　伴奏的是守備四師業余宣傳隊樂隊，有揚琴胡琴京胡圓號長號手風琴等等，別看這些戰士是業余隊員，可他們在和武捷威父親對接的排練中，個個都像是受過專業的、或是武捷威父親指導過的高手。

　　一曲《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的小號獨奏，讓台下的首長們和戰士們情緒頓時熱血沸騰，氣勢磅礴慷慨激昂的小號聲，仿佛讓官兵們想到了解放軍戰勝敵人的雄心壯志，想到了“八一”軍旗獵獵飄揚的場面……

　　最終，小號的尾聲和長時間的鼓掌聲把激情推向了高潮。

　　演出結束後，楊遼的父親楊副主任才從張師長嘴裡知道了武捷威的父親是怎樣從BJ軍樂團下放到了守備四師五團的。

　　“李峰愛惜人才啊，就因為武乾事有個沒見過面的當國民黨飛行員的大舅哥，就一棒子想把人家打死?”楊副主任問。

　　“武乾事是上海人，李峰首長也是上海人，看來他倆的關系不一般，關鍵時候拉了武乾事一把。”張師長說。

　　“應該，應該的，咱們軍隊裡的事情不能太較真，太較真了事情就不好辦了……只要堅定不移地擁護共產黨，擁護政府不犯政治錯誤，熱愛社會主義義不容辭，其它的事情都不是事情。”楊副主任說。

　　“聽你的口氣，是不是對武乾事有點想法?”張師長問。

　　楊副主任點點頭說:“文化科的夏科長要到後勤部當副部長了，我提議把武乾事從五團調到師機關文化科，讓他當科長。”

　　張師長點點頭:“我看行，你安排一下，啟動組織提拔程序吧，晚了可別讓李峰把武裝推薦到濟南軍區前衛歌舞團呦，李峰軍長可是說過這話。”

　　沒過兩個月，武捷威的父親順利調到了師機關當上了文化科科長，並在楊副主任的關照下，分給了武捷威父親三間房子，和楊副主任家同住在一個院子裡。

　　武捷威的父親挺感激楊副主任的，便帶著禮物到楊副主任家登門致謝，楊副主任爽快地接受了禮物，問:“家屬為什麽不來?”

　　“她在余姚有正式工作，來不了;再者我嶽父去世沒多久，她除了照顧我兒子外，還要照顧她母親……”武捷威的父親說。

　　“這兩地分居的日子也不是個事啊是不是……”楊副主任想了想又問:“你愛人想來威海嗎?”

　　“肯定想，說過幾回了，可她舍不得自己的那份工作，她是正式職工。”武捷威的父親說。

　　“咱師裡到是有個製藥廠，部隊家屬都在裡面乾活，不過都是臨時工。”楊副主任說。

　　“我跟她說過，她不乾，說臨時工沒有保障。”武捷威的父親說。

　　“啥保障不保障的，張師長的老婆，還有你的前任夏科長的老婆，先前還都是中學的老師呢，也都辭職不幹了，在家伺候孩子。”楊副主任說。

　　“我不能跟人家比，我的工資低，還要救濟我上海的父母，他們歲數大了，身體又不好……”武捷威的父親說。

　　“再低也比地方那些工人老大哥高的多吧?”楊副主任說。

　　“那是……高三倍。”武捷威的父親實話實說。

　　“那就把你愛人調過來。”

　　“沒那麽容易啊，我哪有那個本事，地方上的事我是兩眼一抹黑，托關系找門路就把我難住了。”武捷威的父親說。

　　“我幫你想辦法……你愛人在余姚幹什麽工作?”楊副主任問。

　　“先前在紡織廠乾擋車工，最近兩年當上了車間的統計員。”

　　“上過學?”

　　“上過，初中畢業。”

　　“商業局我到是能說上話，哎，去商業局當售貨員行不行?”楊副主任問。

　　“肯定行啊，只要是正式工，幹什麽都行。”武捷威的父親說。

　　就這樣，在楊副主任的鼎力幫助下，武捷威的母親終於調到了威海商業局，被分配去了當時最大的糖果商店，當了一名售貨員。

　　為此，楊遼的母親極為不高興，盡管武捷威的父母拎著上等的禮品去楊遼家表示感謝過，可楊遼的母親還是認為楊遼的父親做了一件吃飽撐的沒事乾的事情。

　　她嫉妒武捷威的母親是一個國營正式員工，成天高高興興地上班下班不說，每個月還有不菲的收入，扭曲的心裡，讓她逢人便說，如果沒有自己家老頭子的幫忙，就沒有武捷威一家子的逍遙。

　　她希望武捷威一家子，在她面前永遠要低三下四的，永遠把她看成是救世主一樣的恭敬她， 可武捷威一家子是辦不到的。

　　可楊遼還就偏偏看上武捷威了，讓武楊倆家老是處於若即若離的狀態之中，還好，倆家表面上誰也沒有撕破臉皮。

　　院子裡的家屬都知道楊遼的母親有極強的嫉妒心，不僅嫉妒武捷威母親是個國營的正式員工，還嫉妒院子裡的每一個家屬，誰跟她老頭子說話嬉笑，她一準就會指桑罵槐地站在院子裡罵人，第二天一早，楊遼父親開門上班時，家屬們準會看見他的臉上有被劃傷的指痕……

　　已經在余姚上了小學一年級的武捷威，對這座小城充滿了好奇，當他拽著母親的衣角，轉學到了鯨園小學時，最吸引他眼球的是英國人建造的教學樓，他指了指對母親說:“余姚也有這樣的房子……”

　　母親沒有回應他，而是對他說:“小捷呀，在新的學校，要好好學習，團結同學……”

　　武捷威至今還記的，那天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班主任問了他幾個事情，他都用上海話回答，引起了全班學生們的哄堂大笑。

　　課間休息時，同學們都在有說有笑的玩耍，唯有武捷威沒有同學樂意搭理他，理由是武捷威說話同學們聽不懂，同學們說話他也聽不懂，正在武捷威愁眉苦臉站在那兒看同學玩耍時，一個女同學羞答答地走過來，用蹩腳的普通話對武捷威說:“咱倆家都在院子裡住，我叫楊遼……”

　　從那天開始，武捷威和楊遼算是正式認識了，整個小學五年的時間，他倆差不多上學放學都是一起來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