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抬頭看見二樓窗戶上的那人容貌。
腦袋瓜子裡黃鍾大呂,太簇夾鍾,齊齊“當當當”作響。
一顆頭,瞬間變得足足有兩個大!
明明所有防備都做了,就連戴權都提前知會過。
為什麽永泰帝還是會出現在樓船上?
難道是戴權這老狗出了什麽么蛾子?
難道這一次又去不得江南?!
賈赦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往向永泰帝身邊戴權的目光,滿是狠厲!
戴權連忙朝他用力搖手。
很明顯是在告訴賈赦,永泰帝今次溜出來跟他無關。
賈赦皺皺眉,不是戴權?
那還能有誰?
必定是那作天作地的妖妃!
看來又是妖妃聞到了什麽腥味!
故意將永泰帝挑唆出來攔截他。
賈赦桃花眼微微一眯。
他不去的話,甄家那倆狗奴才的狗頭怎麽砍?
腦海裡瞬間將徒家那群大小王爺齊齊排了一遍。
義恭親王是宗人令,出不得神京。
至於小八,小十那倆也是一雙棒槌,派去金陵也沒用。
還不夠丟人錢的。
就算強行讓天璽帝下旨也只能添亂。
賈赦滿心糾結,正準備讓樓船靠岸回紫禁城。
但見江心一葉輕舟,急速順流而下。
舟上一人滿頭白發,手持拂塵,身上穿的卻是總管太監服色。
從二樓窗戶上探出頭來的戴權。
一見此人立時狀若鵪鶉,縮回腦袋!
順帶著將永泰帝也哄了回去。
老太監將小舟上的繩索系在樓船欄杆上。
隨即雙足在小舟上輕輕一點。
靈巧落在甲板上。
朝賈赦躬身一禮:“老奴見過三爺。”
賈赦大喜過望:“老總管來的正好,快將父皇跟戴老狗帶回宮去!”
有此人將永泰帝跟戴權帶回宮,一天的事都沒了。
來人當然是寧壽宮中戚老總管。
戚有祿的伯爺爺。
戚老總管笑道:“太后娘娘讓三爺侍奉老聖人去金陵。”
“啥?”
賈赦登時傻了眼:“帶上父皇去金陵?”
皇太后這是想做什麽?
她可不是賈史氏,從來不作妖。
戚老總管笑道:“忠勤親王在金陵找到專攻祝由術的楊老禦醫,善能醫治心疾。”
“太后娘娘想著,老聖人這病指不定看能好。”
賈赦恍然大悟:“行!那我去找楊老禦醫!”
他當然知道楊老禦醫其人,還是如今太醫院榆老院使的師兄。
只不過楊老禦醫致仕之後,便帶著老妻不知所蹤。
忠勤親王是從哪裡將他找出來的?
賈赦心中隱隱約約有個念頭閃動,卻一時間怎麽也抓不住。
戚老總管轉身朝二樓看了看。
輕聲笑道:“三爺跟老奴先去見見老聖人,再提醒提醒那條小狗崽子。”
“至於老聖人安全問題,三爺不用操心。”
賈赦笑了笑,當然知道西內派來了人。
只是不知道藏在什麽地方而已。
戚老總管跟賈赦走進二樓的時候。
永泰帝躺在被子裡,緊緊閉著雙眼裝睡。
戴權垂手侍立在一旁。
見了賈赦連忙行禮。
戚老總管笑了笑,下跪行禮:“老奴見過老聖人。”
永泰帝緊緊抓住被子,裝著沒聽見。
賈赦隻好上前輕輕拉開永泰帝身上裹著的錦被,微微一笑。
“父皇再不起來,等會就回大明宮,沒人再陪你玩。”
今次永泰帝昏聵的程度又深了些。
他還記得賈赦。
卻將自己都變成了還跟人躲貓貓的少年郎。
永泰帝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睜開眼睛。
“老伴伴,平身。”
“可是父皇讓你來接孤王?”
賈赦登時被永泰帝這句話鬧得頭昏腦漲。
得了。
敢情這位連自己是太上皇都不記得了。
直接回到了做皇子的時候。
戚老總管笑了笑:“老聖人記錯了,陛下可早就登基了。”
“看,這不是三爺?”
永泰帝看看賈赦,歪著腦袋問道:“老三,你數夠十個數沒有?”
“父皇還沒藏好,你跟你二哥都不許耍賴!”
賈赦宛若被雷劈過一般,頭上冒出絲絲黑線。
深深吸了口氣,朝戚老總管使了個眼色。
戚老總管將戴權帶出去說話。
賈赦輕聲道:“父皇,咱們現在在船上,不躲貓貓了可好?”
永泰帝樂呵呵地道:“好,那玩什麽?”
賈赦將永泰帝扶下床,帶著他下樓去看江面風景。
“父皇,咱們坐大船去金陵看梅花?”
永泰帝拍手笑道:“老三,那你二哥是不是也在金陵等咱們?”
賈赦閉閉雙眼。
二哥早在十七年前就被你個糊塗老頭逼死了!
還看個鬼梅花!
口中卻只能笑著哄他:“是啊,二哥在金陵,二嫂也在金陵。”
“咱們悄悄的去,嚇他們兩口子一大跳,好不好玩?”
永泰帝喜滋滋地道:“好!”
賈赦又笑道:“不過,以後父皇要自稱老爺,也不許說皇宮這些話。”
“不然二哥知道了,可就不好玩了。”
永泰帝實在糊塗昏聵的厲害,賈赦要他在船上就習慣起來。
否則到了江南後,還沒等砍下兩奴才狗頭。
他倘若忽然冒出幾句“起駕回宮”“免禮平身”之類的話走漏消息。
那就又完了大蛋!
