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猶未明。
順貞門前的北橫街。
早已密密麻麻站滿參選秀女,還不斷有秀女在太監帶領下進入北橫街。
內府派來送參選秀女的馬車,在玄武門外停下。
早有守在宮門外的太監上前迎接。
這名小太監是坤德宮派來,當然認得賈琮。
“奴婢給小王爺請安。”
賈琮揮手讓他起來,再將惜春扶下馬車。
“四妹妹,我帶你進去。”
命鄭多福牽著照夜玉獅子。
自己親自帶惜春進入玄武門。
玄武門輪值侍衛在當日賈赦攔截他偷溜出宮的時候。
早就記得這位皇室紅人。
紛紛笑呵呵上前行禮:“給小王爺請安!”
賈琮揮手笑道:“各位侍衛大哥免禮,我送舍妹進宮參選。”
“可能進宮?”
他當然不過隨口一說而已。
整個紫禁城還沒什麽宮門能攔下他。
為首侍衛連忙拱手笑道:“小王爺自便。”
賈琮攜惜春進入玄武門。
那些同樣送自家女兒參選,卻被攔在玄武門外的人。
大聲喧嘩。
“搞什麽?”
“那小子憑什麽能大搖大擺進玄武門?”
這些人大抵出身寒門薄宦,或者平民之家,哪裡知道宮內規矩?
站在神武門外迎接秀女馬車,維持次序的太監們,手中長鞭一甩。
“聒噪什麽!”
“那是義孝親王府上小王爺!”
“不要說玄武門,他連奉天殿勤政殿都去的!”
“你們算是什麽玩意?!”
一句話說得宮門外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順貞門前。
夏守忠孟紅袖帶著幾名太監並管事女官正在將秀女們排成百人長列。
一一檢查戶部發下的參選秀女身份號牌。
見賈琮跟惜春進來。
孟姑姑福了一福:“小三爺。”
夏守忠也笑道:“琮兒,怎麽親自過來?”
身後一群太監並管事女官紛紛跪下。
賈琮笑道:“夏伯伯,孟姑姑,四妹妹交給你們了。”
“一定好生照料。”
孟姑姑笑道:“小三爺放心,絕不會有人敢為難四姑娘。”
此言一出。
內中幾名姿容出色,身量窈窕的參選秀女。
俱都將惜春暗暗記在心上。
夏守忠悄悄將賈琮拉在一旁,笑道:“琮兒,上回小福子送去的胭脂水粉內官監看過了。”
“匠人認出是用玫瑰花、蜀葵花、重絳、黑豆皮、石榴、山花和蘇方木配比而成。”
“又重新配了花露蒸出來的。”
“水粉是紫茉莉花種研磨,香料大致有芸,絳,檀幾種。”
“具體配比還沒出來。”
“等配比出來,伯伯打發小太監給你送去。”
賈琮連連拱手:“多謝夏伯伯。”
見此時天色大亮,該是去翰林院上衙的時候。
賈琮又輕聲囑咐惜春幾句話。
這才跟夏守忠孟姑姑告辭出宮。
從今日起,惜春便留在宮中。
她雖然是內定誠敏郡王正妃,也一樣要過五關、斬六將。
才能跟最後勝出的五十人覲見皇太后皇后。
等候指婚。
這一路行來,雖然有夏守忠跟孟姑姑留心照顧。
明裡暗裡給她使絆子,用小手段的秀女當然不會少。
如果不是孟姑姑親自調教的女衛一明三暗,寸步不離。
賈赦賈琮小翠兒包括徒垚,時不時親自去儲秀宮內敲打。
將護犢子的態度擺得十足十。
惜春必定要吃無數苦頭。
也是直到此時,她才真正明白人心詭譎,
防不勝防。臉上笑嘻嘻,暗地捅刀子的人,更比比皆是。
惜春在深宮中這數月,過得簡直步步驚心,如履薄冰。
總算明白當年賈琮知道徒垚心意之後,為什麽會是那樣的反應。
此系後話。
卻說賈琮騎著照夜玉獅子回翰林院上衙,
一路上始終擔心惜春能否適應深宮生涯,心事重重。
所以,比平常上衙時候略微晚了些。
才在自己值房坐下不久,楊一鳴便笑嘻嘻地竄了進來。
“子禮兄,你今兒可遲到了。”
賈琮輕輕歎了口氣。
“四妹妹今天進宮參選,我去送了一程……”
楊一鳴並不知道徒垚與惜春那段公案。
於是問道:“東府的四姑娘?”
