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泗水亭。

　　微風吹過，帶來些許涼意。

　　胡毋蒼站在涼亭內，左顧右盼默默等著。此刻他的心裡是無比忐忑，生怕李斯直接把他給噶了。李斯在鹹陽那可是相當的出名，雖說是荀子高徒，但卻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一手制定了諸多律法。

　　秦國能滅六國，離不開李斯在後面出謀劃策，同樣是功不可沒。滅齊後，前丞相王綰上書希望皇帝能立諸公子，以鎮燕齊楚國等偏遠之地。還是上卿的李斯當場怒噴，最後得皇帝認可行郡縣製。

　　面對這樣的狠人，他能不怕嗎?

　　胡毋蒼對自己有著清晰的認知，他知道自己並非是什麽賢臣能臣。治理一個縣，基本就是他的極限了。所以他從未想過能加官進爵，就想著能在告老還鄉前多撈點錢。

　　結果……

　　他現在是慌得一批！

　　就怕曹秀把事情全都交代了。

　　當然，他大概也猜到了些。李斯喬裝打扮成糧商，還隱藏身份，明擺著是來泗水郡找刺客的。他就怕這刺客和曹秀有關，到時候連帶著他都要受到牽連。

　　等候良久，終於是瞧見來人。

　　秦始皇走在前面。

　　王翦與李斯跟在後面，分左右而行。本來他們是打算早點出門的，奈何曹秀壓根不睡覺，根本不給他們機會。最後還是王翦技高一籌，帶著他們從地道裡溜了出來。

　　李斯驚呼秀兒，這可是他從未設想過的套路。曹秀生怕某日被發現，所以花費大價錢挖了這條地道。哪怕外面被包圍了，他也能自地道溜走。

　　“額?”

　　瞧見來人，胡毋蒼頓時愣了下。他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言。而後就恭敬無比的抬手作揖，“蒼，拜見丞相！”

　　“汝好大的膽子！”

　　“蒼知罪！”

　　胡毋蒼直接噗通聲跪地叩首。

　　李斯面露冷意，繼續道:“汝身為縣令，本該全心全意治理沛縣。但卻勾結當地豪強，公器私用，以權謀私。就衝汝所作所為，老夫就能判你削爵遷蜀！”

　　“丞相息怒，丞相息怒……”

　　胡毋蒼是不住叩首，驚恐不已。

　　秦法嚴苛，對秦吏更是如此。秦吏得精通秦律，知法犯法自然是要罪加一等。若是犯法犯錯被免職，那就相當於是廢官。廢官者，永不能被推舉為吏！

　　下一刻，李斯的語氣就稍微緩和了些。他這就是先聲奪人，給胡毋蒼給下馬威，並非真的是要查辦了。

　　“起來吧。”

　　“多謝丞相！”

　　“汝可知吾此次為何來沛縣?”

　　“是為了緝拿刺客?”

　　“所謂的刺客，是假的。”李斯神情自若，淡然道:“從頭至尾，就無人刺殺皇帝。只是陛下巡遊東海時，遭遇風暴不慎墜入大海。為了找回陛下，才以此為借口。”

　　“這……這……”

　　胡毋蒼呆呆的聽著，而後他就意識到什麽，想都沒想再次噗通聲跪在了地上，“丞相饒命，饒命啊！蒼雖有過錯，但這些年來也有苦勞，總不至於死吧?”

　　“汝何出此言?”

　　這操作直接把秦始皇整不會了。

　　好端端的，這家夥作甚呢?

　　胡毋蒼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哽咽道:“蒼都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慘。丞相將此秘密告知蒼，明顯是要滅口啊！蒼對天立誓，今日的事絕不泄露半分。”

　　“……”

　　“……”

　　李斯腦門上冒出些許黑線。

　　“放心，老夫並無滅口之意。”

　　“真的?”

　　“再敢多言，那就如你所願！”

　　“……”

　　李斯稍稍平複了下心情，繼續道:“不出兩日，便不會再搜索泗水郡。這些粟米，汝要好好處置。”

　　“結束了?”

　　“是的。”

　　“找到陛下了嗎?”

　　“就在你面前。”

　　李斯說著就用眼神瞥向旁邊。

　　“啊?！”

　　胡毋蒼望著面前的稚童，愣住了。

　　這是皇帝?

　　開什麽玩笑呢?！

　　而後胡毋蒼就仿佛明白了什麽，恍然大悟道:“蒼明白了，這位難道是二世皇帝?不知道，他是哪位公子?”

　　“放肆！”李斯頓時大怒，連忙抬手作揖道:“陛下活的好好的，汝竟敢妄言二世皇帝之事?”

　　“額?”

　　胡毋蒼愣住了。

　　等會……先讓他捋捋！

　　他沒記錯的話，這稚童名叫阿正，乃是曹秀撿來的孤兒。按李斯所言，眼前的稚童就是始皇帝，今年才八歲?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終於，秦始皇背著手走出。

　　“怎麽，不信?”

　　“這……這……這……”

　　“別說你不信，當初老夫也不信。”李斯哭笑不得道:“但是，這就是天意。陛下德兼三皇功蓋五帝，泰山封禪後得昊天認可。即便墜入大海也能全身而退，並且還返老還童，又得三十年的壽命。”

　　瞧瞧，人李斯多會說話?

　　這話半真半假，卻又偏偏很合理。

　　胡毋蒼呆呆的望著稚童。

　　而後，噗通聲又跪在了地上。

　　“罪臣蒼， 拜見陛下！蒼有眼無珠，這麽久都未能認出陛下，實在是罪該萬死！”

　　“你的罪不止於此。”秦始皇冷笑著道:“你未認出朕，朕並不怪伱，畢竟不知者不罪。就算朕未返老還童，你也從未見過朕，認不出很正常。”

　　胡毋蒼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若非如此，朕又怎能知曉你在這沛縣做的齷齪事?”

　　“罪臣……罪臣知錯！”

　　胡毋蒼差點就哭了。

　　前面李斯剛噴完，怎麽又來一遍?

　　“朕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罪臣願意！”

　　“你不怕?”

　　“縱然上刀山下火海，罪臣也願意。”

　　胡毋蒼這話純粹是和曹秀學的。

　　秦始皇若有所思的點頭。

　　“好，那就上刀山下火海！”

　　“……”

　　秦始皇負手而立，淡然道:“朕要你利用好與曹秀的關系，朕要知道他所有的事，包括爾等私底下乾的勾當。另外，今日之事若敢泄露給任何人，夷三族！”

　　“臣遵製！”

　　胡毋蒼哆嗦著點頭。

　　他現在恨不得是一劍劈了曹秀。

　　都怪這曹賊啊！

　　你撿些孤兒就算了，結果竟然撿回來個始皇帝?！

　　“至於那曹秀說要找先生的事。”

　　“臣必定傾盡全力，找個文武雙全的先生。”

　　“不，朕要你隨便找些人充數。”

　　“啊?！”

　　胡毋蒼愣住了。

　　皇帝這是又打算幹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