永泰帝現在隻想著去金陵找先太子義忠親王。
滿口答應:“好,那老三你也叫我爹爹!”
“不許叫父皇!”
賈赦無奈地笑道:“就聽爹的……”
先哄住眼前這位最重要。
至於金陵祖墳裡的賈代善會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咬死他。
賈赦也管不得這許多。
此時,戚老總管跟戴權交代完事情。
對永泰帝躬身笑道:“老奴該回去寧壽宮,老聖人可要聽三爺的話。”
永泰帝在嘴唇上豎起一根手指:“噓!”
“老伴伴可千萬別告訴父皇母后,孤王出宮了……”
饒是戚老總管一身修為已至世間之巔。
聽見這話,也忍不住眼皮子太陽穴齊齊亂跳。
“是,老奴明白……”
戚老總管松開系在欄杆的繩子。
旋即振臂飛掠,身形宛若鷹隼一般落進小舟中。
逆流而上自回寧壽宮。
永泰帝鼓掌大笑:“父皇身邊的伴伴,就是戚公公最厲害!”
“他會飛!”
賈赦頓覺眼底金星亂冒。
剛剛教過的,永泰帝轉臉就忘了……
暗道自己這輩子挨過的雷,可能都沒有今天一天多。
這一路船行去金陵。
他還不知道要被雷劈多少次……
真真是要了親命……
………………………………
此時的大明宮內詭異的安靜。
並沒有如上回一樣,宮女太監滿宮亂竄,弄成一鍋粥。
造成這樣的原因自然只有一個。
皇太后親自擺駕到了大明宮。
甄太妃哪怕滿心不情願,也隻得老老實實跪在正殿裡。
一動不敢動。
皇太后盯著她冷冷地道:“今次老聖人出宮治病的消息,只要泄露半句出去。”
“你該知道後果?”
甄太妃渾身冷汗淋淋:“是,臣妾明白……”
她跟皇太后明爭暗鬥了一輩子。
向來不怎麽將皇太后放在眼中。
只是,今次永泰帝偷偷溜出宮去。
她才驚覺自己最大也是唯一的靠山不在的時候。
氣場全開的皇太后想要捏死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她更想不明白。
明明她將賈赦出京的消息告訴永泰帝。
目的是想讓永泰帝跟上回一樣阻止賈赦去江南。
為什麽卻會變成賈赦帶著永泰帝去江南治病……
非但沒有阻止賈赦,反而讓自己執仗全無……
甄太妃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往下沉。
早知如此,殺了她頭也不會這樣做……
這分明是件比義勇親王乾的無數件蠢事,還要蠢的事……
皇太后環顧全殿。
所有宮女太監盡皆拜伏在地,沒有一人敢接觸她的目光。
隨後。
皇太后扶著孟紅袖孟姑姑緩緩至寶座上起身。
“擺駕回宮。”
身後一群寧壽宮太監宮女,簇擁著皇太后離開大明宮正殿。
正好遇見聞訊而來的天璽帝。
“兒臣見過母后。”
皇太后看了看天璽帝,稍微緩和了一下神色。
“小九,起來吧……”
“赦兒跟母后說過好些次……”
“唉……”
“這些年來,母后有些魔怔,也是苦了你了……”
天璽帝都不記得皇太后有多久沒有這麽溫和跟他說過話了。
皇太后的溫和慈祥。
向來隻給那位驚才絕豔的太子二哥,跟混不吝的三哥……
當然,現在還多了垚兒跟琮兒……
至於他們這群皇子,皇太后向來不怎麽理會。
天璽帝扶著皇太后的胳臂,親自送她登上鳳輦。
皇太后在天璽帝耳邊輕聲道:“小九,赦兒帶你父皇去江南治病。”
“那妖妃,母后也幫你看住了。”
“管好廟堂之事,其他的事不用擔心。”
后宮不得乾政,這是鐵律。
所以皇太后只能含糊提醒一句,乘鳳輦回寧壽宮。
天璽帝看著皇太后的背影。
心內歡喜宛若要炸開一般!
“三哥!”
“我就知道你是我嫡親的三哥!”
皇太后這句話很明顯是提醒他, 永泰帝不在。
讓他廟堂之上放手施為!
寧壽宮內。
戚老總管已經從樓船上回來。
皇太后輕聲問道:“可有告訴了赦兒?”
戚老總管回道:“老奴跟三爺說了,只是……”
皇太后問道:“只是什麽?”
戚老總管歎了口氣:“老聖人更糊塗了些。”
“隻當還是太祖膝下皇子,口稱孤王,叫老奴為老伴伴……”
皇太后語意沉沉地道:“唉,如今只希望楊老禦醫真的能有用……”
她頓了頓又接著問道:“是了,琮兒身邊那個治好心疾的小丫頭,可是當年小郡主?”
戚老總管道:“老奴還在查,忠勤親王也在查……”
皇太后輕聲道:“不急,那再等等看吧……”
……………………………………
此時。
幽深的大明宮偏殿。
甄太妃滿眼怨毒,看著宮牆上空,藍色天幕裡飄動的絲絲流雲。
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良久。
才輕聲喚道:“來人……”
空蕩蕩的偏殿裡,一個人影都沒有。
甄太妃愣了愣,略微提高了聲音。
“來人!”
依然毫無人聲。
甄太妃臉色終於變了。
三步兩步衝到偏殿門口。
只見伺候她的宮女太監,齊刷刷跪在廊下。
整座偏殿被都寧壽宮的人團團圍住,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甄太妃雙膝一軟,跪坐在偏殿門檻上。
口中喃喃自語:
“蕭慧昭!好膽!”
“居然敢軟禁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