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寄語

　三月初

　荊州，夷陵

　“閣下你請回吧，你也不用白跑一趟去秭歸面見大王了，在下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我們是不會拿前線將士們拚命奪下的土地，來當做談判桌上的籌碼交出去的。

　所以，我們依舊秉持著一個原則，伱們必須無條件的投降，讓呂蒙親自向荊州士民道歉，並拿出江夏郡作為補償，不然我們斷然不會接受議和的。”

　魏延在夷陵攔下諸葛瑾，直接了當的表示想和談拿江夏來換，否則免談。

　“哼，魏將軍好大的官威呐，莫非要越俎代庖不成，那你將漢中王置於何地?。

　你這等阻塞視聽之舉，就不怕遭到漢中王厭棄，最後落得身首異處，家破人亡的下場嗎?。”

　諸葛瑾有一點憤怒，他很了解劉備，只要一見到劉備就拿他和關羽的兄弟情誼來說事，再加上東吳付出一點代價，他還不信劉備能不答應。

　可魏延突然橫插一腳，直接將他的全部謀劃打亂，這樣一來就沒有和談的機會，那東吳為了保存實力只能選擇撤退，看來自家大王的顏面是徹底保不住嘍。

　“足下也不用挑撥離間，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我等已經和曹操達成人質交換的初步意見，曹操為了投桃報李也叫停了曹真圍攻襄陽的舉動。

　因此，關將軍之危已經被解除了，足下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魏延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他早就不是當年的楞頭青，若沒有劉備的授意他怎敢擅自阻攔諸葛瑾，他還想看著魏興，以及快要出生的孩子長大呢。

　哦，對了，去年在江州和夫人們小聚時，在魏延不懈努力的操勞下甄宓、張筱竹先後懷孕，預產期就在今年的仲夏時節。

　所以魏延早已決定，一定要在初夏時節徹底結束戰爭，回去見證新生命的誕生，他錯過了魏興可不想再錯過其他孩子了。

　“怎麽可能！”

　諸葛謹難以置信的說道，曹休前者日子才在南陽西部發起春季攻勢，現在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怎麽會突然停下對襄陽的圍攻放關羽一條生路，這不符合常理啊。

　“夏侯惇，於禁。”

　魏延隻說了兩個名字，但相信諸葛瑾能聽懂，不過人質交換只是次要原因，曹操\/曹丕不信任孫權才是主要原因。

　王甫出使雒陽沒談攏後，雙方就一直處於僵持局面，在這期間曹操也從善如流遂了魏延的願，派出曹休發起春季攻勢奪取順陽、南鄉二地。

　反正曹操的意思也很明確，交換人質可以，但必須加上張遼不然休想換回關羽。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曹操病情愈發的嚴重，如今已經不能下床行走，再加上漢軍攻破南昌城，曹丕作為下一任的魏王，對未來的對手劉備、孫權研究得很透徹，自然他就知道孫權恐怕要跑路了。

　一旦吳軍悄悄的撤離荊州，那漢軍就能快速奪回江陵，並向襄樊地區挺進支援固守襄陽的關羽，屆時襄陽恐怕再也拿不回來，這樣一來曹仁苦心經營十年的襄樊防線將不攻自破，屆時南陽失陷中原將直面漢軍兵鋒。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作為首鼠兩端典范的孫權，永遠不要寄希望於一紙盟約能束縛住他，一旦漢吳達成和談協議，失去交州、廬陵、會稽等戰略縱深後，孫權又會做何選擇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就是趁著曹軍主力被漢軍牽扯時，

利用盟友的身份做掩護，偷襲合肥拿下淮泗地區，為東吳在北方打開生存空間，因為豫州、徐州是無險可守的。 曹丕提出的觀點，很快得到陳群、司馬懿、程昱等人的支持，甚至是在曹操清醒時，聽聞曹丕對局勢的判斷後，罕見的露出欣慰的笑容，看來魏國交到他手裡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於是曹丕代行魏王之權，讓曹真立刻停止進攻，並讓滿寵領兵返回合肥加強淮泗地區防禦，到時候孫權撤退時見合肥守備森嚴，肯定不會再有其他的想法。

　這樣一來對大家都好，各自回去先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待以後重整再戰。

　至於另外一個目的，就是防止出現漢軍快速奪取柴桑，將來來不及撤退的東吳主力圍殲在南郡和江夏一帶。

　而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那曹軍就會化為豺狼虎豹，從徐州，淮泗地區大舉出兵拿下江東，奪取季漢的勝利果實。

　這樣一來曹軍在防止季漢實力暴增的同時，也能獲得進攻荊州的橋頭堡，讓南方政權所依賴的長江天塹失去應有的作用。

　而且有了揚州後，曹魏能繼承東吳的造船業，並召集南方之民編練水軍，徹底擺脫曹魏不善水戰的老毛病，對攻滅季漢一統天下起決定性作用。

　這也是為什麽季漢只要一直打下去，就一定能將東吳拖垮，但劉備、魏延、法正、諸葛亮等人卻直接叫停攻勢的原因所在。

　以季漢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鯨吞東吳，就算季漢能消滅東吳的主力，但最終獲利者恐怕是曹魏，這種簡單的問題他們看得很明白，這種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魏延他們可不會乾。

