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裡熱鬧非常。
賈寶玉與一個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的小姑娘一左一右坐在賈母身邊。
李紈卻帶著林黛玉與三春姐妹圍坐在另一邊的熏籠上。
賈琮心中暗道,看來這小姑娘便應該是史湘雲了。
只是微微有些好奇。
怎麽她一來就佔了林黛玉素常坐的位置?
下意識轉頭朝熏籠看去,只見林黛玉朝他抿嘴一笑。
非但絲毫不介意,隱隱約約還多了幾分輕松愜意。
賈琮回報一笑。
看來大臉寶那鳳凰蛋還真是將這絳珠仙子得罪的不輕。
賈琮依舊是朝賈母長鞠一禮,口中說道:
“琮兒給老太太請安。”
接著轉身朝熏籠這邊拱手笑道:“珠大嫂子好,二姐姐好,林姐姐好,四妹妹好。”
最後才道:“寶二哥哥好,探春姐姐好。”
他跟賈探春早已形同陌路。
只是當著這麽多人,畢竟不好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賈寶玉垂頭喪氣,一聲不言語。
賈母連忙笑道:“雲兒,快去見見你琮兄弟,他是你赦大叔叔的小兒子。”
史湘雲原本坐在賈母身邊。
聽賈母說話,忙下了羅漢榻。
圍著賈琮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微微欠身:“你就是賈琮?”
“倒也不是愛哥哥說得人物猥瑣,氣質庸俗的樣子。”
“怎麽背後會乾出那麽些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事來?”
“就連老祖宗鳳姐姐都不放在眼裡?”
賈琮六感何其敏銳。
立即察覺到史湘雲對他隱含的那份不善,微微皺眉。
心裡對史湘雲的觀感直線下降。
用腳趾頭想他都知道這些話一定是大臉寶偷偷跟史湘雲說的。
不然史湘雲這份莫名其妙的惡意,從何而來?
隨即目光輕飄飄掃了賈寶玉一眼,給這大臉寶鳳凰蛋暗暗記上了一筆。
賈寶玉低了頭,一張滿月大臉漲得通紅。
他的確是跟史湘雲說過一些賈琮的壞話。
卻萬萬沒想這心直口快的小姑娘,會當著賈琮的面就抖落了出來。
賈琮心中不快,到底還是跟史湘雲平見了禮。
口中淡然應道:“寶二哥哥原本心性糊塗了些,人雲亦雲,以訛傳訛也是有的。”
史湘雲將臉色一沉:“哼!愛哥哥才不糊塗呢!”
“依我看,糊塗的人是你才對!”
賈琮冷笑道:“既然覺得我是個糊塗人,那就不勞煩伶牙俐齒的史大姑娘跟我說話了。”
這小丫頭什麽毛病?
動不動就甩臉子,給誰看呢!
看來有些人還當真跟他五行不合,貼錯門神!
史湘雲將頭一撇:“誰稀罕!”
說著便氣呼呼地坐回賈母身邊。
賈母將史湘雲跟賈琮之間的交鋒一一看在眼內。
難免覺得賈琮這孩子的心性實在過與桀驁。
非但從來不將她這祖母放在眼中。
就連她娘家侄兒留下的一個小姑娘,賈琮也半點情面不給。
不過她既然有心要緩和關系,倒也不便開口說些什麽。
隻摟著史湘雲,哄著她跟賈寶玉玩笑。
也不知那大臉寶說了什麽,逗得史湘雲又大說大笑起來。
賈琮懶得再去跟個小姑娘計較。
心中卻暗暗有些奇怪。
今日賈母對他的態度跟原來大不一樣。
不但臉上多了幾分慈祥,就連他跟史湘雲當面鬥嘴,都沒打偏手?
難道還真是因為永泰帝犯糊塗說的那些話,讓賈母留上了心?
要緩和緩和跟大房之間的關系?
想著,便挨在迎春身邊坐下。
見賈琮過來,探春連忙起身去賈母那邊陪史湘雲賈寶玉說話。
賈琮連眼角余光都沒給探春一個。
暗道這小姑娘也是個看似精明,其實擰不清的人。
自從王氏那毒婦被高牆圈禁後。
趙姨娘有自家那假正經二叔的寵愛護持,在東跨院裡說一不二。
日子可要比原先好過的多。
她居然還擺出一副涇渭分明的架勢,也不知道是要做給誰看。
惜春仰著巴掌小臉問道:“琮哥哥,這幾天怎麽都不去看惜春跟二姐姐?”
賈琮順手將惜春抱在膝蓋上,輕聲笑道:“琮哥哥這幾天忙得很,可忙可忙了。”
惜春撅起嘴巴:“再忙也要去看惜春嘛!”
賈琮在她小圓臉上輕輕一捏。
“好好好,就算我不去,也叫小翠兒去陪你玩好不好?”
惜春最喜歡跟天真浪漫的小翠兒一起玩耍。
有時候賈琮不在家,惜春還會特地打發入畫來叫她
小姑娘這才開心起來。
笑嘻嘻地抓起一顆沒剝殼的榛子直往賈琮嘴裡塞。
“惜春吃!”
“琮哥哥,你也吃!”
旁邊李紈看著一笑:“哎喲,還沒剝殼呢,這可吃不得。”
賈琮忙將榛子從惜春小手裡搶下,從果盤裡取出小錘子,幫她砸開榛子殼。
取出果仁,一顆顆喂她吃。
一邊喂著,一邊微笑問道:“二姐姐,這些日子可好?”
