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看熱鬧這個屬性,牢牢鐫刻在大楚人的骨髓深處。
哪怕是翰林院這樣文官清貴扎堆的地方也是如此。
賈琮在人群中的楊一鳴肩膀上輕輕一拍。
“是有什麽大事發生?”
楊一鳴笑道:“子禮兄還不知道麽?”
“前幾日漠南蒙古遣使上京朝貢,阿魯王子要跟咱們翰林院比三場文試。”
大楚立國之初。
開國太祖將北元後裔,狠狠按在地上輪番摩擦了一遍。
與漠南蒙古訂立盟約,此後每三年上京朝貢一次。
約定互不侵犯。
只是在永泰朝後期,漠南蒙古經過連年休養生息,實力大增。
屢屢犯邊啟釁。
已有十來年不來神京覲見朝貢。
這也是天璽帝自繼位以來,一直將九邊安危看成重中之重的原因。
如今永泰帝患上阿爾茲海默症,糊塗昏聵。
慣常居住大觀園樂不思歸。
天璽帝才能結束雙懸日月的局面。
朝堂初定。
是以,他不願意這麽快重啟九邊戰事。
今次中軍都督府組織京衛精銳大比。
也未必沒有在專程上京的阿魯王子面前,秀秀肌肉的緣故。
賈琮登時撇撇嘴:“住蒙古包趕著牛馬逐水草而居的人,又會什麽文藝?”
楊一鳴輕聲道:“從鴻臚寺那邊傳來的消息,他有意比試過後求公主郡主下嫁。”
大楚不是後世辮子朝,沒有公主和親的先例。
哪怕駙馬都尉都是寒門薄宦出身。
開國太祖,永泰帝,天璽帝,都沒有讓公主出塞和親過。
三任帝皇都頭鐵的很。
大不了掀桌子做過一場。
“他怕是夢還沒醒!”
賈琮接著問道:“是了,那什麽鬼王子怎麽不去找國子監比?”
畢竟國子監才是大楚最高學府。
楊一鳴道:“怪就怪在這裡,國子監三場全輸。”
“咦?”
賈琮大奇:“這怎麽可能?”
國子監怎麽說都是官方最高學府,內中雖然也有恩蔭附學的棒槌蔭監。
就像當年賈母想給大臉寶那鳳凰蛋,弄個國子監監生名額那樣。
不過大部分還是落榜舉子與各州府選拔上來的尖子生貢監。
都是十年寒窗苦讀,經過文山會海地獄模式的人。
怎麽會在區區一個邊陲之地,漠南王子手下落敗?
見周圍人多。
楊一鳴拉著賈琮進翰林院。
在他耳邊輕聲道:“聽說阿魯王子在國子監比的不是八股時文,策論詔表。”
賈琮問道:“不是八股時文?那是什麽?”
楊一鳴道:“父親說他在國子監出了一道謎語,擺下一座迷宮,還有一道算學題。”
“沒有一人答對。”
賈琮笑道:“算學題不是你強項?”
“等三日後,你親自下場試試深淺不就知道了?”
楊一鳴拉著賈琮。
擠眉弄眼笑道:“子禮兄,那你可比我厲害得多。”
“再說了,到時候要去奉天殿,小弟這不是有些發虛麽?”
“可比不得子禮兄你這小王爺,皇宮禁苑,熟門熟路。”
自從跟賈琮等人混跡在一處後。
楊一鳴就在不靠譜的路上一路狂奔。
哪裡還是當初那個譽滿神京的少年神童,北地解元,殿試探花?
賈琮先是噗嗤一笑。
接著又皺皺眉:“區區一個漠南王子而已,也值得動用奉天殿?”
“九叔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此時,上衙鼓響。
回翰林院的人漸多。
楊一鳴悄聲笑道:“我得去先去做事了。
”“子禮兄想知道理由,何親自不進宮一趟?”
