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先是愣了一愣。
立即臉上漲得宛若滴血一般鮮紅!
她自小在賈母身邊長大,看大臉寶在內帷廝混的樣子早已經習慣。
壓根沒有想到自己是定了親的人,連未婚夫都不能隨便見。
遑論外男?
偏生她又天生有些大舌頭。
一個“二”字,一個“愛”字,總鬧不清楚。
此時被尤三姐一語道破。
又是羞,又是怒!
眼淚早就在眼眶裡打轉轉。
薛寶釵見不是事,連忙一邊哄著史湘雲。
一邊對尤三姐笑道:“三姐,你不知道,雲妹妹說話有些咬舌兒。”
“倒沒什麽別的心思!”
尤三姐笑了笑,便不言語。
她才懶得管這史大姑娘對她那個“愛哥哥”“厄哥哥”有沒有別的心思。
尤三姐單純就是厭煩她信口雌黃詆毀賈琮!
至於這些話會不會傳到衛若蘭耳朵裡,導致親事生變。
那就更不與她相乾。
尤三姐不再跟薛寶釵與史湘雲說話,轉頭聽戲。
上面那席上的薛姨媽早就看戲看得入了迷。
壓根沒有留意到薛寶釵這一席的小插曲。
二進院中笙簫管樂,喧鬧不已。
隔壁花廳裡的薛蟠柳湘蓮等人,自然更不知道珠簾隔斷裡發生的事。
只有賈琮六感靈敏過人,將幾人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史湘雲吃癟,正合他意!
這白癡女人說話沒分沒寸,信口開河的性子,實在難招人喜歡。
一時。
戲闌席散。
賈琮跟戚有祿柳湘蓮離座告辭而去。
薛蟠哪裡肯依?
他原本想留著賈琮用晚膳,然後找個機會讓他單獨見見薛寶釵。
也好讓這未來妹夫跟自家妹子增進增進感情不是?
賈琮隻好借口要去大觀園給永泰帝請安。
薛蟠沒法子,這才松了手。
上車駕前。
賈琮朝尤三姐的小轎拱手笑道:“多謝三姐仗義維護!”
尤三姐會意。
豪爽一笑:“只要琮兄弟不嫌棄我是個潑辣粗俗的就好!”
賈琮笑道:“不會,不會,三姐這才是真性情!”
“等鏈二哥哥跟尤二嫂子回京。”
“三姐姐沒事的話,帶了姻伯母過府陪陪她也好。”
尤三姐大喜:“多謝琮兄弟!”
賈赦那混不吝的名頭滿神京皆知。
尤三姐可不敢貿然帶著母親上門去見尤二姐。
萬一被賈赦趕了出來,那才是大丟臉面!
如今有了賈琮這句話,她跟母親才好去見尤二姐。
跟柳湘蓮尤二姐兩人分道揚鑣後。
戚有祿才問道:“這是謝尤三姐什麽呢?”
賈琮不想說史湘雲詆毀他的事。
隻笑道:“沒什麽,裡面女眷那席三姐跟史大姑娘拌了兩句嘴。”
戚有祿道:“偏你耳朵尖,鑼鼓喧天的都能聽見!”
接著又笑道:“話說,你這不靠譜的未來大舅子今天還真該挨揍!”
賈琮問道:“他還做了什麽妖?”
戚有祿笑呵呵地道:“除了薛姨媽下帖子請的史大姑娘之外。”
“柳二郎也是他今早命幾個小廝去柳家蹲守過來的!”
“尤三姐則是薛蟠告訴柳湘蓮一起同請。”
“然後柳二郎自己去接的!”
賈琮倒在車駕上,笑得直打滾!
“這薛大傻子是沒救了!”
