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順著大紅宮牆一邊朝東華門前行。
一邊低著頭細細思量。
這春闈跟秋闈一樣。
一旦進了龍門便要足足九天時間。
吃喝拉撒睡全在貢院,沒有天大的事情,可再也出不來。
二月十二花朝節可是林黛玉的生辰。
他連禮物都已經早早備好。
甚至還想過拚著被林如海揍上個一頓半頓。
帶林黛玉一同去西山剪花賞紅祭花神。
如今卻是全部泡了湯。
隻得悄悄拉著鄭多福笑道:“小福子,我書房櫃子裡有個西洋匣子。”
“二月十二花朝節,記得幫我給林姐姐送去。”
“一定要親自送到她手上。”
“等我出了貢院再給她補過生日。”
那西洋匣子裡裝的可不止是經過他改裝的八音盒。
還有他給林黛玉寫的信箋。
“是,三爺!奴婢一定記得!”鄭多福連忙點頭應了。
賈赦在他後腦杓上輕輕一拍:“臭小子!”
“誰告訴你生日能補過的?”
賈琮朝賈赦直撇嘴:“從現在開始到出貢院都不跟爹說話!”
今次他算是結結實實栽在賈赦幾人手裡。
早知道會被扔進春闈貢院,他怎麽著也會多用些功。
從連中四元變成連中六元,也是一朝佳話。
如今沒看見試卷試題的時候,他卻沒有半分把握。
徒垚也是幽幽歎了口氣:“早知道還是得去這一遭……”
“咱們多睡一會,從毓慶宮過來不好麽……”
紫禁城東華門就在毓慶宮附近不遠。
從毓慶宮過來當然近得多,不要從玄武門繞個這大圈子。
“看那三大巨頭……”賈琮指指燈火輝煌的東華門。
宮門洞外。
獬豸衛簇賈敬徐碧江林如海依次站立。
身邊停著兩駕寧榮二府車駕。
賈琮徒垚滿臉苦笑。
上前見禮:“敬大伯父,舅父,姑丈嶽父……”
徐碧江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戲謔笑意。
笑呵呵地道:“琮兒,就算你是隻孫猴子又如何?”
“終究逃不過舅父的五指山!”
直聽得賈琮牙根直癢癢。
賈敬笑道:“快些上車去換了衣裳鞋襪,龍門就快開了。”
會試穿的衣裳可不能有夾層。
所以都是特製拆縫的單衣。
如今早春,天氣還是冷。
所以賈敬除了幾層單衣之外,還備下了無面的皮衣。
另外一人一張暖和氈毯。
考籃裡放著筆墨硯台,蠟燭燈台,小爐水盂茶具並糕點餑餑各色熟食等物。
甚至連擋風的號簾,並竹釘錘子,應有盡有。
這三人不愧都是當年從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戰陣裡,廝殺出來的。
所準備的考具文具,不覺奢華,但是極其實用。
跟賈琮徒垚兩人當初自己去江寧縣試的時候。
那些豪華到令人大跌眼珠子的文具裝備完全不同。
賈琮跟徒垚將身上衣裳鞋襪換了,走出車駕。
換下來的衣物交給鄭多福小順子,等會好送回去。
賈敬又將識任官印結交給他們。
與林如海跟徐碧江分別交待了些話。
賈琮與徒垚才登上車駕。
此時,東華門開啟。
賈琮與徒垚的車駕緩緩駛出東華門。
賈敬三人也隨後登上車駕。
他們要將賈琮徒垚兩人送去貢院龍門入口。
兩隊麒麟衛獬豸衛精神抖擻,扈從在側。
車駕上。
賈敬打趣道:“恩侯,你今兒怎地一言不發?”
賈赦平常可沒有這麽安安靜靜不說話的時候。
賈赦憋屈地道:“那臭小子說了,從今兒開始直到出貢院都不跟我說話!”
“明明坑他去春闈的是那個混球,居然生他老子的氣!”
“哼!”
“我也不跟他說話!”
徐碧江冷然一笑:“活該!”
“誰叫你個當爹的平素就沒靠過譜!”
賈赦朝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混球!”
“你還是趕緊去求神拜佛,保佑他別當真汙了墨卷交白卷吧!”
徐碧江怒道:“那臭小子又不是你這混不吝!”
“絕對不會乾出這等破事!”
賈赦滿臉嘲諷,口中呵呵有聲。
這種事徒垚不會乾,賈琮還真未必乾不出來!
賈敬與林如海實在沒眼看下去,歎了口氣,一人拉住一個。
伸手將兩郎舅隔開。
“行了,行了!”
“都別吵了,讓街上的人聽見笑話!”
此時將近貢院門口廣場。
車駕之外,熙熙攘攘,滿滿當當擠得全是人頭。
再往前,車駕已經駛不進去。
賈敬笑道:“都下來,送送兩個孩子。”
前方賈琮跟徒垚早已下了車駕。
鄭多福與小順子提著考籃。
賈敬笑道:“琮兒,垚兒,你們兩個水平應該夠了。”
“不要有什麽壓力,就當是平時做太子太傅的作業。”
賈琮還真沒什麽壓力,反正最多不連元。
剛剛賈赦現身玄武門攔截,氣得他七竅生煙的時候。
他甚至還想過交白卷。
徒垚就更不會有什麽壓力,反正考不考中都是太子儲君。
不過多添一層兩榜出身的文士光環。
將來也好收服那些文官清流。
林如海與徐碧江笑道:“我們就不多說什麽了,在貢院裡面自己照顧好自己就成。”
“千萬別凍著,也別餓著。”
這九天時間可是煎熬的很,就算過了十來年他們都記憶猶新。
賈琮忽然問道:“舅父,姑丈嶽父,你們一個榜眼一個探花,那科的狀元郎呢?”