如今的紫禁城在賈琮而言,跟義孝親王府也沒什麽區別。
賈琮笑著揮揮手:“知道了。”
回自己值房。
鋪開筆墨紙硯,鄭重寫下數行字。
“本紀第一,太祖一……”
“太祖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諱元璋,字國瑞,姓朱氏。”
………………………………
翰林院下衙之後,賈琮當真進宮去見天璽帝。
勤政殿偏殿。
徒壵在禦案旁邊,老老實實幫著無良父皇天璽帝批閱奏折。
天璽帝卻悠然自在看閑書。
見賈琮進殿,將手中閑書一拋。
招手笑道:“琮兒是為了漠南阿魯王子而來?”
鴻臚寺行文告示就貼在翰林院大門旁邊。
賈琮又沒瞎,當然能看見。
賈琮問道:“九叔,區區一個漠南王子何必在奉天殿覲見?”
漠南王子到京後,先要暫住鴻臚寺中學習禮儀。
所以還沒正式覲見天璽帝。
天璽帝道:“他們十幾年前沒上京朝貢,前兒國子監又輸了一陣。”
“所以琮兒,翰林院在奉天殿這陣一定要贏。”
“千萬莫要弱了我大楚威名!”
在天璽帝心中,賈琮自幼各種奇思妙想層出不窮,眼界奇大。
對付區區一個邊陲王子自然不在話下。
但若說滿朝文武中其他的人,他卻是不那麽相信的。
只有賈琮,他信的十足十!
賈琮一陣沉默。
半響才問道。
“九叔,如今正是修前朝國史的時候。”
“當朝清流,民間鴻儒,濟濟一堂。”
“還當真讓我上?”
徒垚在一旁笑嘻嘻地道:“琮哥哥。”
“父皇若不是對你信心十足,又豈會將比試安排在奉天殿,由文武百僚觀戰?”
奉天殿是前朝三大殿中規格最高的一座殿堂。
萬一輸了,有失國體!
賈琮只能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拱手笑道:“多謝九叔抬愛。”
繼續問道:
“是了,難道隻準他們為難咱們?不讓咱們坑回去?”
天璽雙掌一拍!
“琮兒說得有道理!”
“必須坑回去!”
“他們挑釁文治,咱們便還之以武功!”
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什麽謎語謎題迷宮,不過是雕蟲小技!
賈琮笑道:“就他們帶來的大貓小貓兩三隻,夠做什麽的?”
“正值京衛大比,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夠淹死他!”
天璽帝笑道:“反正壵兒早就想去秋獮,正好帶上那個阿魯王子。”
“見識見識咱們大楚武勇!”
徒壵將手中朱筆一放。
看著天璽帝笑呵呵地道:“父皇!原來你記得的!”
當初賈赦賈琮徒埩戚有祿相繼出京。
天璽帝就答應過徒壵,等賈琮等人回京。
便去鐵網山秋獮。
天璽帝仰頭,哈哈大笑!
“父皇怎麽可能不記得答應壵兒的事?”
賈琮忽然想起還在滿神京找戚有祿,焦頭爛額的義勇親王。
索性直接告了一狀:“九叔,四叔還在為徒坊那棒槌的瘋病,東奔西走。”
“逼得有祿哥已經好幾天不敢回郡馬儀賓府。”
“天天蹲義孝親王府裡當蘑菇。”
天璽帝淡淡地道:“混帳老子生得混帳加三級兒子!”
“讓有祿不許理他!”
說著命個太監去義勇親王府傳口諭。
禁止他再去找戚有祿。
義勇親王無可奈何,只能看著瘋得連人都認不清楚的徒坊,黯然神傷……
父子叔侄三人又說了一陣閑話。
賈琮這才將徒壵從奏折堆裡解救出來。
離開勤政殿偏殿。
徒壵拉著賈琮笑呵呵地道:“琮哥哥,天色還早,不如咱們去儲秀宮看看四妹妹?”
