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命若遊絲自請下堂

　賈樂出去開了院門。

　只見一個小丫鬟氣色不成氣色，慌裡慌張，滿面淚痕。

　也沒看清開門的是誰。

　“撲通”一聲。

　跪在雪地裡連連磕頭。

　“三爺，求三爺救我們姨奶奶一命！”

　“進來說話。”賈樂連忙將她拉起來，帶去正房。

　賈琮看著這小丫鬟，隻覺有幾分面熟。

　卻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輕聲問道:“你是哪一房的?”

　那小丫鬟又給賈琮“撲通”一聲跪下。

　“咚咚咚！”

　磕頭不已。

　“奴婢是小鵲，趙姨奶奶屋裡的！”

　“趙姨奶奶快死了！”

　“求三爺看在我們三爺份上，救她一命……”

　賈琮大吃一驚:“怎麽回事?”

　自從賈政帶著趙姨娘等人搬去賈宅。

　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趙姨娘。

　就連王氏那毒婦的喪事上，他也沒能見到她。

　戚有祿連忙將她拉了起來:“別磕頭了，快些說正事。”

　他跟賈環在金陵一起住了那麽久，對勤奮好學的賈環印象不錯。

　忽然聽見說賈環生母將死，難免有些擔憂。

　小鵲抽抽泣泣地道:“年前，我們老爺瞞著這邊納了房妾室……”

　賈琮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王氏那毒婦是去年九月初死的，到年前不過才三個月。

　賈政那假正經就納了妾?

　難怪大臉寶那鳳凰蛋行事荒唐，毫無體統，原來也是隨根！

　賈琮皺眉問道:“納得妾室是誰?”

　“外頭的?還是屋裡的?”

　要是從外面納妾，那假正經這五品芝麻官是丟定了！

　要是從屋裡抬個丫鬟做通房做姨娘，倒不算是什麽大事。

　小鵲道:“太太屋裡的金釧兒！”

　賈琮輕輕“咦”了一聲。

　這個金釧兒不是原書上跟大臉寶鳳凰蛋有些不清不楚?

　後次被王氏那毒婦攆了出去，跳井死的。

　就算現在沒了王氏那毒婦攆她，她要勾搭的人也還該是大臉寶。

　怎麽會跟賈政扯在一起?

　只聽小鵲接著道:“太太沒了，彩雲彩霞都放了出去。”

　“金釧兒跟玉釧兒就跟在老爺身邊在書房伺候。”

　“不過短短幾日，老爺就抬她做了姨娘……”

　“我們姨奶奶氣不憤，跟金釧兒鬧過幾次。”

　“金釧兒窩盤住了老爺，撒嬌撒癡，半點不讓。”

　“老爺看著姨奶奶愈加覺得厭煩，也不去東廂房歇息……”

　“行動都只在書房。”

　賈琮聽這小丫頭絮絮叨叨的，半點找不到重點。

　又是著急又是好笑。

　這趙姨娘自己不靠譜就算了，就連身邊丫鬟也稀裡糊塗的。

　在金陵賈琮身邊的小吉祥是這樣，這個小鵲也是這樣。

　賈琮歎了口氣，催促道:“你直說姨娘怎麽快死了就成！”

　小鵲放聲大哭。

　“就是除夕那天，老爺不知道從哪裡著了重口氣回府。”

　“借口倒的茶太燙，將姨奶奶按在地上打了一頓，還扔在院子裡凍了一夜……”

　“那天正下著雪。

” “第二天姨奶奶就不好了……”

　“渾身滾燙，高熱不退……”

　小鵲接著哭道:

　“老爺說大過年請醫問藥晦氣，不許大姑娘拿銀子請郎中。”

　“也不許大奶奶周姨奶奶跟三姑娘去探視。”

　“隻將姨奶奶關在空房子等死……”

　她一行說，一行哭，淚流滿面。

　“今兒趁老爺不在家，奴婢溜進去瞧了瞧她……”

　“姨奶奶隻趴在炕上，病得昏昏沉沉。”

　“奴婢悄悄給她喝了口茶……”

　“姨奶奶隻說了句，讓奴婢去請老太太三爺救命……”

　“又說不出話來了……”

　賈琮歎了口氣，穿上大毛衣服。

　賈母的性子，如何會管趙姨娘死活?

