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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漢》第367章:鬥將
骨仆恩持著一加重鐵殳,帶著百人鐵甲支援到後路的時候。

 這片地區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到處都是哀嚎聲,那是筋骨催崩聲。到處是悶響聲,那是骨朵砸破頭骨聲。

 總之,骨仆恩過來一看,就知道後營完蛋了。

 一般人看到這情況,會很明智的撤回去。但骨仆恩偏不,他認死理。

 張純說讓他擋住敵騎,那就是要擋住,跟情況變沒變,沒有任何關系。

 於是,骨仆恩拿著鐵殳,先上來就敲碎了兩個喪了魂的潰兵。

 然後面對一個已經探矛刺向他的橫撞將,骨仆恩一個矮身閃避,然後腳上發力,擰腰整力,將手上的鐵殳重重的砸向了奔馬。

 然後就聽一聲痛苦的嘶鳴聲,那棗紅的戰馬就被這一擊給砸翻了。

 這一下驚呆了附近的潰兵,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名橫撞將被戰馬壓在地上,整個胸腔被壓迫住,嘴裡的血沫一刻不停的往上湧出。

 看著走來的骨仆恩,這名橫撞將臉上既有恐懼,也有不屈,他努力的說了句話。

 但被骨仆恩一殳砸爛了腦袋,陣亡了。

 見這人臨死還要說番話,骨仆恩一臉不耐煩:

 “偏就你們漢人話多。”

 說完,他就拿著沾滿白的紅的東西的鐵殳,殺向了下一個。

 見骨仆恩已經殺上去,他後面的百人鐵甲重裝也嗷嗷的迎了過去。

 骨仆恩殺的那個橫撞將的時候,不遠處的韓當就看到了。

 這可惹惱了裸衣廝殺的韓當,因為那戰死的就是他們什的。

 只見韓當一把將鐵矛從一漢兵的背後拔出,然後綽矛就衝向了骨仆恩。

 骨仆恩見這名漢人勇士,赤著的上身滿是血汙傷痕,就知道這人不凡,於是也打起精神,好好對待。

 於是他一個揮砸,韓當的鐵矛就飛了出去。

 韓當還在懵,就見到骨仆恩已經獰笑著要揮下一擊了。

 “嗖!”

 突然從右前方射來一支箭失。

 從草原長大歷練出來的骨仆恩哪不知道這聲音是什麽,忙一個深蹲轉體,但還是被這支箭失擦破了臉。

 骨仆恩怒氣衝衝望去,就見一武弁打扮的騎將正以弓指著自己,而且已經搭箭要射第二箭。

 他不敢怠慢,一把從後面的甲兵手上搶來一面牌楯,一邊貓在牌楯後,覷著眼睛看著那發愣的韓當。

 韓當這會有點不敢置信,剛剛被骨仆恩一個重擊,不僅僅是將他的矛打飛的情況,也不是什麽虎口崩了的情況,而是打擊了韓當的傲氣。

 韓當什麽人?

 遼西的良家子,幽州突騎的橫勇,另一個時空的淮泗武人之擔當,江表十二虎臣之冠。

 但就這麽一個赫赫武臣,今日就被一個無名的鮮卑胡狗一擊砸飛了鐵矛。

 要知道韓當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那無雙的臂力,但剛剛那結果,卻讓他的驕傲成了笑話。

 要不是剛剛程普救他,他可能直接就被那胡狗棒殺了。

 所以韓當時又氣又惱又急,這時候不遠處的程普也來了。

 程普見自己的弓箭傷害不了那鮮卑將,又擔心韓當有失,就趕忙過來相助。

 程普雖然不明白韓當一系列作為的背後,但對於韓當,他是有感情的。這一次衝陣,程普明顯發現韓當的不對勁。

 那就是韓當衝得太猛,殺得太凶,一點也不防,就像是已經有了死志一樣。

 程普只能在旁邊遮掩著韓當,心裡想的是:

 “這一次過去,他就應該換了心思了吧。”

