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然中,姬遫起先並沒有在意,忽然間他醒悟了,這是翟嬋特有的香味啊!
翟嬋會在這裡嗎?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搖了搖頭,感覺自己迷糊了,翟嬋怎麽會出現在這裡?笑自己太在意翟嬋了,竟然出現了幻覺。
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幻覺!他不可能有幻覺!
他放下了酒盅,起身直接走進了姑娘群中,一個一個地端詳起每一個姑娘,無論是彈吹樂器的、唱歌跳舞的,還是喝酒聊天的,他都挨個端詳了一番。惹的在場的姑娘們都心旗蕩漾,以為他在找可心的人兒。於是乎個個像打了雞血似的,有故作姿態裝羞怩的、有搔首弄姿賣弄風情的、有含情脈脈欲言又止的、有秋波傳情大膽示愛的。
可是,他很失望,這些人中沒有翟嬋。
回到矮桌旁,他又一次掃視起樂堂,這個熟悉的香味隱隱約約,一陣一陣的。沒錯,就是翟蟬的香薰散發的香味,她一定在這裡!
可是,他感覺很困惑,自己明明聞到了翟嬋所用的、香薰味獨特的香氣,怎麽就沒發現她的身影呢?
莫非她也會隱身術?或者,她易容了?
他失望地回到矮酒桌前跪坐。
可是他很是不甘心,剛坐下甫又站起了身,往那些姑娘跟前走去,想再次去辨認一下。
但是,沒容他離開矮桌,在一旁伺候的石頗看出了他的心煩意亂。他快步走到了他跟前,躬身悄悄問道:“殿下,北屈城漂亮的樂女都召來了,可有娟子那樣入眼的……”
找到娟子第二是姬遫來北屈的目的之一。石頗知道姬遫的目的所在,所以才會不予余力四處招來各花樓頭牌美人。他希望姬遫能早日得到新歡,從鬱鬱寡歡的狀態中走出來,煥發出他應有的勃勃生機。
“我感覺翟嬋在這裡。”姬遫立刻打斷了石頗的話,眼睛盯著他,很急切地道:“這就好辦了,你立即行動吧,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石頗呆了呆,疑惑地問道:“翟嬋?她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姬遫激動地環顧起周圍,眼角瞅了石頗一眼:“我聞到了她的香味,不會錯的!”
“臣知道了。”石頗有些慌神,看了一下四周,悄聲道:“殿下安心挑美人兒便是,臣立刻去找翟嬋。”
確實,石頗也聞到了翟蟬特有的香味。他對這個香味很熟悉。當初在鬱郅城的時候,為了追求翟嬋,他可花了不少心思。他就喜歡聞翟嬋身上的這個香味,這香味早已經刻在他記憶裡。
出了樂堂,石頗的心變得惶惶起來。
他很了解翟嬋,她是不想離開太子的,卻被自己奉旨殺無忌的行動嚇逃了。這口惡氣,她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的。她自被逼著落荒而逃後就失去了蹤跡,現在陡然顯出她的蹤跡,預示著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按翟蟬睚眥必報的性格,一定會針對太子進行報復的。
是什麽樣的報復?他不知道!但是,一定會危害太子安全的。
他很惶恐,渾身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敢想像下去了。
他早早地就封鎖了百樂花樓,並在花樓周圍安排了許多的衛士,外圍還布置了禦林軍,竟然都沒有將翟嬋攔截在花樓外面。一旦她采取行動,後果不堪設想啊!
渾身冷汗淋漓,他的背脊已經變得涼颼颼的。呆愣了一會,他衝下了樓梯,衝衛士喝問道:“有人進出過嗎?”
“沒有!”有校尉大聲回復他。
“放屁!”石頗大怒道:“這麽多樂女已經在樓上,她們是飛上去的?我問你,發現可疑女人了麽?”
校尉很惶恐,想了一下道:“沒有。”
石頗像無頭蒼蠅亂轉了幾圈後,頓住了腳,衝校尉喊道:“在樓道、過道、窗下安排人守衛,不準人員走動!凡是以後出現的人立刻扣押!立刻!馬上!快!”
“諾!”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後,很快,衛士都到位了。
石頗上下又急急地巡視了一番,根本就沒有翟蟬的身影。
她會躲在哪裡?不會馬上就采取行動吧?