此時參選秀女的初選早過。
從五千秀女中隻挑選出來三百秀女。
儲秀宮跟翊坤宮正殿後殿側殿偏殿裡分住三百名秀女。
惜春雖然早已內定,也得擠在儲秀宮中居住。
不過她到底比其他秀女強,住在單獨的房間。
不用去擠四人間。
賈琮笑道:“你這未來太子去儲秀宮不怕被人說閑話?”
哪怕今次大選天璽帝並沒有親自挑人充實后宮的打算。
但這些秀女,名義上都是天璽帝這位當朝聖人的女人。
賈琮跟徒垚兩人就這樣跑去儲秀宮自然不太好。
原來他們兩個去儲秀宮,要麽是扮成小翠兒身邊的小太監。
要麽便是讓孟姑姑將惜春帶去禦花園。
徒垚笑嘻嘻地道:“沒事,又讓孟姑姑將四妹妹帶出來說說話唄。”
賈琮敲了他一下。
“記住,咱們去儲秀宮是給四妹妹仗腰子的!”
“不是讓你私會!”
徒垚哈哈大笑。
拉著賈琮就跑。
才去儲秀宮,便見皇后的鳳輦停在宮門外。
徒垚笑道:“母后在呢,這會子好了,不用再找什麽借口了!”
未來太子要見皇后,自然不犯什麽忌諱!
儲秀宮門外。
坤德宮太監宮女瞬間黑壓壓跪了一地。
“奴婢見過三爺,六爺!”
徒垚揮揮手:“母后呢?”
太監笑道:“啟稟六爺,娘娘在正殿。”
徒垚跟賈琮當即去儲秀宮正殿。
儲秀宮正殿也是唯一沒有被隔成小房間的大殿。
皇后坐在寶座上,跟錦墩上惜春說話。
地上卻跪著三個秀女。
見徒垚跟賈琮進殿,惜春連忙站了起來。
臉上微紅,盈盈一禮。
不等賈琮跟徒垚兩人正式行禮,皇后招手笑道。
“垚兒,琮兒,儲秀宮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賈琮跟徒垚滿頭霧水。
齊聲問道:“知道什麽?”
皇后指著地上跪著的三個秀女。
淡淡地道:“這兩個心懷嫉妒,私藏禁藥,險些傷及無辜。”
賈琮這才看見當中跪著的人是孔明玉。
大吃一驚!
“孔家表妹?”
“怎麽回事?”
賈琮六感極其敏銳, 孔明玉絕對不是什麽心懷叵測之人。
論品貌在這三百秀女裡也是首屈一指。
孔明玉更犯不上去嫉恨誰。
她是孔府旁支嫡女,父親官職不顯。
今次上京參選,衍聖公夫人原本也是想打打徐碧江跟侯孝康的感情牌。
看能不能說動天璽帝指婚給賈琮。
這才有孔明玉去太子太傅府上拜見徐碧江的事。
只是,賈琮跟林黛玉的婚事早已在天璽帝面前過了明路。
就連賈琮自己也不願意身邊再多人。
徐碧江才沒再過問。
皇后笑道:“琮兒錯了,不是你表妹的事。”
“是旁邊那兩個孽障。”
賈琮雖然不願意孔明玉許他為妾。
卻更不願意孔明玉在這個時候就折在深宮裡。
笑道:“九嬸,不許學九叔賣關子!”
皇后揮手讓孔明玉起來,命她在惜春身邊坐了。
又命掌事姑姑將那兩個秀女逐出宮去。
這才拉著賈琮笑道:“聽說琮兒讓母后親自為你表妹挑人指婚?”
賈琮問道:“九嬸難道有了人選?”
皇后掩唇而笑:“你五伯府上世子可還沒大婚哪……”
義恭親王世子比順和郡主年紀小兩歲,也是等今次選秀指婚的人。
賈琮跟義恭那冷面王爺不熟,跟世子就更加不熟悉。
準備回府後,再問問戚有祿跟賈赦。
孔明玉見他們當眾說起給自己指婚的事,紅著臉,低下了頭。
暗暗一歎。
難免有些黯然神傷……
那一番少女癡心終究是錯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