　除非是大臉寶那鳳凰蛋出事還差不多。

　至於賈政那假正經所謂的那口重氣。

　當然是因為除夕那天，賈赦那身親王禮服招出來的！

　賈琮道:

　“我們不能直接插手二叔房裡的事，還是得去請二叔。”

　又擔心賈政那愚鈍執拗的假正經犯牛脾氣。

　命鄭多福去大觀園將賈赦也請來。

　賈琮這才對小鵲道:“你先回賈宅守著姨娘，等我們先見了二叔再說。”

　說著跟戚有祿賈安賈樂出府而來。

　正好此時東府酒戲散了。

　賈敬賈政並賈珍賈璉賈寶玉賈蓉都在東府門口送客。

　賈琮一直等賈政送回客人，準備上車回府。

　這才從東院門廳出來，攔下賈政馬車。

　“二叔，借一步說話。”

　看見賈琮。

　馬車裡的賈寶玉，渾身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生怕賈琮是來跟賈政告狀的。

　賈政下了馬車，問道:“琮兒，伱找二叔做什麽?”

　賈琮看著他淡淡地道:“侄兒還沒恭喜二叔房裡又添新人。”

　“只是二叔知不知道什麽是隻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賈政老臉一紅。

　訕訕地道:“你二嬸沒了，二叔身邊沒人……”

　“總要挑個人上來貼身服侍。”

　賈琮挑挑眉毛:“趙姨娘不是人?周姨娘不是人?”

　“非要納個年輕漂亮的丫頭做姨娘才是人?”

　趙姨娘雖然跟王氏那毒婦與周姨娘相比，要年輕得多。

　但又哪裡記得上年華正好的金釧?

　賈政一時語塞。

　半日才道:“琮兒，你小孩家家的哪裡懂這些……”

　賈琮冷冷地道:“別的我可能不懂，但是數還會數的！”

　“王氏那毒婦滿打滿算也不過死了四個月！”

　“二叔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就算男子不用守什麽妻孝，一年身邊不進新人也是慣例！”

　“二叔莫要忘了。”

　“王子騰那白癡如今只是沒有實權，他還是堂堂二品大員！”

　賈琮臉上嘲諷之意更濃。

　王子騰當真捏死賈政這假正經窩囊廢，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賈政又羞又怒。

　老臉漲得通紅！

　“這也是你這做侄子的，能對二叔說的話?！”

　“二房裡的事，自有我做主！”

　“不勞你這隔房侄子操心！”

　賈琮淡淡地道:“若不是看在環兒份上，我管你二房全部去死?”

　“趙姨娘千不好萬不好，也給你生了一兒一女！”

　“還是說，你將她的私房倒騰光了，再沒個利用價值?”

　“弄死她，好給你的新寵讓位?”

　賈政要在他面前擺賈宅家主的款。

　他索性撕破賈政這張假正經的面具！

　賈政勃然大怒，下意識的高高揚起了巴掌！

　賈琮無聲地笑了笑。

　“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

　“我可不是你家的大臉寶鳳凰蛋！”

　“能由得你非打即罵！”

　“堂堂禦封男爵，你動個手看看！”

　他量賈政這窩囊廢，再多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手。

　賈琮話還沒落音。

　只見賈赦帶著鄭多福從東院出來。

　“賈存周，你敢動琮兒試試！”

　“老子保證你那芝麻綠豆官兒做不到明天！”

　賈政見了賈赦，連忙放下手掌。

　拱手賠笑都:

　“大哥，你看錯了……”

　“兄弟，兄弟我不敢……”

　他剛剛也是一時激怒。

　才揚起手掌，便想起賈琮賈赦跟皇室之間的關系。

　那一巴掌哪裡還敢抽出去……

　賈赦道:“站在這裡做什麽?”

