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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漢》第337章:入關
當李傕將一路所見俱告李儒的時候,李儒沒說話,而是讓大夥繼續啟程,準備去往長安。

 李傕不解,這關西眼見著就完蛋了,還要去朝貢?這不是傻嘛!

 但李儒是主使,而且李傕到底是對自己文化有點不自信,於是也就老實跟著行動了。

 翌日,李儒帶著使隊抵達長安郊外,這裡接待的關西朝庭方面的人員已經等了數日了,終於接到了河東的使團。

 但按道理接待的官員們明明很著急了吧,但在送李儒等人入城的時候,也還是沒走東面的清明門直接入城,反而繞了一個大大的彎路,從南面的安門入城了。

 這一路,墟墓十余裡,滿是破舊。

 長安到底是最近才被重視起來,在過去作為西京,也就是城內稍微重視些,城南的辟雍、宗廟、社稷都已經是前朝修繕的了,這些年過去,雨打風被,滿是荒涼。

 後來,李儒才打聽到這一日為何繞路到了南門入城,原來那會的東面清明門外滿是潰退下的營兵,這些人就扎在城外準備整編。

 關西朝庭不想河東的使團看到這些敗景,所以才有此迂回。

 不過雖然有這樣那樣的隱瞞,但關西朝庭對河東使團無疑是非常重視的。

 不僅違製的讓大鴻臚出郊迎接,還隨帶著一位李儒的老熟人。

 他就是原合陽令曹全。原來李儒就是關內左馮翊合陽人,當年就是曹全辟舉他入的縣署,才有了一份微薄薪俸養家。

 可以說曹全是李儒的第一位貴人。

 果然,李儒在人群中看到昔日的舉主,也很激動。上前就對曹全一拜,之後對關西朝庭的迎接也是客客氣氣的。

 曹全也很感慨,昔日的鬥食小吏,就因為跟對人,現在已經到了要他甚至是九卿出郊相迎的牌面了,這誰又能想到呢?

 雖然朝庭如此不是因為李儒如何如何,而是他背後的河東太守董卓,但這已經很驚人了。

 關西朝庭之所以如此禮遇重視河東使節團,當然不是為了那一百車不到的池鹽,當然這些自然也是貴重的,尤其是對如今一窮二白的關西。

 但真正被關西朝庭看重的是這一批池鹽是河東太守的土貢。

 土貢之製由來有之。凡是地方上有較好的特產,如米、酒、鹽、乾鮮果品、參茸藥物、山林野味、河湖魚鮮,或衣物器皿,不一而足,都要上貢給皇室,以供禦用、祭祀、宴賞、兵戎之需。