　這就是三足鼎立的魅力，誰都不敢輕易攻滅其中一方，除非自毀長城。

　孫權，說的就是你！！

　曹丕推動人質交換，除了需要防備孫權外，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士族力量太強大，強大得讓秉持重士族，輕寒門的政治主張的曹丕都寢食難安。

　別看夏侯淵、曹仁、曹休、曹真一個個宗室大將領兵在外，行使著一方軍政大權，但宗室在朝中的影響力卻在逐漸變小，這就意味著曹操和曹丕心心念念的變法，推行起來將變得困難重重，這一點是曹丕不能忍受的。

　所以，曹丕需要一名有威望的宗室大將來朝中鎮場子，為他壓下士族的反對聲為變法保駕護航，這樣曹魏才能在發展速度上和季漢相當，最後以人口優勢將其覆滅，完成一統天下的宏圖霸業。

　至於人選曹丕糾結了很久，首先夏侯淵肯定不合適，作為少有能統領大兵團作戰的帥才，西線是離不開他的。

　其次南線的曹仁也不行，季漢明顯已經將注意力南移，而且東線還有個首鼠兩端的東吳在伺機撲上來咬一口，把曹仁換成其他人，別說是他了，就連朝中大臣們也不會同意。

　至於剩下的曹休、曹真、夏侯尚等人，他們雖然能力不錯，但能力一直體現軍事上，目前在政務上沒看到過人之處，再加上經驗、威望、閱歷不足等原因直接被曹丕排除。

　最後，曹丕將目光鎖定在身處漢營夏侯惇，不管從哪方面看他都是最合適的人選，於是曹丕找到王甫表示願意交換人質，並希望雙方能盡快完成交換。

　對於曹丕的請求，王甫並沒有直接答應，而是以請示劉備為由拖延時間，畢竟今日不同往日，漢軍在東線取得重大突破，讓戰場主動權重新來到季漢手中。

　現在攻守之勢易也！

　對於曹丕的請求魏延當然不會答應，之前你對我愛答不理，現在我讓你高攀不起，想要交換人質也行，在原有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不但要拿徐庶母子來換，還要送回十年前被曹純擄走的兩位公主，不然交換人質一事休提。

　也正是王甫的來信，讓魏延從中分析出了曹魏的想法，於是他就向劉備闡明原因，在得到劉備便宜行事的命令後，就發生了今天這一幕。

　言歸正傳

　“倘若閣下不信，稍後可派人去秭歸一探究竟，因為原本在漢中休養的夏侯惇，是不是已經到了秭歸休養，這件事是做不了假的。”

　魏延一臉篤定的說著，然後見諸葛瑾臉色陰沉，於是決定在傷口上再撒把鹽嚇一嚇東吳好讓他們早點撤退，這樣他才能擇機奪取江夏郡，至於通過談判的方式獲得他已經不抱指望。

　“吳王不顧你我雙方十年之誼，與曹賊簽訂盟約攻我荊州一事先不談，既然你們雙方既組成聯軍，那消息應該互通有無吧，可為何曹操欲交換人質一事，你們卻毫不知情呢?。

　而且交換人質一事我等還尚未同意，但曹操卻先一步叫停在攻打襄陽的曹真，並派遣滿寵領軍回師合肥，這其中蘊含的意思，以閣下的智慧應該不難理解吧。”

　再不回去，你家要沒了。

　“我軍是如何攻破南昌的，相信閣下應該十分清楚，在這裡我可以向閣下透露一個消息，黑火藥的造價十分低廉，並不是外界所猜測的珍惜之物，所以我軍的黑火藥儲量非常可觀。

　機伯，讓器械營去準備點煙花放來看看，告訴他們用藥量要大一點，不然子瑜還以為我等是在誆騙他呢。”

　魏延對外吼了一嗓子。

　“諾”

　伊籍的聲音傳了進來。

　“足下是否在疑惑，我軍明明有能力覆滅吳國，可卻在海昏城下停滯不前，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我們大王性格寬厚，以仁德之名聞名天下，同時也十分念及舊情，一直未曾忘記當年和吳王一同抗曹的情誼啊。

　更何況吳王之妹乃主公明媒正娶的夫人，雖然後來因種種誤會導致兩人分離，但大王未曾忘卻那些日子的伉儷情深，常常在私下裡提起她。

　於私，我等怎能攻滅吳國。

　況且在曹操佔據中原，將陛下囚禁於許都，枉行天子節鉞，非法佔據各州郡時，吳王也曾多次在建鄴誓師北伐，同漢賊曹操鏖戰於合肥，濡須口一帶。

　雖然吳王屢戰屢敗，但吳王的抗擊曹賊，救陛下於水火的向漢之心，天下人都是看在眼裡的。

　於公，大王身為漢室宗親又怎會攻滅一向漢之人呢。

　於公於私，我等都應該停止攻伐讓吳王安然的返回江東，以防魏國南下突襲，甚至有一天你我兩家還能重續聯盟之誼。

　如今你我兩家兵戈相向，不過是有卑鄙小人從旁挑撥罷了，不然以你我兩家的情誼，本該攜手共進討伐曹賊複興漢室的，可現在卻陷入令親者痛，仇者快的結局，讓人我等痛心不已。

　子瑜兄，在下剛才的話全是肺腑之言，閣下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選擇不相信，但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魏延不複剛才的慷慨激昂，反而一臉沉重的述說著，全然一副為從友人走到敵人的惋惜之情，諸葛瑾見了也為之動容。