“次輔府上如此門楣,四姑娘怎麽會參選?”
賈琮也沒打算現在就告訴楊一鳴,徒垚跟惜春的事。
轉開話題問道:“這個時候不辦你的公務,跑來做什麽?”
楊一鳴將一張紙條給他。
笑道:“幸不辱命。”
紙條上滿滿當當的阿拉伯數字,除了各式材料,甚至連百分比都清清楚楚。
賈琮登時大喜!
“一鳴,你怎麽做到的?”
這張紙上的數據,當然比內官監匠人的說法,要詳盡的多。
楊一鳴神秘兮兮地道:“這是工業秘密,可隨便不能告訴你。”
“除非,子禮兄答應我一件事。”
賈琮笑道:“說吧,又想要什麽?”
楊一鳴道:“我在分離這些胭脂水粉的時候,發現那些材料對些特殊的東西有反應。”
“有沒有一種只要滴上一滴半滴,便能直接現出成分的東西?”
賈琮捂著額頭道:“沒有!沒有!要想有,自己去研究!”
我了個大去!
楊一鳴到底是個什麽科學怪人?!
連分析個胭脂水粉他都能作出花來?
他要的東西很明顯就是後世實驗室裡那些各式各樣的試紙!
楊一鳴不死心。
“威爾遜那裡沒有?”
“西洋教父郎中那裡也沒有?”
賈琮笑道:“這個真沒有……”
這個時代的局限性太大,壓根弄不出來這玩意。
楊一鳴撇撇嘴,抽身就走。
賈琮連忙喊道:“一鳴,當真不告訴我步驟方法?”
楊一鳴嘿嘿壞笑:“子禮兄不是去找內官監匠人了?讓他們告訴你!”
賈琮恨得牙根直癢癢。
下了衙。
拿著那張紙條去香草香料鋪子買了一大堆做胭脂水粉的材料。
如果不是實在不想看見大臉寶。
他才不用這麽大費周折。
鄭多福打開包袱放在西配殿桌上的時候。
惹得馮媽媽跟彤雲纖月都詫異非常。
“琮哥兒,這是做什麽?”
賈琮笑道:“試試做胭脂水粉!”
彤雲纖月面面相覷。
誰家爺們弄這些?
馮媽媽連忙攔著道:“哥兒,這可不是爺們該做的事……”
“那邊府上的哥兒做這些,可被二老爺打了好幾次。”
賈琮笑道:“那大臉寶是五行欠打,命裡缺揍,我這可是正事。”
“準備跟七叔開個鋪子。”
“也就試試這兩種,其余的自然有匠人去做。”
“將來好給林姐姐當脂粉錢。”
馮媽媽這才放下心來。
賈琮拿著那包袱材料一一細看,這才發現花朵並不怎麽新鮮。
起碼是隔了兩夜的。
皺了皺眉。
問道:“咱們府上花房或者園子裡有沒有玫瑰?”
彤雲纖月笑道:“園子裡的花房有,碧和公主跟老爺子都喜歡撒花瓣逗魚玩。”
賈琮一拍額頭。
當年從江南帶回來的撈魚抓魚遊戲,那倆祖孫到現在還沒玩膩。
“去園子裡花房看看。”
大觀園花房在整個園子的最深處。
剛到紫菱洲,便見邢岫煙帶著篆兒坐在湖邊釣魚。
此際滿目夕陽余暉。
將人淡如菊的邢岫煙愈加映襯的宛若畫中人。
賈琮愣了一愣。
他還當真將這個便宜表姐忘了好久。
甚至,連她沒有跟著迎春搬去義孝親王府都不知道……
上前拱手笑道:“邢姐姐,怎麽坐在這裡?”
