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劉備病危

　章武五年，十月初

　成都外圍

　“籲～！！”

　魏延勒馬駐足，望著不遠處的城牆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多日來的憂慮也被一掃而空，因為城牆上的旌旗還是赤紅色的，並沒有被換成白色。

　這說明什麽?

　說明劉備還活著啊！

　這無疑讓他長舒了一口氣，他沒日沒夜的，緊趕慢趕的從西域趕回來為了什麽，不就是擔心劉備突然駕崩，導致季漢的權力交接出現意外嘛，如今劉備尚在，看來自己是杞人憂天了。

　回想起趕路的艱辛，魏延不禁莞爾一笑，但隨後心中又變得悵然若失，獨屬於劉備他們那個時代的浪漫要落幕了，可惜，劉備終究還是見不到大漢複興的那一天，或許自己不該西征……。

　魏延在原地哀歎片刻，但很快就回過神來，隨著馬鞭一揮馬兒就向城內竄去，在抵達城門時，魏延打算下馬坐車前往皇宮，因為季漢律法有規定，除了傳令兵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在城內策馬，甚至包括皇帝和太子。

　何況魏延是制定者之一，他自然會遵守律法以免落人口實，畢竟人言可畏，你今天敢目無王法、當街策馬，那明天就敢夜宿龍床、穢亂后宮，後天就敢謀朝篡位、妄自稱尊。

　這些流言魏延倒是不怕，但煩人呐，所以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不過魏延剛上馬車，衛尉陳到就策馬而來，二話不說拉著魏延就上馬向章武宮奔去，因為劉備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從去年年中開始，劉備的身體就出問題了，這也是魏延和貴霜帝國達成和平協定，從西域回師大漢的原因所在，不然以魏延有仇必報的性子，絕對會和貴霜帝國外瓦罕走廊坐一場才會撤軍的。

　本來今年年初劉備身體已經好轉，這也是魏延在樓蘭停留了小半個月來處理西域後續事宜，可在今年五月上旬，在戰場上銳不可當的黃忠，終究是沒能擋住歲月的流逝在成都病亡，享年七十九歲，諡為剛侯。

　這原本沒什麽，黃忠病亡固然可惜，但人終究有一死，和那些在戰場上英年早逝的人比起來，能活到七十九而終，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或許是黃忠的死讓劉備心生鬱結，導致他多日來都無法安眠，再加上身體本來就有恙，如此惡性循環，終於在五月下旬的一個朝會上，劉備再也堅持不住栽倒在朝堂之上。

　之後經過醫官的竭力搶救，終於將劉備從閻王手裡奪了回來，但形勢依舊不容樂觀，因為劉備陷入了長久的昏迷，就算偶爾清醒大多數時候都是胡言亂語，根本無法繼續主持大局。

　劉備的突然病倒，一時間讓季漢這艘大船失去了掌舵人，原本穩定發展的局面被打破，從中央到地方人心皆浮動，原本有條不紊推行的政策也陷入停滯狀態，各路人馬都在看著成都的時局變化。

　因為季漢最為重要的三駕馬車之二的魏延和法正，以及劉備的絕對親信關羽和張飛，和未來季漢繼承人劉禪，這些人要麽遠在西域作戰，要麽在涼州防備魏國，要麽在荊州督使一方，恐怕短時間內無法返回。

　這就意味著，倘若劉備突然逝去，那季漢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會陷入權利真空期，而這無疑給了總覽朝政的諸葛亮極大操作空間，只要他有那種想法，掌控朝政的機會就在眼前。

　也正因如此，

季漢權力中心開始進入停擺狀態，就連成都的氣氛也為之一變，大家都在觀望諸葛亮下一步動作，看他到底是想架空魏延、法正獨掌大權行伊霍之事，還是繼續恪守君臣之道，同魏延、法正一起扶持新帝劉禪複興漢室。 就在這危急時刻，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諸葛亮站了出來，他先將在家養病的糜竺請出，然後又去青城山將在此休道隱居的張魯請出，再加上朝中的李嚴，代表不同勢力的四人組成一個臨時小朝廷，迅速穩定了朝中局勢，停擺十余天的權力中樞重新開始寫運轉。

　小朝廷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荊州召回太子劉禪，並表示可攜帶神策軍一同返回益州，至於離開後的荊州防務，就暫時交給蔣琬掌管，南郡軍政可暫時交於關平。

　當消息傳到荊州後，劉禪並沒有聽從成都的建議，而是將神策軍留在荊州，防備東吳和曹魏可能趁機發起的進攻，然後自己帶著太子黨在衛尉陳到的護衛下，開始從長江水道返回成都。

