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戴權這種身份地位的大太監收徒。
其實就是給自己找個養老送終的兒子。
賈琮在宮裡混了這麽久,又豈能不明白?
比如,戚老總管倘若收個徒弟什麽的。
有時候,關系反而會比戚有祿這個侄孫更加親密。
更不用說,戴權剛剛是想將整個內衛都全部交給鄭多福。
賈琮匆匆忙忙走進正殿喚道:“爹!”
賈赦在正殿帶著兩個粉妝玉琢的娃娃陪永泰帝說笑。
小翠兒跟巧姐在旁邊踢毽子。
見賈琮進來,賈赦笑道:“又什麽事,這麽慌裡慌張的?”
永泰帝抱著將蔚哥兒直往賈琮跟前送:“打哥哥!哥哥不乖!”
賈琮接過蔚哥兒,哭笑不得地道:“爺爺,蔚哥兒得叫我三叔,不是哥哥。”
“可記得了?”
永泰帝呵呵笑道:“記得!是大胖曾孫子,不是孫子!”
賈琮大喜:“這就對了!”
逗著兩個娃娃玩了一陣,讓小翠兒跟巧姐看好一老兩小。
這才拉著賈赦走出正殿。
“爹,戴總管怎麽回事?”
“內衛一塌糊塗,他都不管?”
賈赦問道:“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賈琮歎了口氣:“他要我求爹給他個承諾,一旦老聖人山陵崩,放他一條生路。”
賈赦笑了笑:“看來北靜王這一死,戴老狗怕了……”
父子兩人順著小道緩緩前行。
賈琮隨手掐了幾枝嫩綠的柳條,在手中慢慢編織。
隨意問道:“他在怕什麽?”
賈赦道:“當初你爺爺還沒糊塗昏聵的時候。”
“他知道的事情可比那妖妃還要多的多。”
“你說他怕什麽?”
賈琮手指靈活。
短短幾句話功夫,那花籃已經初見雛形。
笑道:“是了,他怕九叔或者皇祖母翹開他的嘴。”
一旦永泰帝山陵崩。
他肚子裡藏著的那些東西,就是天大的禍患。
賈赦點點頭:“主要還是母后。”
“戚老總管一旦出手,戴老狗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賈琮又道:“他想收小福子為徒,將內衛交給他。”
賈赦鄭重想了想。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他的命我能保下,內衛咱們不能沾手。”
“那是你爺爺的天子親衛。”
賈赦看看湖邊空曠無人。
才湊在賈琮耳邊悄聲笑道:“咱們父子又不造反,要天子親衛做什麽?”
“無私顯見私。”
賈琮編好花籃,又隨手摘了好些鮮花放在花籃裡。
等會回正殿拿給巧姐玩。
賈琮笑道:“內衛給小順子如何?”
“反正是他們祖孫父子的事。”
賈赦看著賈琮編的精巧花籃,哈哈大笑:“這個可以有!”
回去正殿,賈琮將花籃給巧姐。
笑道:“巧姐兒,三叔給你編的,看喜歡不喜歡?”
巧姐接過花籃,甜甜一笑:“喜歡,只要三叔送的,什麽都喜歡!”
招得小翠兒拉著賈琮不放:“琮兄弟,我也要花籃!”