薛家老宅外面男客散了的時候。
史湘雲也告辭回府。
薛寶釵原本還打算留她多住幾日。
也免得回侯府點燈費蠟的做針線,好松散松散。
哪怕尤三姐當場發過飆。
史湘雲話裡話外還是始終不放過賈琮。
心中著惱,自然不會再留。
待回房看見賈琮送來的壽禮。
不過是四色妝蟒,兩件擺設。
除了一張帖子上寫著:“子禮恭賀芳辰”寥寥幾個字之外。
再無隻言片語。
不由幽幽歎了口氣。
路漫漫兮修遠兮……
她完全不知道搞砸自己這場生日宴會的人。
除了那口無遮攔的史湘雲之外。
還有便是她那不靠譜的嫡親棒槌哥哥薛蟠薛文龍!
連提前下帖子請人,都幫她忘了個乾乾淨淨……
賈琮不翻臉,還能帶著戚有祿同至。
已經算是給她這未來妾室足夠面子。
…………………………
不知不覺。
已到正月將殘的時候。
瀚辰書院,白鶴書院等江南四大書院的舉子紛紛到京。
寧喬恩跟高景平住的東院客院裡,天天人來人往。
兩人都被鬧得沒法子。
拉著賈琮笑道:“這天天跟走馬燈似的來客人總不是事。”
“不如包間酒樓或者花樓,全部一請!”
“然後也好閉門謝客。”
賈琮道:“還是包間酒樓,青樓花樓什麽的,不太好……”
寧喬恩擠眉弄眼的壞笑:“子禮兄,你可別說你從來沒去過青樓花樓!”
賈琮才不會告訴他,他這一輩子唯一去過的青樓。
就是揚州畫舫。
還是忠勤親王那不靠譜的六叔帶著去的!
高景平笑呵呵地道:“那還真的要帶子禮兄跟善明兄去逛逛才成!”
寧喬恩在書桌上,刷刷提筆寫帖子。
見他越寫越多。
賈琮連忙問道:“怎麽這麽多帖子?”
寧喬恩笑道:“這多什麽?”
“我還隻請了咱們書院的進京趕考的舉子。”
“其余三大書院可都沒請。”
賈琮忽然想起被他“子曰”兩個字嚇壞了的上元縣縣案首魏思澄。
問道:“是了,當初那個魏思澄,你們還記得麽?”
“他可過了鄉試?”
反正當初應天府鄉試發榜。
前十都沒這個名字。
再後面的名次,他也沒留意去看。
寧喬恩笑道:“過是過了,但是排名靠後。”
“前兒我跟景平兄去應酬的時候碰見的。”
“是了,他還問子禮兄來著。”
賈琮噗嗤一笑:“問我做什麽?”
“上回還沒虐夠?”
“怕是還想再找補找補。”寧喬恩笑著封了帖子,命小廝長隨送去客棧。
從瀚辰書院來的舉子,除了寧喬恩跟高景平之外。
其余人大多住在三元客棧。
討個三元及第的口彩。
寧喬恩笑道:“約了三日後的廿九晚,包下整間煙月樓。”
“到時候,咱們叫上一鳴兄一道去。”
賈琮“哎呦”一聲笑道:“你這壕無人性的!”
“居然大手筆包下整間煙月樓?”
“被寧老大人知道,一定派人專程來京開揍!”
煙月樓雖然不是神京最頂級的青樓。
卻也在前五之列。
想要包上一整夜,當然花銷不少。
寧喬恩笑道:“只要我過了會試。”
“別說包一夜煙月樓,就算包上一月一年,也當它秋風!”
賈琮哈哈大笑:“放心,你跟景平兄必中!”
“倒時候,我倒看看如何你包一年!”
正月廿九。
一眾瀚辰書院舉子齊聚煙月樓。
會試在即,楊浩然不讓楊一鳴出門。
徒垚那未來儲君自然也不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隻聞一陣濃香襲來。
濃妝豔抹的老鴇扭動著腰肢過來見禮。
寒暄過後,便要安排姑娘們下樓見客。
賈琮連忙笑著製止:“先上菜,上酒,備筆墨紙硯伺候!”