邢岫煙放下釣竿,站起身來,盈盈一福:“琮兄弟。”
“樓上看這夕陽余暉,氣象萬千,下樓略坐坐。”
賈琮道:“邢姐姐,兄弟近來事務繁忙,一向忽略了表姐……”
“怎麽沒有跟二姐姐搬去親王府?”
邢岫煙淡然一笑:“我在這邊習慣了,不必搬來搬去。”
“反正每日也要去給姑媽侍疾,住哪裡都是一樣。”
卻沒細說因為迎春備嫁,房裡人來人往,事務繁忙。
她不再跟去義孝親王府居住,自然是怕迎春覺得不方便。
賈琮聽她這麽一說,便知道她是從王府照顧邢氏過後回來。
心內暗生感激。
迎春備嫁,不能時時刻刻守在邢氏身邊。
還當真多虧了邢岫煙。
賈琮問道:“是了,不是撥了幾個丫鬟過來侍候,怎麽隻篆兒跟著?”
邢岫煙微笑。
“琮兄弟,難道現在不是傳膳的時候?”
賈琮噗呲一笑。
問道:“丫鬟婆子可還聽使喚?月例銀子可夠?”
原書上可有她典當春衣充作賞錢的情節。
可別到了如今還有不長眼的丫鬟婆子。
府裡的丫鬟婆子跟小廝仆役,在賈赦賈琮幾次清理下。
風氣肅正不少。
但是這些平素沒人留意到的地方,難保個個聽話。
邢岫煙笑道:“多謝琮兄弟費心,她們都很好。”
正說著,兩個大些的丫鬟帶著婆子們,抬著食盒過來。
看見賈琮,慌得連忙跪下。
“給三爺請安。”
賈琮先掀開食盒看看,幾色分例菜精細齊全。
並無克扣紕漏。
笑了笑,揮手命丫鬟婆子起來。
“去擺膳吧,留心伺候。”
“缺了什麽用度去王府那邊告訴二姐姐,或者告訴我房裡的馮媽媽。”
一眾丫鬟婆子連忙應了。
賈琮這才跟邢岫煙告辭。
彤雲笑道:“表姑娘也是溫厚性子,但看著比咱們郡主要多幾分主見。”
賈琮笑了笑。
這位可是妙玉親自教出來的。
能寫出“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句子的人。
豈是平常閨秀可比。
不由得又想起薛蝌。
下回找個機會,倒是要問問他的意思。
那畢竟是原書官配。
能不拆散當然最好不過。
一時去了花房,果然玫瑰依舊開得正豔。
賈琮親自選了幾朵顏色純正的,這才走出花房。
兩天后,賈琮親手調製出來的胭脂水粉成功。
顏色,香味,跟大臉寶做的並無區別。
心內有些得意。
連忙命彤雲纖月給林黛玉送去。
林府。
林黛玉拿在手裡先聞了一聞。
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彤雲,這是老太太府上大臉寶做的胭脂香粉!”
“琮兒拿來給我做什麽?”
昔年在榮國府的時候,大臉寶給她親手調製過無數胭脂水粉。
她當然記得這個味道。
彤雲笑道:“林姑娘,這不是隔壁府上寶二爺做的。”
“三爺花費了兩日功夫,照著一張紙上做的。”
“請姑娘試著使使看,有什麽區別沒有。”
林黛玉這才收下胭脂水粉。
笑道:“你家三爺可是又皮癢癢了?”
“平白無事做這個幹什麽?”
“前朝國史還不夠他忙的?”
彤雲笑嘻嘻地道:“三爺說是要跟忠順王爺開個什麽鋪子。”
“將來也好給林姑娘做脂粉錢。”
林黛玉羞紅了臉,輕輕啐了一口。
“誰稀罕他的脂粉錢!”
說著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寫下標注。
“彤雲纖月,這幾書給你家三爺看看。”
“他要做不出來,可仔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