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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驚蟬》第一百零二章 醉翁之意
  無忌楞了楞,把注意力放回絹帛上,繼續講起絹帛裡寫的話——

  祀夫剛講完,姬圉立刻就反駁了,顯然,他不接受祀夫的說辭,幽幽地道:“孤以為,以太子禮儀入王宮是萬萬不妥的,很容易使百姓謬以為魏國有其他潛在的太子存在,以為昭王有太多的王子存在,孤只是昭王其中的一個王子,是從這些個王子中幸運出線的太子。祀夫相國不會否認這樣的謬誤會存在的吧?如此,祖太后其實沒必要下懿旨召孤任監國的,從王子中挑一個就是了嘛,反正父王還有其他的王子,是吧?這樣,也符合祀夫宰相以太子禮儀迎接監國入宮的要求了。”

  姬圉的一番駁斥宛如行雲流水,話裡話外的把宮廷當年針對翟嬋的流言蜚語也抖了一下,指桑罵槐地將無忌的存在譏諷了一番。

  ——無忌意識到,郎逍這段話是在挑唆翟嬋,他心裡的徹骨寒意又起來了,很是惶恐。

  郎逍說這番話的針對性很強。因為祀夫已經說了,昭王只是失聯,身前只有姬圉這麽一個王子,既然是這樣,以後有敢稱王子的都是冒牌貨!

  無忌對這一段的描述充滿了惶恐。這話意味著,以後再有人提起無忌,都將以冒牌貨對待。顯然,郎逍是借著姬圉的口故意這麽說的,說明郎逍已經投靠姬圉了,有濃鬱的激怒翟蟬的意味。

  翟嬋不會又要暴跳如雷吧?他的內心很忐忑,很是擔心翟嬋因此失去理智。

  確實,姬圉用這樣的話來堵祀夫的嘴是很高的一招,給他出這個主意的這個高人用意很明顯。

  而郎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借著祀夫與姬圉爭執入宮身份問題挑動翟嬋敏感的神經,目的是使翟嬋相信他是為了無忌的前途著想,是與她站在一起的人,以誘使她不顧一切帶著自己趕去大梁,與姬圉爭奪太子位。

  無忌非常忐忑,就怕翟嬋信了郎逍的鬼話。

  可是,出乎他意外,聽他講完這一段,翟嬋依然跪坐著沒有動彈,似乎對信裡的講述不為所動。

  或許上過郎逍一次當,她有警覺吧?無忌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繼續講了下去——

  姬圉振振有詞地說完話,大大咧咧地站起身來,喝道:“罷了,來人,扶孤上車,回王宮。孤沒有監國之位也是太子,就不參加這個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的監國慶典了。”

  祀夫沒有料到姬圉會說出這麽一番義正言辭的話來,聽得懵懵的,很是懵逼。現在宮廷無主,是否以太子禮儀迎接姬圉實在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若堅持以太子禮儀迎接太子,以姬圉這個倔強的臭脾氣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傳將出去,天下人一定會認為他祀夫以大欺小,以下犯上,想挾魏王以令宮廷士大夫!

  那他的惡名可就遠播了!現在,擁迎監國已是必然之事,而姬圉又是王位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一旦鬧僵,得罪了他不說,他以後在宮廷還怎麽混?

  “慢著!”正是看到了這一點,他驚得渾身汗如雨下,急切地高喊了一聲,一步朝前跨到姬圉面前,深深一彎腰,作揖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我首先澄清一個事實,昭王沒有留下其他王子,也沒有過繼過王子。太子殿下剛才誤會了,所指的王子只是昭王封的義子,不等同與王子。殿下是臣等與緈太后合議後確認的昭王唯一血親繼承人。為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計,為姬家江山萬世鼎盛計,老臣恭請殿下即刻進宮,負起監國的重擔。”

  顯然,

祀夫並不甘於在姬圉面前落下風,想以王位誘惑太子,讓他放棄糾纏以太子的身份入宮的禮儀安排。  聽他這麽一說,滿堂的大臣貴勳們也全部躬腰作揖,齊聲呼應道:“臣等恭請殿下即刻進宮。”

  他們的呼應是出自真心的,不是通常的隨口敷衍。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在大眾廣庭之下與相國據理力爭,侃侃而談,而且話語圓滿,滴水不漏,堂上的所有人無不歎服有加,且心生畏懼。

  這個太子與仁慈的昭王有天壤之別,是個有底蘊的主哦!如此年紀,該是誇他少年老成,還是該提防此子心計城府的深不可測?他們忐忑不已。

  老夫也在堂上,眼見姬圉死咬著王子問題不松口,忽然就領悟了:姬圉是在逼眾士大夫確認昭王沒有其他子嗣在世啊!他一定是得到了關於無忌的相關情報,怕祀夫以後拿這事來脅迫他。

  呵呵,他是對無忌心存忌憚啊!