“再就讓煙月樓的花魁出來見見。”
“隨意唱兩支小曲便好。”
“其余的姑娘們暫且不用出來……”
但凡文人相會,文試筆會乃是正常。
賈琮備下筆墨紙硯,也是防患未然之意。
寧喬恩不等他說完,連忙拉著他笑道:“我打你這膠柱鼓瑟,不知變通的家夥!”
“不讓姑娘們出來,我為什麽不定間酒樓?”
賈琮一想也是。
拱手笑道:“這可真是我想錯了。”
“多謝爵爺。”老鴇這才扭動腰肢,命樓上姑娘們下來。
一時滿座香風隱隱,雲裳鬢影,笑語嫣然。
跟剛才入座之時的正襟危坐完全不同。
就連寧喬恩高景平都身邊坐了兩名姑娘。
幫他們殷勤勸酒。
只有賈琮與戚有祿依然拒絕。
酒過三巡後。
忽然滿室燭光微微一暗。
等到再度亮起之時。
一樓正中的台子內,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著一名絕色女子。
眼是鳳眼,眉如遠山,唇若櫻桃,雖然容顏清麗無雙。
卻似乎隱隱藏著一脈清愁。
此女自然是煙月樓花魁,蒲月兒。
蒲月兒懷抱琵琶,一襲輕紗曼地,先朝滿堂微微萬福。
當即奏響琵琶,曼聲唱到: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
“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
“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
此時,琵琶聲漸弱。
蒲月兒的聲音愈加婉轉淒涼。
“此去何時見也……”
“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滿座歡聲笑語,在這淒涼曲子裡,為之一滯。
賈琮微微皺眉。
青樓女子迎歡賣笑乃是尋常事。
如今又還沒出正月。
她明明知道滿堂皆是文士舉子。
怎麽故意挑了這首少遊詞來唱?
座中一名舉子笑道:“這曲子不好,月兒姑娘再換一首!”
“賈解元跟寧兄高兄可都是財主!”
“再換首歡快應景些的曲子來聽。”
“不怕他們不打賞!”
蒲月兒強自一笑,眉宇間愁色更濃。
起身朝賈琮他們四人的主桌再福了一福。
接著琵琶先動,樂聲又起。
賈琮一聽,臉色驟變!
她此時口中吟唱的,居然是柳永的那闕《八聲甘州》!
明明剛剛那名舉子已經將話挑明。
讓她挑兩首節奏歡快的曲子。
她依然滿心悲苦,慘慘戚戚……
難怪是這蒲月兒在暗示些什麽?
賈琮招手將老鴇喚來。
“你們院子裡留宿的客人欺負了月兒姑娘?”
老鴇笑道:“月兒可不是我的姑娘。”
“她是搭班的,去年才來,又是賣藝不賣身。”
“哪裡會有什麽客人敢欺負她?”
“哄著還不及呢!”
賈琮下意識抬頭朝樓上看去。
此時。
煙月樓二樓。
蒲月兒剛剛出來的那間房。
室內陳設香豔,芳香馥鬱。
一望而知是典型青樓女子房間。
內中坐著一女,身姿嫋嫋,蒙著面紗。
只露出一雙盈盈美目。
單看這雙眼睛,竟似比剛剛出去的煙月花魁還要美上三分。
此女淡淡地道:
“聖師算定今年山東久旱,必有蝗災。”
“正是聖教的起事良機。”
“新任佛子還偏來神京耽擱!”
“難道不怕打草驚蛇?”
此人緩緩搖頭:“焚香聖女有所不知。”
“那人在遼東闖下這麽大的名頭,還被狗皇帝封了男爵!”
“既然咱們特地前來神京。”
說著,此人怨毒之色更濃。
“自然要來看看,不然怎麽能夠親手將他挫骨揚灰?”
跟聖女說話的人,臉上遍布傷痕。
旁人或許認不出這張臉的本來面目。
但倘若被賈琮見了。
卻一定認得出來。
這人赫然是當年甄家的漏網之魚甄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