賈赦索性將永泰帝等人都帶去湖邊。
“琮兒去編花籃,讓廚房將午膳送這邊來。”
又命人喚了迎春惜春邢岫煙過來一起用膳。
今日春和景明,惠風和暢。
正是野餐踏青的時候。
賈琮到底找了個機會,將賈赦的意思告訴戴權。
戴權大大松了口氣,像是放下什麽千鈞重擔一般。
長長躬身一禮:“老奴多謝小三爺,多謝三爺。”
徒垚當然也不是傻子。
戴權收小順子為徒,等於將整個內衛都交在他手中。
徒垚自然樂見其成。
親自挑了個好日子,讓小順子拜師戴權。
天璽帝得知後,仰頭哈哈大笑。
至此,永泰帝在朝中宮中勢力徹底掃蕩一空。
次日已是清明。
永泰帝與小翠兒回宮祭祖。
賈赦與賈琮帶著迎春惜春先回寧國府。
此時的榮國府還沒改製完成。
依舊四處打著圍障。
賈赦見了賈母只是微微躬身。
連面子上的請安之語都不再說半句。
對賈政更是視若無睹,眼底再也沒有了這個二弟。
至於大臉寶,元春,探春等人,賈赦全部當做空氣。
他隻跟賈敬賈珍賈蓉等人說話。
賈政站在一旁,呆了半日。
終於明白賈赦是真的再也不認他們這一房……
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情願沒有這個大哥。
但等到如今賈赦真正完全無視他後。
心中卻半分也高興不起來……
祭祖過後。
賈赦起身跟賈敬告辭。
“敬大哥,我跟琮兒今日還要侍奉父皇母后去西山行宮。”
“就不多留了。”
賈敬見賈赦如今跟二房判若鴻溝的情況,心中只是歎氣。
“恩侯……”
他才喚了這一聲,又咽下了話頭。
“去吧,替我跟太上皇,皇太后請安……”
賈母耳邊清清楚楚聽見賈赦那兩聲“父皇母后”。
心中宛若被針扎一般。
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原來被親生兒子厭棄,是如此滋味。
她總算是真真切切的嘗到了……
…………………………
今日去西山行宮,跟以往不同。
兩副聖駕鹵簿,兩副鳳輿儀駕,並忠順親王王駕,誠敏郡王王駕。
小翠兒的鳳輿儀衛。
大婚後的徒埩的世子儀仗並世子妃孔明霞儀仗。
浩浩蕩蕩出宮而去。
賈赦說什麽都不肯留在永泰帝鹵簿上,跑去忠順王駕裡坐著。
賈琮跟戚有祿則是被徒垚拉走。
看著這大張旗鼓,鋪天蓋地的儀仗隊伍。
賈琮緩緩舒了口氣。
今日去西山行宮的人,果然就是當日他腦海裡浮現的畫面。
倘若被那兔兒爺的謀劃得逞。
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戚有祿笑道:“這儀仗擺的,前面快到西山了,後面只怕還沒出宮門。”
賈琮道:“那兔兒爺乾的破事,有心人瞞不過。”
“不大張旗鼓一回,只怕世人妄自猜測。”
徒垚笑嘻嘻地道:“埩大哥大婚那天,你們走得早。”
“猜猜後面發生了啥?”
賈琮想起徒埩那別開生面的婚禮,笑個不住。
――誰家新娘子下花轎邁火盆的時候,用輕身功法?
“只要不是洞房裡面動刀兵,我都當他秋風!”
徒垚笑道:“動刀兵倒是沒有。”
“小順子聽小榛子說的。”
“埩大哥埩大嫂在洞房裡推衍了整晚沙盤,練兵對戰!”
賈琮跟戚有祿齊齊睜大了雙眼!
“這都行?”
“七叔七嬸沒被氣瘋?”
徒垚啼笑皆非地道:“七叔神經大條,大發一笑也就作罷。”
“七嬸是真的氣到不行,沒見今兒沒來麽?”
賈琮忽然一把拉住戚有祿。
“等你大婚那天,可不許跟我姐姐下一晚上棋!”
戚有祿拍賈琮一把,笑呵呵地道:“你當我跟埩大哥一樣傻?”
說話間終於到了西山行宮。
賈琮徒垚戚有祿先下了王駕,將永泰帝跟皇太后扶出來。
見永泰帝氣呼呼的不高興,戴權滿面苦笑。
連忙問道:“爺爺,怎麽不高興?”
永泰帝撇著嘴道:“老三跟小翠兒都不陪我車,就剩這個老太監,一點不好玩!”
賈琮笑道:“爺爺這車,我爹可不好坐。”
“我帶爺爺跟奶奶去裡面玩好不好?”