 越是如此,程普越是要保住韓當。

 程普一過來,就將手上的鐵矛扔給了韓當,然後自己從掛鉤上取出一個加長的骨朵。

 韓當和程普有默契,不約而同要共鬥這名胡將。

 既然是共鬥,那繼續在馬上就有些不合時宜了。於是兩人翻身下馬,一左一右夾擊著骨仆恩。

 程普和骨仆恩都是全身披甲,手上拿的又是重武器,於是一擊一打間都是硬攻。他砸你一下,你砸他一下。

 幾下子,韓當和程普就已經有些胸悶了。

 韓當胸悶,是因為他剛被骨仆恩用鐵殳的末端頂了一下胸膛,而程普胸悶是因為他外面的衣甲已經被砸碎,再一擊估計就要他命了。

 而對面的骨仆恩也沒落得好。

 此刻他的衣甲也碎了,露出了他那黝黑茂密的胸膛。

 韓當和程普喘著粗氣,相互看了看,皆看出了對方有了退意。

 畢竟這又不是決鬥,這是在戰場。此時突騎已經佔據絕對上風,幹嘛非頂在這裡,後面搖人去啊。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一聲甕甕聲:

 “你倆在這裡幹啥,繼續衝啊。”

 韓當和程普不用掉頭就知道這聲音是何人,正是他們的渠帥張衝。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這樣一個場景。

 一騎穿著閃耀金光的鏡面甲的騎士,拿著一個小金瓜一般的鐵骨朵,一下就碰飛了那骨仆恩的鐵殳,然後隨手一擊。

 骨仆恩的腦袋就在韓當和程普的面前被碎爆了。

 這一刻二人明白,為何軍中老閥閱都說渠帥是天人降生。

 當時他們無知,隻以為這句話是講渠帥之志,等看到了這一幕,他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了。

 隨手砸碎了骨仆恩,張衝不以為意,而是對韓當和程普二人道:

 “上馬,咱們直接拿了臧旻老兒的人頭。”

 這一次,韓當和程普熱血齊呼:

 “喏!”

 ……

 在後面指揮著的張純並沒有放松過對後陣的情報。

 一名眼力好的軍吏就在他的身邊,不斷將後方的情報喊給張純聽。

 先是聽得:

 “骨仆恩帶人穩住了後線。”

 不一會,又道:

 “鐵甲重裝正逆推潰兵向前。”

 再一會,此人的聲音有些激動的顫抖:

 “骨仆恩碎顱一賊將。”

 接著就說:

 “骨仆恩險些砸碎一賊將,現在兩將獨鬥骨仆恩。”

 “骨仆恩勇銳,力敵二賊將,又錘了對面一擊。”

 聽著這些話,張純內心是滿意的,他對於骨仆恩的實力是非常清楚的,可以說有萬夫不當之勇,是他張氏最強的武力。

 所以聽得邊上軍吏的匯報,張純滿是自矜,笑道:

 “這骨仆恩真不愧是我張家的好狗啊。”

 但張純說完這話的時候,卻沒聽到邊上軍吏的附和。於是他抬頭不滿的看著那軍吏。

 就聽此人顫顫巍巍的囁喏了一句:

 “骨仆恩被一金光甲騎陣斬,就……就用了一擊。”

 說完這話,這軍吏好像全部力氣都用完了一樣,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而張純也不可置信的從馬扎上站起來,情不自禁的的扭頭回望。然後他就見到……

 他什麽也沒見到,因為整個戰場再沒有了骨仆恩的蹤跡,他的鐵甲重裝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只看到了,無數的潰兵在數十騎的驅趕下,距離自己只有二百余步。

 這時候,邊上的軍吏也反應了過來,緊張道:

 “國尉,敵軍眼見著要殺了過來,咱們撤了吧。”

 張純臉上滿是糾結,最後他怒將馬扎踢翻,指著不遠處的中軍大纛方向,怒罵:

 “我非敗軍之將。此戰之敗全因這幫屍位素餐的蟲豸。國相本也是一虎將,奈何到了晚年,竟然這般昏聵。仗打到現在,竟然沒見到一個援兵。”

 這時候張純已經忘記了,全軍最精銳的二千中山甲士全在他的手上。

 這一場戰鬥從來不是臧旻選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因為張衝的襲擊來得太過突然,中山國壓根沒有時間調度成多次的攻擊序列。

 整個戰場都是各營頭按照昨夜屯駐休息的時候排列的,哪有什麽主攻隊,預備隊呀。

 所以臧旻的中軍大帳下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多余兵力,也是從一開始臧旻他們就失去了對於戰場的控制。

 這是臧旻的最大悲哀,不然以其名將的調度,這一仗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邊張純罵歸罵,但手上一刻不停。

 他先是將身上有代表他身份的標識統統扔掉,然後就卸掉了自己的精甲,隨手就從腳邊的箱子裡翻出一破衣爛裳套在了身上。

 然後張純轉頭對身邊幾個扈將道:

