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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漢》第617章:就義
第618章 就義
 當張紹穿過紛擾的人群,見到荀成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說不出來,類似於一種怪誕感。
 因為當張紹見到荀成的時候,此人竟然在用雪擦拭著自己手上的鮮血,而在他的腳下躺著一排吏士的屍體。
 殘酷的戰場最是鍛煉人,這裡的腥熱和血臭並不能讓張紹變色。
 張紹正處在變聲期,開口就是公鴨嗓子:
 “敢問你就是荀將軍嗎?”
 荀成並沒有回應而是看向了張紹邊上的高順。
 高順抱拳:
 “將軍,這是坡下泰山軍派上來的使者。”
 這時候荀成才打量著張紹,繼而噗嗤一笑:
 “看你還是個娃娃,難道你們泰山軍已經沒人了嗎?”
 張紹臉漲紅,怒道:
 “什麽難為我,你是難為自己,是難為這些吏士。你就真的不為他們想一想?如今事情到了這步,你還想著有援兵來救你?你知不知道,正是我兄長賞識你,才到現在沒有進攻。荀成,你要抓住機會!”
 說完,張紹還主動解釋:
 高順也看出了張紹的意思,歎了一口氣:
 那邊高順搬過來一個馬扎放在了荀成的前面,張紹也不客氣,大大方方的落座了。
 荀成正恍惚著,心神頗有些動搖,隨後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荀成點了點頭,問道:
 張紹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我家王上並沒有讓我來勸降你們,而是讓我給你送一袋酒,還送伱一句話。但我估摸王上做這些的意思還是要勸降你們的。”
 說完他也不貪酒,就又遞還給高順,讓他給軍中一些受傷的將士取取暖。
 荀成對張紹的赤子之心有點莞爾,並沒有嘲諷這小子將心事說出來,而是問道:
 張紹不知道荀成內心的苦澀和複雜,而是低頭將水壺遞給了一邊的高順。
 張紹無語,也懶得再說了。
 ……
 張紹心裡一咯噔,自己一急之下倒是順了嘴了,但他也不慌:
 他們啊,都是做他人眼中所不解的事情,並隻為心中理想負責。
 張紹一聽就急了,他忙站起來搶道:
 但張紹不說話了,一向悶葫蘆的高順卻開始不斷吐露:
 “說實話,荀將軍和咱軍中不少人都對你的兄長很好奇,也很敬重。覺得,你的兄長的確是為民請命,而且如果真的得了天下話,應該會對老百姓不錯的。”
 高順頷首,最終還是沒有將心中的話說出。
 “你別不信。你發現沒有,其實荀將軍和你家兄長都是一路人,只是他沒有你兄長更有氣魄。”
 高順語氣沉重:
 “沒錯,咱就是昔日的衝天大將軍,今天的大太之王的弟弟張紹。如何?你是想挾持我嗎?這你就不用癡心妄想了,我張家只有斷頭輩,沒有受俘的。”
 “哦,那你家王上托你送咱什麽話呢?”
 荀成一聽這話,皺著眉:
 “你是那張衝的弟弟?”
 “你家將軍如何這般迂腐,那漢室有什麽好讓他賣命的。漢室已經成什麽樣子了,他難道不清楚嗎?借用我兄的一句話,那就是這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洶洶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變為丘墟,蒼生飽受塗炭之苦!你說我兄長說的這番話哪句不對?”
 就這樣,張紹又激了幾次荀成,但沒有任何作用,到底還是被高順帶著人壓回去了。
 張紹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扮做家兄的語氣:
 張紹下意識就要反駁,但仔細想來還真是。
 做完這些,荀成對張紹道:
 “小弟兄,我不難為你,我放你下去。”
 “咱王上的意思估計是覺得將軍是個可造之材,能為國守疆。”
 “正因為我泰山軍猛將如雲,謀士如雨,所以才讓我這個娃娃來見你們。這裡面的道理不用我說吧?給你們留點體面。”
 荀成哈哈一笑,認可張紹的膽氣,然後他請張紹坐。
 什麽叫應該?我泰山軍秉萬民之志,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都會全心全意為他們。
 說完這句話後,荀成再不理會張紹,直接讓高順親自帶著鐵甲兵攆張紹回去。
 這時候才悠悠傳來荀成的話:
 “是啊,你輩只有斷頭的。那我漢家又豈會缺一二斷頭的將軍?我雖不是什麽國家柱石,但也願效昔日的漢家英烈。你既然給你的兄長傳來一句話,你也替我回一句話回去:‘我漢家但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也。’。”
 荀成接過水壺,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他下意識就抿了一口,讚歎道:
 “是好酒。”
 “咱家王上問將軍:這漢關是在了,但要是這飛將不在了,那誰來不教胡馬度陰山?”