迎春拉著賈琮悄悄地道:“三弟,我給父親做的暖鞋跟荷包都做好了。”
“等會伱過去幫我看看合適不合適,就給父親送去。”
賈琮皺了皺眉:“這麽快?該不是又夜裡點燈熬油了吧?”
“這大雪寒天的,凍著怎麽辦?”
“把眼睛熬摳摟了可怎麽好?”
迎春心頭微暖,朝賈琮柔聲一笑:“也沒怎麽熬,嬤嬤們會提醒早些睡。”
林黛玉悄聲笑道:“還問呢,可不都是你鬧出來的事!”
“二姐姐這些天可都沒怎麽出房門。”
賈琮見李紈坐在一旁看著他們說笑。
湊過去道:“對了,林姐姐,我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包你喜歡。”
林黛玉朝他皺了皺精致的鼻子:“那可不一定,你姐姐我眼光可高著呢。”
賈琮張開雙臂做了個展翅飛翔的手勢。
嘿嘿直笑:“那可是隻威武霸氣的大老鷹,我養來專門吃鸚鵡的!”
林黛玉笑著直推他:“隻管胡說!”
“我那鸚哥兒哪裡得罪你了,要你特特地養個老鷹來吃它!”
說著將精致下巴高高一仰:“琮兒,姐姐送給你的法帖可也練過了沒有?”
“姐姐可是要看功課的!”
賈琮撇撇嘴:“林姐姐,不說練字咱們還是好姐弟!”
一句話逗得李紈都笑了。
“要說練字,這些姐妹裡面就隻三妹妹是個尖兒,琮兄弟怎麽不去問問她?”
李紈畢竟是長嫂。
哪裡知道這些小姑子小叔子之間的彎彎繞繞。
賈琮看了看打扮素雅的李紈,笑了笑,卻不言語。
林黛玉輕輕咳嗽一聲,轉開話題問道:“是了,寶姐姐搬出去了,琮兄弟可知道?”
賈琮點點頭:“知道的。”
王氏那毒婦被賈赦下令高牆圈禁。
王熙鳳如今還在自己院子裡起不來床,又是半休棄狀態。
薛姨媽跟賈府之間再無半點血親聯系,自然在梨香院住不安穩。
倒是沒有跟原書一樣趕都趕不走。
就連當初甚囂塵上的金玉良緣說法,也再沒人去提起。
“說是安頓好了,再請咱們過去暖房,三弟你去不去?”迎春問道。
賈琮笑了笑:“下帖子就去,不下帖子去做什麽?”
林黛玉抿嘴一笑:“就賭一隻紫毫湖筆如何?”
“她家必定會下帖子給你!”
賈琮哭笑不得地道:“林姐姐,今兒這筆墨法帖的梗是過不去了麽?”
林黛玉剛想問他什麽是“梗”。
這邊史湘雲見林黛玉只顧跟賈琮迎春惜春姐妹說話。
卻連眼神都不給賈寶玉一個。
心中微微動疑。
愛哥哥跟林姐姐兩個原來不是最要好的?
怎麽如今看來,竟然像是生疏了好些。
於是抬高聲量喚道:
“林姐姐,怎麽不過來陪老祖宗愛哥哥說話?”
“跟那個賈琮有什麽可說的?”
“他都不過來陪老祖宗說笑取樂!”
賈寶玉見林黛玉在熏籠邊跟賈琮說說笑笑,神情親密,心內早已嫉恨非常。
更加勾起舊恨,衝口而出:“叫琮老三陪老祖宗說笑取樂?”
“他不氣著老祖宗都算是好的!”
賈琮才不會慣著他。
轉頭看著大臉寶冷冷笑道。
“是,是,是。”
“我可哪裡及得上寶二哥哥呢?”
“又會陪玩,又會陪笑,又會坐在老太太懷裡撒嬌!”
“就隻不乾半點正事,連個四書都念不明白!”
此言一出。
賈寶玉立即漲紅了臉。
“就算我看不懂,你琮老三連啟蒙都還沒過,難道就能看懂?”
他這次總算是學了乖,沒有再將“國賊”“祿蠹”之類的瘋話說出來。
賈琮臉上冷意更濃。
在你面前,小爺當然是什麽都不懂。
不過等改天到了夢坡齋麽,那便懂懂也無妨。
哼!
這大臉寶怕是上回被打得鼻青臉腫剛剛好,又想著再來上一次了!
賈母見兩兄弟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
連忙摟著賈寶玉勸道:“乖玉兒,快別跟你琮兄弟吵。”
“他年紀還小著呢,你要多擔待些兒。”
賈寶玉聽賈母口氣不比從前,話裡話外都是替賈琮開脫的意思。
一氣之下,便從賈母懷裡掙開。
跳下羅漢榻,跺著腳哭了起來。
將這些日子受得百般委屈一股腦發泄而出!
“老祖宗,是不是連你也不疼我了?!”
“太太被圈在高牆裡,我想見她一面都見不著!”
“老爺看見我就吹胡子瞪眼睛,非打即罵!”
“如今就連林妹妹眼裡都沒了我!”
“還要這勞什子做什麽?!”
一行說,一行哭。
伸手又想去將那塊通靈寶玉摘下來。
賈琮心思靈敏,早已預判這大臉寶必定又要用砸玉來找存在感。
身形輕動,整個人飄飄然站在賈寶玉跟前。
目光已經變得冷厲。
“大臉寶!”
“有種你再給我砸一次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