他更恐懼了,疾步回到樓上樂堂從新巡視了一圈。大堂沒有藏身的地方,樂堂裡的女樂姬遫也已經逐個辨認了……翟嬋難道化成了香水?或許藏在了夥計中?
他急急地下了大堂,把站在櫃台裡的花樓掌櫃拽到一旁間房間裡:“花樓裡的夥計都是以前的老人嗎?有沒有新雇來的人?”
掌櫃的楞了一下:“應該都是老人……”
“臥槽,什麽叫應該啊?我看你脖子上的家夥應該砍下來!”石頗頓時怒了,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
掌櫃嚇壞了,噗地一下癱軟在地上,絕望辯解道:“大人,我肯定沒有雇過新人。但是,今天來的人太多了,有點照應不過來,不知道……不知道……我老婆是不是臨時雇人了。”
石頗氣壞了,踹了他一腳道:“去,把你老婆喊來,快!”
掌櫃連滾帶爬地去了。
一會兒,掌櫃和他老婆一起急急地跑了過來。老板娘驚恐地跪倒在石頗面前,急吼吼地道:“大人,小的沒有雇過新人,一個也沒有。”
“沒有?”石頗瞪眼惡狠狠的喝問道。
“真沒有!”弱弱的卻是斬釘截鐵的回答。
“真他媽的見鬼了!”石頗的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了,又像個沒頭蒼蠅亂轉起來。
“大人,”老板娘偷窺似的瞅了一眼急躁的石頗,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有什麽不妥……”
石頗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忽然,他腦海靈光一閃,於是沉了一口氣,穩了穩神,和顏悅色地問她道:“你喜歡熏香嗎?”
“熏香?”老板娘楞了一下,瞄了一眼掌櫃的,嬉笑道:“那只在歡愉之前,沐浴以後,熏香更衣,有情調……”
“有沒有聞到過以前不曾聞過的香味?”石頗急急地打斷了她的話。
她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道:“是哦。杏兒那個死丫頭,不知道從那兒得到了一件桃紅色襖裙,喜歡的不得了,這兩天整天穿在身上炫耀。那衣服的香味真的很特別。”
石頗瞬時有了精神,問道:“她在這兒幹什麽?”
“添茶斟酒……”老板娘喏喏地道。
石頗醒悟了,怪不得香味是一陣一陣的。他朝掌櫃的揮了揮手,吩咐他道:“去,把杏兒叫來。”
“諾。”掌櫃慌慌張張的去了。
杏兒來了,渾身散發著一股特別的香味。這就對了,翟嬋身上就是散發這個香味。
杏兒戰戰兢兢地說了襖裙得到的經過。
她的襖裙是她結識的一個姐姐送給她的。
那天,這個姐姐在花樓外面專門等她,手裡捧著一套桃紅色的襖裙。
杏兒也是十五歲的樣子,長了一張餅臉,鼻梁塌塌的,厚唇,一點也不討喜的樣子。這個姐姐是在大街上和她搭訕認識的,曾經見她從花樓出來,應該是她花樓的夥計。
“杏兒,去哪裡啊?”她攔住了杏兒問道。
“逛逛。”她正閑庭信步,冷不丁被攔住,脫口而出地答到。定睛一看是姐姐,咧嘴笑:“黃姐,你怎麽在這兒啊?”
“等你呀。”她說著遞上襖裙:“我剛做的一件新襖裙,腰身細了沒法穿。我看你身上的舊了,該換新的了。”
杏兒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目光盯上了新襖裙。這套襖裙做工考究,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她很喜歡。想接過來,又怕花銀子太多,躊躇地問道:“這……要花多少錢啊?”
“你喜歡嗎?喜歡就行,啥錢不錢的啊?誰讓我們是有緣的姐妹呢?”她微笑,淡然地道。
歡天喜地,杏兒連連謝個不停,抱著新襖裙回花樓去了。
今天太子蒞臨,她特意穿上了這件漂亮的襖裙。
石頗點點頭,這就對了,翟嬋這個鬼靈精怪是想得出這樣的招數的。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哦。他欣慰地笑了,問杏兒道:“她住在那裡?”
杏兒楞了一下,搖頭道:“我不知道哎……”
“不知道?”石頗瞪圓了眼睛,收了人家送的襖裙,知道人家姓名,卻不知道住在哪裡?太沒心沒肺了吧?