 “那這位小兄弟,貴軍王上讓你來是做什麽呢?要勸降我們?”
 高順轉手交給了荀成,他也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沉默了。
 張紹嘴一咧,顯然對高順的話不舒服。
 荀成一直看著張紹,漸漸的都將張紹給看發毛了。
 在路上,張紹非常不理解,他困惑的對高順道:
 “的確,你兄長的確說的對,這漢室也正如此番話,甚至比這番話還要滑稽。但這和將軍要守護的漢室又有什麽關系呢?將軍心中的漢室是遠邁萬裡的煌漢,為了這個,他就不會屈膝的。”
 當張紹安然回到張衝的大纛下時,張衝正和後面統計戰果的軍吏們說話。
 張紹看了一眼典韋和李大目,見他們拿眼神示意自己,他就先等候在一旁。
 看著自家兄長的背影,張紹浮想很多。
 他有時候覺得自家兄長很陌生。在他的記憶中,兄長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鄉人,讀了點書,發過一點蒙,甚至自小也沒離開過濟南。
 但一切都隨著兄長被征做轉輸就變了。從那時候開始,兄長就越來越厲害,好像天下事,天下人都沒有什麽能難倒他。
 這讓了解兄長的他很難不想到,沒準自家兄長真的是黃天的使者,是天的意志呢。
 想到這裡,張紹對張衝充滿了敬畏。
 這個時候,兄長的話傳來:
 “小弟,你上去後,那荀成怎麽說?”
 張紹驚醒,抬頭一看就見自家王兄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忙將上面的事一一說來。
 在最後,張紹不無可惜道:
 “那個叫高順的軍吏還怪好的咧,可惜了,要和荀成一起陪葬了。”
 張衝面色古怪,他反問道:
 “小弟,你覺得為何當你不小心漏嘴說出身份後,那荀成還會放你下來?”
 張紹很是理所應當道:
 “這不奇怪吧,那荀成倒是真的是一個磊落武人,看來世家中也有英豪。”
 張衝笑了,有意提點:
 “是啊,那荀成倒是真的磊落,但旁人呢?旁人為何還讓你走?你不會覺得所謂磊落風范要比千人的性命重要吧?”
 這時候張紹遲疑了,囁嚅說了句:
 “這讓咱怎說咧?”
 張衝摸摸張紹的頭,提點道:
 “諸軍之所以能讓你安然下來,不是因為他們夠磊落,而是早有人為你付出了代價。”
 年輕的張紹並不能理解這個,但諸軍將卻明白了,於是隨張衝一齊等候。
 而人群中的徐晃則內心惋惜:
 “可惜了,也是能和我徐公明相較的人物。”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天氣越來越冷。
 這個時候從上面下來了一群軍將,額頭上扎著白巾,步履沉重。
 張紹眼尖,老遠就看到了人群中打頭的正是高順,於是主動給張衝介紹:
 “王兄,那人就是高順。”
 張衝恍然,順著張紹所指看去,那高順手上捧著一面旗幟,和後面幾個漢子一樣,皆赤裸著上身。
 此時的他腦子裡突然浮現一句話:
 “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此高順哉!”
 風雪中,張衝帶著一眾軍吏主動迎了上去,而未等他們至,那高順就跪在積雪上,郎朗之聲響起:
 “高順攜一眾吏士千人,願降張王!”
 鵝毛大雪落在這幾個漢軍的脊背上,越積越厚。
 張衝忙彎腰,卻並不是扶起高順,而是為其打落了身上的積雪。
 這時候,張紹則興奮的走了過來,攬住高順的脖子道:
 “你看,我早就告訴你們早點下來。我泰山軍對俘口一視同仁,不打不罵。”
 小夥子很興奮,但很快他就發現好像少了一人:
 “老高,你們荀將軍呢?怎麽沒一起下來?”