  所以,姬圉一定認定了下面作揖的人在附和著祀夫與他作對。他起身扭頭透過祀夫的頭頂看了一眼眾人,冷冷地道:“父王有太多王子……哦是義子,請恕孤愚鈍,實在搞不清這裡面的關系。監國選誰孤都沒有意見,就不湊這個熱鬧了,諸位也別為難孤了。孤是絕不可能蹚這灘渾水、做這等無聊之事的。爾等休要勸孤了,快快散去吧,孤要回宮與親娘享受天倫之樂去。”

  見姬圉這樣說,祀夫更急了,再次作揖懇求道:“殿下萬不可再推脫。國不可一日無君,昭王已不在位三月余,天下惶惶不安,激流暗湧,傾國在即矣!值此危機時刻,望殿下念及天下蒼生,舍小家保國家,挽社稷於即傾,即刻出任監國之位。此乃天下之幸、百姓之幸也!”

  姬圉頓住了已經邁開的腳步,裝起一副猶豫的模樣。顯然,他是在急速地掂量與祀夫對峙的情勢。

  從祀夫的表態看他似乎已經佔據上風,他判斷祀夫很怕他拍屁股離去!但是,繼續對峙下去也有風險,或許會激怒祀夫。但是,面對天下人,祀夫敢破罐子破摔嗎?

  幾番猶疑,幾番躑躅,姬圉決定繼續給祀夫施加壓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跺了兩下腳,急得似乎要哭了,怒視眾朝臣道:“爾等這是在害孤!來日群王子爭位,必定是腥風血雨。孤與爾等往日無仇、今日無怨,何故將孤往這血腥的道上推呢?”

  姬圉的表演實在精彩,逼得祀夫無奈地抬頭衝姬圉高聲道:“今日老臣當著眾士大夫起誓:‘殿下天位已定,若再現王子者,天下共誅之’。不知殿下尚有疑慮否……”

  ——翟嬋聽到這裡再也憋不住火了,“騰”地起身站起,揚起了右手……無忌瞥見了她的這一動作,故意朝白瑩急叫道:“姨,你看我娘,一副吃人的樣子,我可不敢講了……”

  白瑩趕緊抓住了翟嬋揚起的手,拽她重新跪坐,嘴裡道:“姐,幹嘛生這麽大的氣啊?氣大傷身!來,坐下,我給你倒碗水喝……”

  “這個祀夫算什麽東西……”翟嬋氣哼哼的坐下,嘴裡憋不住地嘟囔道。

  無忌明白,郎逍這麽說的意圖,就是要重新為翟嬋打氣鼓勁,誘惑她再去大梁。他故作鎮靜,不屑地道:“哎哎,娘,這有什麽好氣的?郎逍這是在故意激怒你哦。忘了麽?當初你可是對祀夫讚譽有加的……”

  “滾蛋!”他沒有料到,翟嬋聽他這麽說,火氣更大了。

  白瑩給她遞上了一碗水,她咕嚕咕嚕地全喝了,似乎還不解氣:“無忌,你說,祀夫憑什麽說這樣的話?”

  “呵,剛才還讓我滾呐……”無忌嘻嘻笑,一眼瞅見白瑩朝他瞪起了眼睛,又趕緊乖乖地道:“他憑借的是他相國的身份和緈太后的支持,是代表整個宮廷表態。”

  “緈太后的支持?那個她老不死的妖婆,就是一個糊塗蛋。”翟嬋喪氣地嘟囔道。

  “她不糊塗,完全是根據你老公的意思辦事的。”無忌又撐起了膽子,又開始用調侃的口吻說話:“倒是你,想想看,你老公的安排你是一點也不服氣哦:不服氣他安排的相國,不服氣他安排你我出宮,不服氣他安排姬圉承襲太子。哦不,姬圉承襲王儲不是你老公安排的。但是,你比緈太后倔強多啦!”

  翟嬋一臉的憤恨神情:“我就是不服氣,你身為王子,憑什麽不能登上王位?”

  “看看,你還是不死心吧?”無忌瞅著翟嬋,擔憂地道:“你還不明白我們目前的處境麽?我們現在就是一個蛋,就是你剛才說的,滾蛋可以,千萬不能朝宮廷這個大石頭上扔哦!”

  白瑩疑惑地看著無忌:“無忌啊,那個姬圉他沒成大王麽?不然你娘為什麽還想讓你做大王啊?”

