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八裡烈士陵園回來,每個人的心裡都像壓製著一塊石頭一樣,說不出的沉重。
彭濤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飛舞的雪花出神。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長時間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經過十八裡烈士陵公園的洗禮,他的靈魂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吧?
雖然塞拉提的環境很糟糕,但邊防連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抱怨,他們各司其職,雖然風大雪大,但卻並沒有一個人因為天氣原因而對分配到的任務打個折扣啥的。
“下雪著呢,還要出去?”過道裡,響起了說話聲,似乎是一排長肖勁旅跟三排長寧濤的聲音。
“這一個多月不在,這幫家夥的滑雪技術生疏了許多……”兩人的說話聲越來越遠,腳步聲也漸行漸遠,似乎往樓下去了。
“這幫家夥,瘋子!”彭濤苦笑一聲,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這樣的天氣,他們一般會改為室內訓練,或者是思想政治教育。
邊防連似乎很少進行思想政治教育,而就算是軍事訓練也大多數是以排為單位展開,很少以連為單位組織大規模的集體活動。
很快,樓下的雪地裡出現了一片人影,影影綽綽的,大概有三四十個的樣子。
每個人的手裡都有一整套的滑雪設備,短短幾分鍾,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大雪中……
彭濤突然有些羨慕這些戰友們了,甚至,還有些渴望。
隨然職責不同,但他們的人在幹嘛呢?
回頭看了眼那些正在為一張撲克牌而爭得面紅耳赤的機步連兄弟,彭濤突然感覺有些煩躁,莫名的煩躁。
看了眼眾人,彭濤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一般,轉身出了房間。
“報告?”白永豐正在跟孫翰林等人交流帶兵經驗,一抬頭就看到彭濤站在門口。
“進!”聽聲音,似乎是參謀長。
“呃……”看到參謀長也在這裡,彭濤微微愣了一下。
但他也僅僅是愣了一下,隨後就挺起了胸膛,大步走了進去。
“參謀長!”彭濤立定之後,面向參謀長等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孫連長,連長!”
“有事兒?”看著脊背挺的跟個槍杆子一樣的彭濤,白永豐看了眼參謀長,回頭問道。
“連長,我想留在這裡,留在邊防連?”彭濤不卑不亢,面對三人的注視,沒有絲毫膽怯。
當兵打仗,保家衛國,流血犧牲,天經地義。
他從新兵連結束就一直在機步連,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些年,他將最好的自己都給了機步連。
為機步連兢兢業業一絲不苟,而機步連也沒有辜負這位老兵,嘉獎等榮譽不計其數,就連三等功和二等功也都有入帳。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感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在機步連的作用越來越小,或者說,連裡開始有意或者無意保護他們這些老兵。
高強度的訓練開始不讓他們上,危險系數比較高的任務也不讓他們參加,或者就像連長和指導員說的那樣,他們為部隊奉獻的已經夠了。剩下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只需要平平安安的回到父母家人的身邊就可以了。
“啥?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白永豐險些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本能的,他就以為自己幻聽了呢。
“我說我想留在這裡,留在邊防連,不回去了!”這一次,彭濤的聲音提高了數倍,不但辦公室裡的幾人聽得清清楚楚,
就連隔壁房間裡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 “啥,開殺玩笑,彭班長要留在邊防連?”幾乎每一個機步連的人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是這個反應。
這消息,太過意外了......
但更多的人是疑惑,機步連待彭濤並不薄,他們想不明白,彭濤為什麽要選擇離開機步連,離開他們呢?
其實,不止他們有這個疑惑,就連白永豐也同樣一頭霧水,而另一旁的孫翰林和參謀長也同樣一臉意外。
“理由呢?”白永豐抿緊了嘴唇,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彭濤是他最器重的兵,也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如今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要離開他的機步連,去邊防連。
這讓白永豐一時間感覺臉上無光,就像被人赤裸裸的打了一巴掌。
“在機步連的這些年,我很感謝您對我的栽培......”彭濤其實並不擅長這樣的說辭,但為了表達出自己的真正想法,他還是咬緊嘴唇說了下去......
“栽培個錘子......”白永豐也罕見的發火了,撿起桌子上的筆記本對著彭濤就拍了過去。
“還有一年多時間我就要離開部隊了,在剩下的時間裡,我不想再平平淡淡的當個兵, 當個被人處處照顧的老兵......”沒有人能體會他現在心底的那種無奈和渴望,他只是想在剩下的有限時間裡,重新再綻放一次,哪怕這綻放也只是曇花一現,他也知足了......
“我想,再努力綻放一次!”彭濤最後這句話,打動了白永豐,也讓他第一次正視起了眼前的這個老兵。
或許,他錯了,他們連的人都錯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他們不該關心老將累不累,千裡馬,就應該馳騁在戰場上......
而彭濤,就是那匹千裡馬!
“你光跟你們連長說這話可不行啊,你得先問人家孫連長要不要啊?”參謀長倒是很欣賞彭濤的這種性格,新時期的革命軍人,就應該這樣有血性嘛。
“連長,這是我的請調申請。”彭濤沒有說什麽,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揉的皺巴巴的稿紙放到了孫翰林的面前。
“哦......”孫翰林看了惡言白永豐,然後當著白永豐的面把那張請調申請書打了開來。
“呃......”只是讓白永豐和孫翰林意外的是,請調書上面居然只有一句話。
請讓我用所剩不多的時間再在這片我深愛的大地上綻放一次......
僅僅一句話,卻不知道為什麽,白永豐和孫翰林的心裡都莫名的顫抖了一下。
這是一個老兵在離隊前的最後願望,他們似乎也沒有理由阻止?
“參謀長?”看了眼白永豐,孫翰林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這事兒交給參謀長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