“她是巫教人,我在南門大街碰見過她,好幾次呐。她應該就住在那一帶。南門大街有很多巫教人居住……”杏兒瞅了石頗一眼補充道。掌櫃的和老板娘這麽怕這個人,她心裡不免發毛,怕什麽禍是輪到自己頭上,趕緊把知道的全說了。
“她叫什麽?”
“汪玨。”
“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忙去吧。剛才說的事,不許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不然,以後就變成死人,再也說不了話了!”石頗凶狠地看著他們:“懂了嗎?去吧。”
他們戰戰兢兢,哆哆嗦嗦的出去了。
石頗總算松了一口氣,翟嬋只是惡作劇,沒有威脅太子的意思。
翟嬋在南門大街一帶,找起來應該不費事。石頗思忖了一會,起身往南門大街走去。
明月高掛,南門大街的青石板路泛著銀色的月光,整條街道黑幽幽的,寂靜無聲。
憑著練武人的機敏,他感覺到被野獸緊盯的氣息。
他停住腳步環顧四周,黑漆漆的房屋如鬼魅的影子,危險不知道來自哪裡?
想起太子來此的目的之一是逼黑鴆露頭,他的心咚咚地狂跳起來,該不是黑鴆的人在跟蹤自己吧?
他想回去召集衛士。但是,太子吩咐過,不讓其他人參與其中。
想起夏季牧場翟蟬被襲的事情,他一直懷疑是有人跟蹤自己到過夏季牧場。這次他可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躊躇了一會兒,他把心一橫,又繼續走在南門大街上。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踏踏聲在深夜中顯得陰森恐怖,格外刺耳。
他握住了劍柄,時刻準備拚殺。可是,周圍一直靜悄悄的。
擔心盯著他的人會一直尾隨自己,從而暴露了翟嬋的行蹤,他靈機一動,迅速奔跑起來,消失在一個黑洞洞的弄堂中。
躲在黑暗處觀察著四周緩緩行走,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南門大街。他躲在街角黑暗裡細細觀察了一番。總算,被獵物盯著的感覺消失了。這下,他身後已經沒有人跟著自己,沒人會察覺翟嬋的藏身之處。
是誰在盯著他?是禁衛軍的人,還是王宮哪一個昏了頭的朝官士大夫?或者是黑鴆的人?
他有點惱怒,舉目朝堂之上,雖說他還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可不管怎麽說,在宮廷裡他也是離魏國太子最近的人,與太子關系密切。竟然有人不把他放在眼裡,對他虎視眈眈?
他定要好好整治一番這幫瞎了眼的,讓他們知道目中無人的滋味!
一邊心裡發著咒語,一邊小心翼翼往前走, 邊走邊四處觀察,細聽左右動靜。
前面有了竹梆子的敲打聲,是打更人來了。
這是一個巫教老人,戴著無簷小白帽。石頗朝打更人作了一個揖:“老人家,汪玨的家在哪塊啊?”
“汪玨啊……”他思忖了一會,抬起了頭,指了一下內大街邊上的巷子:“在牛肉巷後面,第九家。”
他道了謝,躲在黑暗裡按巫教老人指點的路走去。
很快,他來到牛肉巷後面胡同,在翟嬋家門前他頓住身,又仔細地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
很靜,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他想跳院牆進院子。但是,院牆很高,上牆很困難。臥槽,巫教人家院子的牆都這麽高麽?他氣妥,隻得敲起了院子門,很輕的幾下。然後所在黑暗中等待。
似乎過了很久,才傳來一個弱弱的女聲:“是誰啊?”
他道:“石頗。找汪玨。”
沒有聲音了。他不急,靜靜地候著,又等了一會兒,院門開了。
他閃身進院,迅速地合上院門,插上門栓。轉身,一個穿灰色袍子女人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正盯著他。他楞了楞,悄聲道:“看什麽,不認識了?”
翟嬋冷冷地一笑,幽幽地道:“大名鼎鼎的頗哥,能不認識麽?哦,對了,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說著,她給石頗作了一個萬福。
“噓……”他趕緊吹了一下食指,打斷了她的調侃,然後指了一下院外,壓著聲音悄聲道:“有人盯著我。”
翟嬋吃了一驚,轉身去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