　“還不帶有祿去看看趙氏！”

　“實話告訴你，賈存周！”

　“環兒以後絕非池中之物！”

　“你磋磨死趙氏，等他回來，心驚膽戰的人絕對是你！”

　賈政脫口而出:“他敢！”

　賈琮冷冷地道:“敢也好，不敢也好，我勸你最好不要試！”

　“否則……”

　賈琮口中呵呵冷笑。

　賈環要是知道趙姨娘被賈政折磨死，第一個弄死賈政的人就是他！

　賈政忍氣吞聲，

　先問賈赦要不要同去。

　賈赦道:“老子懶得管你房裡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琮兒，有祿，你們兩個去看看。”

　賈宅東廂耳房裡。

　趙姨娘昏昏沉沉躺著。

　戚有祿給她搭過脈，皺著眉頭掃了賈政一眼。

　“二老爺，若論人心，還真跟二太太是絕配！”

　“這是想將這生兒育女過的妾室，直接餓死?”

　他性子比賈琮平和得多，這樣說話已是極重。

　賈琮輕聲問道:“怎麽回事?”

　“四五日沒進飲食，風寒入骨，內腑損耗將近衰竭。”

　“若不是小鵲喂了杯水。”

　“這時候已經沒救了。”

　賈琮瞬間暴跳如雷！

　“二叔，你家裡窮得連碗飯都沒有了?！”

　“要將個人活生生餓死?！”

　被餓死的人死狀極慘，他又如何不知?

　賈政恨不得長出八百張嘴來說不是他做的。

　卻不知道，他不許元春拿銀子請郎中。

　又壓著李紈，周姨娘，探春通通不許探視。

　金釧兒又怎麽還可能放過趙姨娘?

　自然是連飯食飲水一概不送。

　戚有祿先給趙姨娘喂了顆護住內腑生機的藥丸，又讓她喝了半杯水。

　“小鵲，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米湯。”

　“喂半碗進去，千萬別多。”

　小鵲連忙答應著出去。

　趙姨娘似乎聽見了賈琮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睛。

　眼底乾澀，連一滴眼淚都沒有。

　隻說了一句:“琮哥兒，求他……讓我下堂……找環兒……”

　又昏昏沉沉睡去。

　賈琮想起雖然素日蠍蠍螫螫，著三不到兩。

　卻對賈環賈探春滿含慈母真心的趙姨娘。

　又想起那年他生日，趙姨娘親手給他做的那身衣裳。

　不由得心裡微酸。

　賈琮轉身。

　一雙桃花眼死死盯著賈政:“現在滿意了?”

　“正室，正室被強人所殺，不得善終。”

　“妾室，妾室被你餓到命懸一線，自請下堂。”

　“你還打算這賈宅裡再多添幾條人命?”

　賈政這時候終於也想起了趙姨娘的好處。

　這個女人也有過年輕貌美的時候。

　為他十月懷胎，骨開十指，生兒育女。

　哪怕當初在王氏眼皮子底下，也跟他有過耳鬢廝磨的繾綣時光。

　賈政頹唐坐在椅子上。

　雙手抱著頭。

　“趙氏……”

　“趙氏怎麽會弄成這樣……”

　“我一定是魔怔了……”

　賈琮一雙桃花眼冷冷地看著賈政。

　“你不是魔怔了，你只是再也按捺不住心魔！”

　“分家析產，搬離榮國府一條刺！”

　“蝸居賈宅，嘗盡人情冷暖一條刺！”

　“正妻被殺，無能為力一條刺！”

　“嫡子養廢，庶子遠遁一條刺！”

　“再加上我爹那身親王禮服。”

　“跟明明住在大觀園，你卻見都不能去拜見的碧和公主太上皇，更是你心裡的刺！”

　“這麽多刺扎在心上，又怎麽可能不演變成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