  “哎呀,這不是郎逍不想讓娘失望,在編瞎話為娘打氣鼓勁麽?這信裡說的全是胡言亂語。”無忌有些惱怒。

  郎逍信裡寫的這些東西對翟嬋有非常大的蠱惑性。很明顯,他就是要騙取翟嬋對他的信任,是在引誘翟嬋再次上鉤,妄圖讓翟嬋帶自己再次進大梁,成為他獻媚監國的投名狀。

  瞅著翟嬋被郎逍誘餌迷惑而滿臉的怒火,他又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郎逍這一手非常毒辣,翟嬋是很難抑製這股怒氣,難免上當的。

  “是這樣啊。”白瑩明白了:“那你繼續往下講吧,那個太子和祀夫鬥嘴誰贏了?”

  “行,我繼續給你講。”無忌歎了一口氣,忐忑地瞅了翟嬋一眼,繼續為她們講了下去——

  祀夫話的意思很明確:你盡管安心做你的太子便是,哪怕將來真有所謂王子冒出來,我等仍奉你為太子,將冒出來的王子都殺了。

  姬圉聽了祀夫貌似攤底牌的話以後怔怔地呆了半晌,心動了。說實在,老夫還是為姬圉捏了一把汗的,畢竟他是個十七歲的孩子,論城府終究比那些祀夫差了一節。他若答應了,王宮大殿就在眼前,日後再也沒了煩人的太子問題。但是,很有可能就此落入做兒大王的厄運。

  沒想到,他只是猶豫了一會,眼中便換上一副決然的神情。

  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腳,仿佛下定了決心,連連搖頭道:“不行,祀夫相國的話雖說化解了腥風血雨。但是卻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名不正、言不順,孤還是安心地回后宮陪娘親來的好……”

  眾士大夫見祀夫手背在身後做下壓的動作,都明白了他的暗示,齊刷刷地躬身作揖打斷了他的話:“恭請太子殿下即刻任監國。”

  “爾等不必再勸,孤也不讓祀夫相國為難,孤可上表祖太后,言明苦衷……”姬圉似乎決心已下,滿不在乎地淡然一笑。

  “恭請太子殿下即刻任監國。”眾士大夫再躬身作揖,眾口一詞。

  姬圉臉色變了,收起了笑意,慍怒地瞪起了眼睛,冷淡道:“爾等就不要逼孤了,孤斷斷不會答應的……”

  眼看著堂上眾士大夫神情變得頹廢,姬圉的態度漸漸轉向僵硬,祀夫吃不住勁了。

  萬一真逼得姬圉退回后宮,與姬圉結下梁子不說,他的相國也就做到頭了。

  他知道,該是他讓步的時候了。

  他呵呵笑著對姬圉作揖道:“太子殿下,其實這個事根本就不是個事。你看,士大夫們都在,我們即刻聯名上疏緈太后,請緈太后下懿旨:太子姬圉即監國位,位同魏王。太子不就能以監國的身份進入大殿了嗎?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眾士大夫領會了他的話, 再躬身作揖,依然是眾口一詞:“願隨相國連署!”

  “太子殿下……”祀夫殷切地看著姬圉,忐忑地等著他表態。他是怕了這個王儲了,非常憂心姬圉還會不會再挑理?他已經無計可施了。

  “爾等這是逼孤上架啊。”姬圉現出一副滿臉無奈的表情,以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惡心樣仰天長歎道:“既然這樣,罷了,孤就隨了諸位士大夫的心願吧……”

  “太子殿下英明!”祀夫與眾士大夫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們吐了一口長氣,神情頓時輕松起來,再次躬身作揖。

  祀夫認輸了,姬圉很得意。

  他轉身在矮案後面的蒲團上跪坐了下來,臉上擠滿了得意的微笑。

  祀夫的陰謀就這麽被他以小小的矯情粉碎了,他的心情很好。

  但是,他內心與祀夫的梁子也結下了。

  ——無忌講道這裡,心裡有了納悶。姬圉面對眾朝臣所展現出來的篤定似乎對宮廷的情況很了解。想他只有十七歲的年紀,不可能這麽老道。那麽,一定是有某一個高人在背後輔助他。

  這個人是誰呢?不會是郎逍,郎逍沒有這樣的才能。

  不約而同,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樓庳。

  他會是姬圉的老師麽?

  無忌很忐忑,如此,自己還能投靠在樓庳門下麽?

  可是,樓庳現在下落不明。但是,下落不明不能排除他是姬圉老師的可能性。或許,他以前在東宮的時候就已經成了姬圉的老師?如此,姬圉的胸有成竹就可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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