“怎麽我沒見過?”
徐碧江跟林如海都啼笑皆非地看著他。
“你跟一鳴那孩子這麽熟,怎麽可能沒見過他父親?”
賈赦再也忍不住,笑道:“臭小子!”
“當年的狀元郎就是你大師伯!”
“如今的翰林院掌院學士!”
賈琮看看賈赦。
隨即將嘴巴緊緊閉住,就是不跟自家這便宜老子說話!
招得徐碧江大笑不已。
林如海笑道:“行了,快去排隊!”
“前面不是一鳴跟喬恩景平?”
賈琮徒垚跟賈敬等人拱手道別,追上楊一鳴等人。
楊一鳴倒還罷了。
他跟賈琮水平不相伯仲,不過是看主考官喜好。
寧喬恩與高景平卻奇道:“子禮,垚兄,你們怎麽會來的?”
徒垚跟賈赦一直都說不參加今次春闈。
賈琮沉沉歎了口氣,後方一指。
“你們自己看看唄……”
“我們倒是想偷溜出宮躲開春闈來著……”
“被我爹,敬大伯父,舅父,姑丈嶽父聯手攔在宮門……”
“然後,然後不就沒有然後了……”
楊一鳴笑道:“嘖嘖嘖,子禮兄,垚兄,你們這送考親友團簡直豪華的令人側目!”
一個次輔,一個太子太傅,一個左都禦史,一個隱形親王。
當真豪華無比!
賈琮左右看了看:“咦?怎麽太師大人跟大師伯沒來?”
楊一鳴壓低聲音道:“祖父年老體弱,我可不想讓他出來經受這料峭春寒。”
“至於我父親麽,則是因為翰林院出了命案!”
“他忙得焦頭爛額,腳不沾地!”
“哪裡還能來送考?”
賈琮瞬間想到當日出現在煙月樓的焚香教聖女與甄昌那棒槌!
當真出了事!
楊一鳴接著道:“因為春闈在即,朝堂上將這個消息壓住了……”
“魏大人胡大人目前都是在暗查。”
魏大人是大理寺卿魏遠山,胡大人正是跟忠順貼錯門神的刑部尚書胡懿。
賈琮剛想說話。
點名認識的隊伍緩緩移動,不知不覺已經輪到他們眼前。
笑道:“先入龍門,這些事等咱們出了貢院再說。”
此時再多想也幫不上楊浩然的忙,無濟於事。
點名認識後,便是開襟解襪,搜撿懷挾。
有舉子被搜出夾帶小抄。
因而當場被錦衣府軍拿下,嚎啕大哭。
等待他們的是革去舉人功名,枷號一整月,杖責一百的嚴厲後果。
數年乃至數十年寒窗苦讀,皆成虛話。
賈琮跟徒垚楊一鳴等人順著大流,平安通過檢查。
入場之後,領到第一場試卷。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跟徒垚楊一鳴三人都在天字區域號舍。
而寧喬恩高景平則是分到了玄字區域號舍。
三人相視一眼,各自進入號舍,柵門鎖閉。
賈琮一見號舍環境,暗道一聲:謝天謝地!
他沒被分到臭號,老號,小號這些要了親命的號舍。
不然就算拚著被賈敬徐碧江跟林如海男子三揍!
他今日也非交個白卷不可!
賈琮先取出清水,將號舍號板擦拭乾淨。
釘上擋風號簾。
監臨,知貢舉等大小官吏再度分段嚴查。
按照年齡,相貌逐一核對。
不得不說,會試比鄉試查驗要嚴格的多。
當然,處置場內作弊的懲罰也要酷烈的多。
漸次天光大亮。
賈琮將文具臥具都安插好後,靜坐號舍。
等待明遠樓上雲板響起。
數聲雲板後。
賈琮拆開試卷。
第一場考的題目是“四書”義三道,“五經”義四道。
賈琮長長舒了口氣。
清俊臉龐上,浮現一道胸有成竹的微笑。
第一場試題不難,還比不上徐碧江出的題那麽精巧刁鑽。
會元有望!
此時,賈赦等人的車駕也已回程。
剛出了貢院不遠,賈赦猛地一拍額頭!
“哎呀!”
“我光顧著琮兒這臭小子,將有祿忘了!”
“他也是今天去武舉春闈!”
徐碧江堅決不放過任何打擊賈赦的幾乎。
當即嘿嘿冷笑:“你這混帳心裡只有兒子,哪裡記得女婿!”
“等你現在想起來,黃花菜都涼了!”
賈赦怒道:“有祿也是你學生!”
“不一樣沒見你幫他準備!”
賈敬笑道:“恩侯莫慌。”
“識任官印結我昨兒就送去了,還留了兩個獬豸衛在他身邊。”
武舉外場的時候不要準備考籃,考過一場便能回家休息。
次日再考第二場。
比文舉會試要簡單的多。
賈赦連連拱手賠笑:“還是敬大哥靠譜!”
“不像某些人,只會打嘴炮!”
徐碧江深深吸了口氣。
終於忍住不親自一腳將賈赦踹出車駕!
“混帳行子!”
“你再胡攪蠻纏,有祿第一場都要考完了!”
賈赦連忙叫道:“停車!停車!”
“敬大哥,如海,你們自便!”
“我換榮國府車駕去武舉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