　“行了，事到如今我等已再無回頭路，戰端開啟，仇恨鑄成，你我兩家也難以回到從前，閣下現在不如放下所有心事，隨我一同去觀看帳外的煙花表演可好?。”

　魏延自嘲的笑了笑，隨後向諸葛瑾發出邀請。

　“可”

　諸葛瑾十有點迷茫，他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單純以敵人的身份來講肯定是不能信的，到不管是從魏延的為人，還是從戰場的局勢來看，都在證明魏延所說的話是肺腑之言。

　糾結啊！！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諸葛瑾索性不管了，既然反正和談失敗已成定局不如早日返回公安，將今天的談話內容轉告給孫權，讓他去分辨真假去。

　至於自己嘛，當然要去瞧一瞧神秘的黑火藥嘍。

　來到帳外，只見幾名工匠打扮的漢軍，將一些黃褐色的粉末倒入竹筒中，然後將一根細繩的一端放入其中，其余則耷拉在竹筒上，最後用木棍略微壓實就完成了。

　“開始吧”

　見準備工作完成，魏延示意工匠們開始。

　“諾”

　工匠應了一聲，然後將引線點燃。

　彭！

　隨著引線燃盡，只聽嘭的一聲耀眼的火花從竹筒竄出，一朵朵銀白色的火花在空中璀璨綻放，不過一瞬間就泯滅消失，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黑火藥燃燒，諸葛瑾滿是好奇之色，不過這是漢營，還容不得他造次。

　隨著第一支竹筒燃盡，第二支也隨即被點燃，如此周而複始十支竹筒盡數燃燒殆盡，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火藥味讓一旁的伊籍、諸葛瑾等人不由皺眉。

　但魏延卻十分享受，甚至可以說是沉醉在其中，因為他只能從這些許的火藥味中，才能感受到一絲絲久違的現代氣息，也正是這一絲氣味時刻警示著他:

　魏延你是個現代人，有些事可以做，但有些事你不能做。

　結束煙火表演後，魏延將諸葛瑾送到江邊，在臨別時說道:

　“子瑜，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認為你在滿是首鼠兩端之輩的江東諸公中，已經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

　希望你能秉持這份品德，將天下百姓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不要為了一己私利而蒙蔽雙眼。

　世人孜孜不倦追求的金錢、權利、名望這些都是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我等高潔之士要之何用，名垂青史才是我等的最終追求，希望你不早本末倒置。

　最後再送你一句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諸葛瑾作為諸葛亮的兄長，兩人都有很多相似之處，尤其是待人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希望諸葛瑾回到江東後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因為從此戰後，跟隨孫家三代的淮泗集團士人，將全面受到江東集團士人的壓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江東只剩下四郡之地，孫權除了依靠江東士族外，已經別無他法。

　“世人皆言魏文長文韜武略、善治善能、奇淫技巧樣樣精通，唯獨在文采上略輸一籌，如今看來天下人也不過是妄自揣測罷了。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先天下之憂而憂， 後天下之樂而樂。

　能說出這兩句話，你魏文長注定青史留名，將軍今日的告誡，子瑜一定銘記在心，將此作為在下做人做事的準則，也好無愧於這兩句寄語。

　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將軍還請留步，未來有機會定當與你一醉方休。”

　諸葛瑾一臉歎服的說道，這天下有魏延這樣的人，是受苦受難百姓們之福，可也是他們的一生之敵啊。

　最後諸葛瑾深深一拜，乘上小舟向夷陵城而去，按照計劃他們該撤退了。

　目送諸葛瑾遠去後，魏延繃不住直接哈哈大笑，他好像把諸葛瑾給忽悠瘸了，其實剛才兩人談話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他胡謅的，以及無端猜測的，根本經不起推敲，但既然你諸葛瑾好像信了，那他可就不客氣了。

　“機伯，讓秭歸的水軍迅速向夷陵集結，最後一戰要開始了。”

　魏延要用東吳最引以為傲的水戰來擊潰他們，他要讓東吳上下像畏懼張遼一樣畏懼他，這樣才能奠定平定江東的基礎。

　“諾”

　伊籍隨口應了一句，不過看向魏延的目光中，除了有更加濃鬱的崇敬外，還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鬱之色。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句話已經是立命之言，這就注定了魏延要走上和天下士族，乃至皇帝的對立面，而為百姓們奔走最後的下場……

　哎，一言難盡啊！！

　這天下，苦士族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