 很快,張紹自己來找補:
 “哦,在後面整軍呐?這不行啊老高,你們這不符合規矩,哪有投降不由主將出面的?”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且凝重。
 一直跪著的高順,冷冷回了一句:
 “在末將送小張將軍下來的時候,我部主將荀成自戕徇國,臨死前他讓咱們好好活下,為並州丁口留點菁血。”
 張紹張大著嘴,此時的他意識到自家兄長說的代價是什麽了。
 小張其實並不傻,相反自張衝起事後,其人就有意延攬穎達之士為泰山軍子弟教授。而這個過程中,張紹就接受了一流的教育。
 只是小張秉性純良,歷練又少,所以才會顯得那麽沒有機心。
 所以,張紹很快就明白這事的始末了。
 一開始自家兄長讓自己送酒給荀成,就是想延攬他。而荀成也沒有表達什麽,說明當時的荀成也就是兩邊猶豫,畢竟兄長給荀成的那首詩的確誠意十足。
 但為何荀成最後卻說什麽“斷頭將軍”呢?很大的可能就是他失口泄露了自己的消息。所以那個時候的荀成就有了死志?
 不過荀成和自己沒有恩情,為何會為了自己自戕?
 不!
 張紹很快意識過來了,那荀成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千余袍澤。
 荀成應該很清楚,那些軍將是一定會拿自己作為要挾的。但他又不確定張衝會不會就范。
 但不管如何,因為張紹,千余漢軍一定會和泰山軍站在對立面上。而到時候,誰是最後的輸家那自不言而喻。
 所以荀成自殺了,臨死前留下了遺令。既可以安張紹的命,又可以全袍澤的義。
 此時的張紹終於明白兄長說的代價是什麽了。
 這一刻,張紹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他開始步入了一個成年的世界。
 它不美好,甚至有點肮髒,但誰都要走向那裡,或早或晚。
 張衝並不知道自家小弟的心思,他鄭重地從高順手裡接過染血的旗幟和符印,然後正色道:
 “你們對得住自己武人的榮譽,剩下的不用多說,你和你的這些部下都會得到好的安置。營地裡有薑湯和醫匠,能幫到你們。”
 高順的眼神非常負責,他看著這個內心憧憬的英雄,看到他是這樣的虛懷若谷,這讓他更加確認眼前之人是真正能恢復山河的英雄。
 但同時,想到血撒長坡的荀成,他又為此惋惜。
 荀主將是一個好人,好武士,好將軍。
 突然,高順想起了自家恩將當日說的話,說那王允是要讓並州人血流成河。然後再聯系到荀成臨死前讓他們求活,為了留有一份並州人的骨血。
 高順內心出奇的憤怒:
 “如王允輩的狗賊,為了自己一家一姓的榮華富貴,就要賣了自己的鄉人。真的是可恥啊!”
 於是,他想到自家恩將郭琳和郭氏的部曲還被包圍在另外一片戰場,就主動向張衝請纓:
 “張王,我願意為貴軍去招降郭氏一部。”
 張衝聽了這話遲疑了一下,他倒不是擔心這高順使詐,而是他對郭氏部曲不放心。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
 “君有所不知,這陽曲郭氏和我軍還是有一段瓜葛的。那郭氏不定會降的。”
 卻不想高順堅持道:
 “張王,這些我都知道,郭氏與貴軍之間的恩怨在並州軍人盡皆知, 也正因為如此如能招降其部,對後續的戰事大有裨益。”
 張衝點頭,明白高順的意思。
 他想了想,最後點頭同意:
 “可以,高君但且一試,但我想聽你的真話,那就是為何要幫我軍?”
 高順抱拳:
 “張王,末將不想並州子弟在死了。”
 於是,高順再一次折身去往郭氏部曲所在的方向,只是這一次他的上身披著一件氅,再不赤裸。
 綿氅是張衝的,表明了他的心意,而高順領會了。
 大致過了二刻,郭氏的旗幟在風雪搖曳中飄下,隨之其部三千吏士在郭琳和高順的帶領下棄械投降。
 於是,陽曲之戰結束,至此太原以北再無漢兵一卒。
 泰山軍長驅直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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