 “趙地已失,巨鹿已殘,而現在咱們中山也敗了,這冀州還有救嗎?以後希望就在幽州了,那裡還有盧中郎將的精兵。而我家在漁陽是豪族,回去之後照樣能再拉出一支兵來,到時候,榮華富貴還是我們的。怎麽樣,跟不跟我走。”

 話是這麽說,但這時候的張純已對漢室不抱希望。這一次回家鄉,他打定主意要拉一支家鄉子弟兵自己乾。

 這漢室靠不住了。

 張純的這些心思,眾人自然不知道,但他們已經被張純話裡所描述的給打動。

 於是,那十幾名吏士相互看了看,然後一同點頭。

 弟兄們,就跟你幹了。

 就這樣,這些人也換了裝,帶著張純,丟下了軍旗,然後向著北面的山林奔去。

 還在兩面阻敵廝殺的中山國兵們,壓根不知道張純已經撤了。

 所以當張衝帶著橫撞將們殺到中山國兵中路軍旗下的時候,這裡已經是空空無人。

 張衝隨手拔掉了那面“張”字旗,然後對已經喘息不止的一眾部下道:

 “如何,還能與我繼續衝嗎?”

 從左高地殺下來,他們已經隨張衝連破了八陣,最後就剩下那不遠處的敵軍大纛。

 只要再衝剩下的路,他們就能完成殺透整個戰場的偉業,於是皆鼓勇道:

 “渠帥,我等還能再戰。”

 張衝哈哈大笑,看著面前這一張張疲憊中透出振奮的臉龐,他滿是感動。

 從後世來的他知道,從來就沒有什麽忠誠是沒代價的。但是在這些人眼裡,他看到的是無價。

 這份情感是這麽沉重,讓張衝明白自己的肩上到底承載了多少人的希望。

 於是,他對眾將道:

 “不急,咱們已經破了八陣,一會將戰馬換一換,歇著力,會了奚慎他們,咱們再衝一波。”

 張衝是個長記性的,當年在沂山山口外的大戰,他就曾因為不惜馬力被尥蹶子的戰馬給掀翻在地。不是他體能無匹,那一次就要了他的命了。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世界是物質的,不是誰誰英雄氣一發,就能如何如何的。

 所以他令眾人下馬歇息一會,吃點東西,換下馬,也等前面突圍出來的奚慎他們。

 果然,隨著那面“張”字大旗倒下,還在圍堵奚慎他們的中山國甲兵知道他們輸了。

 有時候士氣戰心就是這麽一瞬的東西。

 前一刻他們還在各自吏長的鼓舞下奮命與奚慎兩營死磕。這一刻他們就士氣瓦解,直接丟盔棄甲四散而逃。

 所以當奚慎、嚴綱二將奮戰無前,殺透敵軍後,就看到自己的渠帥,衣甲不解就坐在一馬扎上,如威如獄。

 奚慎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下馬,一瘸一拐的跪在張衝腳下,痛哭流涕。

 而張衝也摸著奚慎的頭,問了句:

 “李弼去哪了, 他們那營呢?”

 此話一出,奚慎更是難禁,哭道:

 “弟兄們都在這了。”

 說完,他就羞愧的地下了頭。

 而張衝聽了這話,剛還拍著奚慎的手直接就停了。只因為在場的人,他打眼一看,也就是七百不到。

 而原先負責中路攻擊的可有三營一千五百騎,這是死了多少?

 張衝再忍不住,手錘著奚慎的額頭,痛道:

 “你這是打的什麽仗,帶的什麽兵。你還我的兵來。”

 說完,張衝一腳將奚慎踹到了一邊,眼眶也濕了。

 這是七百多條命啊,是七百多條命啊,就這麽丟在了這裡。

 奚慎那邊被踹倒,立馬就翻起來膝行抱住張衝的大腿,哭道:

 “渠帥,是我奚慎沒用,是我對不住弟兄們。我願意受所有責罰。”

 張衝任奚慎抱住自己的腿,並沒有說再多。

 因為說實話,奚慎的戰術從頭到尾就沒有錯誤。要知道他是以五百騎穿插在敵四千眾之間,將仗打成這樣,已經無愧於一句良將了。

 但到底,到底是七百條弟兄們的命,就這麽丟了!

 就在張衝沉浸在悲痛中時,一聲微弱卻明亮的聲音傳來。

 “渠帥,我李弼帶著弟兄們來複命了。”

 張衝扭頭一看,就見一邊李弼帶著一眾突騎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一次,張衝的淚終於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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