　在荊州歷練多年，劉禪盡管還是有很多毛病沒改，但至少開始變得有主見起來，對於一些親近之人的話不再一味的聽從，而是會結合自己的學識，以及采納有才之人的建議綜合來決定的，就譬如不帶神策軍返回一事。

　其實在突聞噩耗傳來時，有不少人都認為他應該多多提防，最好是領軍返回成都，因為一旦他遭遇不測，他那兩個未滿十歲的弟弟恐怕難以掌握朝政，大概率會淪為權臣掌握朝政的傀儡，陷入漢孝湣皇帝(漢獻帝劉協)的境地。

　但劉禪出人預料的拒絕了，就算是小朝廷發來公文，希望他領神策軍返回成都，也同樣被他以荊州事重為由給拒絕了，因為劉禪始終牢記離別時父親的話: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永遠不可能謀反，一個是諸葛孔明，一個是魏文長。

　若他日此二人有異心，大可放權為一富家翁，也不失為一上上之選。

　劉禪是最聽父親的話，所以他選擇相信諸葛亮。

　……

　然後小朝廷考慮到關羽和劉備的感情，一旦關羽聽聞劉備病危的消息恐怕會不顧一切的趕回來相伴左右，就算是曹軍壓境也難以阻擋他的歸心。

　為防止意外發生，小朝廷還是讓馬良暫時放下南中防務，讓董和暫為代之，然後前往涼州去接替關羽總督涼州方面軍，提防魏國趁機對隴西地區發起進攻。

　不過他們可能想不到，正值壯年的曹丕會因糖尿病在黃忠逝去的同一個月逝去，所以曹魏現在和季漢差不多都忙得不可開交，也同樣害怕季漢攻打關中，就是不知道當消息傳到成都\/洛陽後，雙方朝臣會做何表情，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孫權臉要笑爛了。

　安排完這兩件大事後，眾人就開始為西征大軍的返回做好收尾工作，畢竟劉備死亡並不代表季漢滅亡，及時犒賞凱旋之師，對戰死疆場將士的家眷進行安撫和發放撫恤金，這些都是能安定軍心和民心的大事，而在這種時局下做到這點非常有必要。

　在後面幾個月，劉備也有過幾次清醒，對諸葛亮能及時穩定局勢讚不絕口，為劉禪能夠獨自返回成都而感到驕傲，他這個傻兒子終於有點出息了，他可以將未竟的事業放心的交給他來完成。

　於是劉備拖著病軀，擬召讓太子劉禪繼大漢皇帝位，成為季漢這艘巨輪的新掌舵人，不過劉備的提議被劉禪拒絕了，劉禪的意思很明確，在劉備逝去前，他是不會考慮繼承大位的。

　或許對他人而言至高無上的皇帝位是難以抵擋的誘惑，但對從小就備受劉備寵溺，也是大漢唯一繼承人的劉禪而言，繼承皇位也就那樣，甚至不如在荊州大學裡和良師益友探討學問來得舒心。

　而對於劉禪的拒絕，劉備既感到欣慰又感到無奈，兒子是有出息了，但又開始不聽話了，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命諸葛亮、李嚴等人協助太子劉禪暫行帝王之權監國，也好讓他盡快熟悉季漢內外事務。

　不過這裡要注意一點，劉備只是讓諸葛亮和李嚴協助劉禪，並不是將他們當做輔政大臣，畢竟劉備最信任的人都還尚未返回，所以盡管他已經油盡燈枯，但依舊憑借著最後一縷執念堅持，他還想再和二弟，三弟一聚，再和文長暢談天下霸業。

　可身體機能的衰落，僅憑執念是難以扭轉的，劉備的生命終將走到盡頭，不過魏延趕回來了，也算能彌補一點兒遺憾了。

　……

　章武宮

　當魏延趕到寢殿外時，寬闊的院子裡站滿了人，有情緒低落的諸葛亮、關羽等人，有哭哭啼啼的吳夫人以及其他妃嬪，有虎目含淚的宮廷宿衛。

　掃視一圈後，他在院落裡看到了自家夫人劉妤，想來劉備叫她來是以防自己來不及趕回，打算讓她代為傳達一些不便示眾的話吧，不過沒看到太子劉禪和劉理、劉永倆兄弟，看來他們被劉備叫至床榻前面授機宜去了。

　魏延整理好思緒，和自家夫人點頭示意後，便迎著關羽的目光走了上去。

　“文長，我三弟何在?！”

　面容略顯枯槁，須發皆白的關羽看著魏延上前，卻發現他身邊並沒有想見到的人，於是一臉疑惑的問道。

　“二將軍，我等接到消息時尚且在樓蘭，距離成都還有不知幾千裡路之遠，要想早日趕回來必須日夜兼程，片刻都不能停歇，三將軍今年已六十有三，如何能負擔如此高強度的趕路呢。