永泰帝這才開心起來。
皇太后輕聲道:“垚兒,琮兒,你們陪爺爺去玩。”
“奶奶等赦兒過來,讓他陪我去逛逛。”
今日清明,又是在西山行宮。
她如何能開心的起來……
哪怕這行宮裡再無一處宮殿跟昔年一樣。
腳下這方土地,依舊是昔年染滿了鮮血的那一方……
賈赦這時候也下了王駕。
輕輕扶著皇太后的胳臂:“母后,跟我來……”
這樣的時候,不要說忠順不好跟著。
天璽帝都只是遠遠看著賈赦扶著皇太后緩步前行。
還是當日月台。
殘雪已無,四處打掃的乾乾淨淨。
賈赦早已命人擺下了香案。
皇太后目光幽然,深深看著牌位上的兩個名字。
眼眶一圈一圈,變得通紅。
“二十年了……”
“今日又是清明……”
“烔兒,你在那邊可安好……”
賈赦點燃三柱清香,鄭重叩下頭去。
燒了清錢紙馬等物。
起身扶著皇太后在月台坐好。
輕聲道:“母后放心,二哥二嫂,一定過得很好……”
皇太后嗔了他一眼:“赦兒,你又怎麽知道的?”
賈赦輕輕歎了口氣:“若是不好,怎麽和夢也無?”
皇太后也是輕聲歎道:“是啊,夢魂縱有也虛,那堪和夢無……”
這本是相思之情的句子,被皇太后念得沉痛無比……
母子兩人俱是紅了雙眼,沉默片刻。
皇太后緩緩起身:“下去吧,讓你九弟六弟跟垚兒他們也上來拜拜。”
正下月台假山。
只聽小翠兒格格笑聲響起。
一隻翠鳳紙鳶搖搖晃晃飛上了天。
又聽見永泰帝拍掌歡呼,笑嘻嘻地喊著:“小翠兒,給爺爺拉線!”
皇太后笑道:“這些日子還多虧了碧和。”
“等回宮再賞她些什麽才好。”
賈赦連忙道:“母后,可別再賞了,再賞連大觀園庫房都放不下。”
“到時候,還得再建個公主府。”
接著又笑道:“這孩子天天嘻嘻哈哈的,總還沒長大。”
“開始是跟著敬大哥的小女兒玩耍,如今又纏上了我那大孫女。”
“天天騎著小紅馬在園子裡瘋跑。”
皇太后問道:“駙馬呢?還不幫著她找駙馬?”
賈赦道:“六弟說的,小翠兒駙馬要她自己找。”
“只要她自己願意的,不管是誰他都認這個女婿!”
皇太后噗嗤一聲笑了:“胡說,小六這當爹的不靠譜了一輩子,你們也隨他胡鬧?”
“這世間,哪裡有讓公主自己找駙馬的?”
“母后跟你九弟妹商量商量。”
一時回到行宮正殿。
皇太后去後殿跟皇后商議,要如何給小翠兒選駙馬。
賈赦笑了笑,自去找天璽帝跟忠順。
天璽帝跟忠順正看著永泰帝跟小翠兒放紙鳶。
賈琮徒垚徒埩戚有祿幾人圍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什麽。
賈赦招招手,背著永泰帝輕聲道:“琮兒,垚兒,你們也去月台拜拜……”
賈琮會意點頭,帶著徒垚徒埩戚有祿上假山月台。
徒垚見月台上設著香案,備著供品牌位等物。
問道:“琮哥哥,這是?”
賈琮歎了口氣:“這是二伯跟二伯母……”
說著點燃三柱清香。
拉著徒垚戚有祿一同拜了下去。
徒埩不明所以,見他們叩拜便也跟著。
一時祭奠完畢。
徒垚靠在月台欄杆上。
輕聲問道:“琮哥哥,三伯有沒有跟你說過二伯是怎麽一個人?”
“當年又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每次問父皇,父皇都會很不開心,什麽都不說。”
賈琮道:“今年正月初一,爹帶我跟有祿哥來過行宮祭奠二伯。”
“原本是要說的,正好大伯跟六叔過來,就被打斷了。”
賈琮仰頭看著月台之外湛藍天際。
遼遠蒼穹外,似乎正有一雙眼睛俯視這萬裡江山。
那雙眼睛溫和,廣博,深邃,神秘。
似能包容萬物……
賈琮正要說話。
忽然,一道大紅身影從假山下急掠而至!
“你們幾個藏在這裡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