　然三將軍思念陛下心切，不顧我等的勸告不惜命的也要早日趕回成都面見陛下，於是在旬月前我等趕至武都一帶時，三將軍終於支撐不住一病不起，倒在了返回成都的路上。

　為避免發生意外，在下便讓子龍在武都照看三將軍，待三將軍無恙後再一起坐車返回，在下只能先他們一步返回。”

　魏延在接到的信後，立即就將黃忠在成都病亡，劉備病危的消息告訴了張飛，而張飛在聽聞此消息後整個人如遭雷擊，根本無法接受自己耳朵聽到的消息，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出去廝殺一趟而已，沒想到大哥卻快要沒了，這讓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但瞥見魏延一臉沉重，張飛也知道以魏延的性格，不可能在這種大事上誆騙他，他大哥，真的要沒了！。

　於是懷著沉重的心情，他們三人很快就商議決定，將大軍先留在樓蘭待命，由晚一步出發的法正和馬謖帶回大漢，至於他們帶著幾十親衛先一步返回成都，盡管現在回去也可能趕不及，但萬一呢。

　一行人從七月末開始，先從樓蘭趕到玉門關進入大漢境內，然後穿過河西走廊抵達榆中，一行幾十人到這裡就只剩下三人，其他人倒不是出了什麽意外，而是驛站的馬匹不夠，無法支撐他們一齊返回成都。

　他們只在榆中歇息了一天，然後就急匆匆的趕往武都，他們打算在那裡乘輕舟順西漢水(嘉陵江)而下，最後再從廣漢郡進入蜀郡抵達成都，這樣一來能節約大量的時間。

　可意外雖遲但到，他們一行人為了快速趕回成都，將吃飯、休息時間極限壓縮，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都在趕路，這樣高強度的趕路就算身強體壯，在西域一直沒有親臨前線作戰的魏延都有些吃不消，更別說已年愈六十的張飛，和五十有幾的趙雲了。

　而且在遠征西域中，他們二人領兵轉戰萬裡，酷熱、嚴寒等極端天氣經歷過不知凡幾，再加上這種高強度的趕路，他們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可不管魏延怎麽勸張飛和趙雲都置若罔聞，一定要早日返回成都去見大哥\/主公最後一面。

　可大多數時候，意志都是無法戰勝身體的。

　在抵達武都後不久，劉備病情略微好轉的消息傳來，張飛屏著的那口氣直接松了，導致第二天直接一病不起。

　考慮到劉備情況好轉，趙雲也同樣疲憊不堪，所以魏延便讓他留下來照看張飛，待張飛情況好轉後再返回成都。

　所以，並不是張飛和趙雲不想回來，而是以他們的身體不允許他們這樣做，除非兩人都不要命了。

　“哎，天意啊！！”

　關羽仰天長歎一聲，他們兄弟三人自荊州一別後，竟再無重逢之日，這不是天意是什麽，所以關羽也沒有多說什麽，一臉憂傷的注視著劉備寢殿。

　“孔明，陛下情況如何了。”

　魏延拜別關羽，來到諸葛亮面前問道。

　諸葛亮歎息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魏延看懂了，這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期望破滅，或許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他也為這一天做過心理準備， 可當這一天來臨時，他心中卻有股說不出的悲傷，十余年的君臣相得，十余年的勠力同心而來的情誼，哪能輕易割舍啊。

　……

　“禪兒，當初聽文長之言送你到荊州歷練，是為父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選擇，大漢交到你手中為父也沒什麽遺憾了，希望伱在以後的日子裡要親賢臣，遠小人，以複興漢室為己任，切不可貪圖享樂，忘記祖宗的基業仍被侵佔。”

　“兒遵命，一定會掃除叛逆，複我漢室！。”

　劉禪堅定的說道。

　“至於理兒和永兒你要好好照顧他們，切不可聽信讒言而加害於他們，為父崛起於微末無宗室親族可依靠，幸得雲長、翼德、子仲、子龍等傾力相助才走到今天。

　但你不一樣，若無宗室為你督使邊地，長此以往必生禍患，所以在你登基之後，你要多納賢良淑德之人為妃，以充實我宗室力量，切不可像為父一樣，到老了才幡然醒悟。”

　“諾”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禪兒，你要牢記這句話啊。”

　劉備沉默了良久，將所有的囑托都化成這一句警世名言。

　“兒臣謹記，定不敢忘！”

　“行了，你帶著理兒和永兒下去吧，我好像聽到文長的聲音了，你去將他喚進來吧，寡人已經等他很久很久了。”

　“諾”

　劉禪強忍淚水，帶著劉理和劉永對著劉備扣首，此一別，或許就是天人永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