 而土貢之製也表明了地方對中央的上下關系。

 比如昔日齊桓伐楚,就是以楚不上貢青茅有不臣之心。所以現在河東太守送來的這批土貢,正是倒向關西朝庭的象征。

 實際上,董卓的眼光和時機把握特別好。現在的關西朝庭真的特別需要董卓和他的河東集團。

 此時關西剛剛在關外慘敗,喪失了出關的主動權,急需要董卓率領他的河東軍從北面截斷關東軍的西進道路。

 所以這一次董卓奇貨可居啊。

 之後的數日,李儒不僅朝覲了劉宏,還和長安的一眾公卿和關西世豪們把酒言歡,仿佛李儒真的已經是他們中的一員,歌舞升平的也仿佛關外沒有那數萬關東雄兵。

 李儒聽了很多,也看了很多,但說的卻很少。說到底李儒很清醒,沒有幻覺,知道現在的高格禮遇是因為什麽,也知道自己這次來是做什麽的。

 很快,

河東使團就踏上了反程。 這一次,一個叫孟達的小吏作為送陪使,帶著李儒他們返程了。

 因為函谷關外的崤函通道已經不安全,所以這次反程李儒他們並沒有再走這條路,而是打算從長安以北走,走蒲津道。

 其實從路線上,也能知道為何東西朝庭都要爭相拉攏河東太守董卓了。

 因為隻河東一地,就有三條路線可入關中。

 第一個就是李儒他們來的時候走的崤函通。

 這是新安到宜陽之間的道路。此道的西段與河東隻隔著一條大河。自古就是入關的要地。當年光武堵關內的赤眉,就是屯駐在此道,然後在此迫降赤眉十余萬。

 而再往前,當年秦國要出關,進窺周王,問鼎中原的時候,也是在此地與韓軍焦灼。

 但從河東南下崤函道還是有講究的。

 因為河東盆地與崤函道之間,隔著兩個天險。一個就是逶迤中條山,一個就是洶湧的大河。

 所以河東雖然與關洛接壤,然能真正行軍的只有兩條山道。

 一個就是東面的虞阪道,從安邑出發,可直達三門峽,然後從陝津可渡,然後到陝縣入關,李儒等人就是走的這條路。

 一個是西面的白陘道,從解縣出發,越過中條,然後走陝津渡口,也能到陝縣入關。

 這裡面陝津無疑是河東走崤函通的必經渡口,這一渡口也是大河上那麽多渡口中非常重要的一個。

 從這裡可以西去函谷,直赴關中。或東去新安,直達尹洛。而且因為大河從三門峽這裡突然收束,所以河床較窄,僅寬七十余丈,非常方便涉渡來往。

 當然,河東在大河上的渡口不只這一個,從東到西,還有浢津,風陵渡兩個。只是就崤函道來說,陝津最為重要而已。

 現在,這條路不能走了,李儒只能走北面的蒲津道了,而這也是河東與長安之間最便捷之道,也是洛陽方面拉攏董卓最重要的原因。

 原來走這一條路可以直接繞開函谷關,直接進入渭北平原。

 從河東安邑、聞喜等地沿著內郡的束水河道而下,或乘舟,或在沿岸陸行,就可以到大河渡口蒲津渡。然後過岸到對面的左馮翊的臨晉縣。最後就可以直穿渭北平原,抵達關中。

 可以說此道就是東西衝要,為雍、並、豫之控扼樞紐。其得失,無論是對關東還是關西都是極為重要的。

 這麽講吧,關東朝庭真的想正面打破函谷關還是非常難的,而一旦能爭取到蒲津,那入關就是旦夕之間。也因為此,對於關西朝庭來說,這條蒲津道也是他們的生命線,不容有失。

 所以,知道董卓這貨多可居了吧!

 實際上,除了李儒入關時走的崤函道,和出關時走的蒲津道之外,還有一條道也很重要,那就是龍門道。但這條道在河東更北面,對現在的東西對抗,影響有限。

 不過要是董卓突然翻臉,提兵入關,那這時候龍門道就派上用處了。

 只是不知,董卓有沒有用到這條道的一天,嘿嘿!

 ……

 因為走的路不同,李儒等人又能從另一個方向考察關西的實情。

 路上不順,下了暴雨,李儒等人在左馮翊的萬年停留了下來,他們看到關西朝庭催發的壯丁,一路沿著官道南下。而萬年地方的吏長征發壯丁的場景,隻讓人再寫一篇《萬年吏》來。

 但李儒也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關西不容小視的地方。那就是這一路,打著各色旗號的運糧隊絡繹不絕,李儒就是左馮翊的本地人,當然知道這些旗號都是本郡頭面的豪勢之家。

 很顯然,這一次關西世家真的是出丁出糧,也許是危機將這些人聚攏在一起,也許是皇帝的許諾,又或許是二百年來的不忿。總之,這一次關西世家們真的出血了。

 也許是為了趕上某個軍事行動,沿路倒斃的駝獸也只是就地肢解,取了大塊肉,余者都留給了本地的流戶了。

 李儒將關西丁上戰場,女贏糧的行為當成了老關西人的不屈。在他看來,關西朝庭的韌性顯然不小。

 但隨行的送陪使孟達卻不這樣想,這位涼州刺史之子,顯然覺得這一路並不體面。尤其是他這個年紀,正是最好臉面的時候。

 所以一路上,面色陰沉,一言不發。隻想盡快帶著他們去蒲津,好交了這趟差。

 但李儒為人多四海了,也看出了這個叫孟達的貴少是那種順著說的人,於是虛應奉承之下,倒讓他從孟達口中知道了點關外大敗的細節。

 在孟達的口中,這只是一場小挫。是前衛尉,如今的東面諸軍招討,持節在函谷關的楊彪大意所為。

 至於怎麽個大意,怎麽個小挫,孟達就口風很緊了。無論李儒如何說,就是支支吾吾。

 李儒知道弄不到再多的消息,隻好陪孟達聊些兩京舊事,全當打發時間了。

 很快,無聊的路途終於結束。

 他們終於趕到了臨晉渡,對面就是劉宏的心腹將高弘駐守的蒲津。

 蒲津理論上是屬於河東郡節製,但劉宏怎可會將自己的咽喉送給別人,於是在入關前就早早讓高弘節度了。

 送到這裡,孟達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孟達在和李儒說了些言別保重的場面話,然後作依依不舍樣。而李儒也在那傷感,說此一別,不知道還能多久再見。不是附近也沒個柳樹,李儒都要折柳表情了。

 虛偽客套再多,分別也在所難免。

 將李儒等人送上長舟,解纜,發船,孟達對舟上的李儒遙遙一拜後,就默默走了。

 而李儒望著孟達等人的背影,也在深思。

 這關西到底是強還是弱呢?

 ……

 河東的使團走了,長安朝庭的公卿松了一口氣。

 他們是真的虛,維持那幾天的太平盛世,都已經讓這些關西公卿應付不暇了。

 從去年末,到今年初,天下的形勢也逐漸明朗了起來。

 如今可以說,漢室天柱已崩,如今已是三分。

 其中劉宏有關隴,河南豪勢有關西,太平叛逆有河北。這三者中,河南豪勢擁立的關東朝庭實力最強,佔據著天下最富庶的地區。

 其次是河北的太平余孽和泰山賊。河北本就是漢家錢糧之所,本就富裕,但幸好河北也是三分。

 北部依舊為漢家郡守所掌控,這些郡守在本地豪勢的支持,以及背後幽州的盧植軍團的軍事支撐下,還佔據著常山、中山、河間、渤海四郡國。依舊實力強大。

 而在中部的巨鹿郡、安平國、清河國大部是被河北黃巾所佔據。但這些地區大部分城市還是在漢室手裡的。其中巨鹿、安平、甘陵更是漢室在這幾個地區的中心,宛如三座堡壘,牢牢扎在河北黃巾的腰腹。

 最後就是南部的趙國南部、魏郡、以及河內北部為泰山軍所佔據。這一地區具體形勢如何,關西的朝庭已經無從得知了,反正這些地區已經很久沒有驛馬羽檄送來了。

 拋開上述,最後就是他們自己的關隴。

 他們關隴是真的窮。現在他們已經知道的,如荊州北部、豫州、徐州大部、兗州大部、青州部分州郡,皆已經向關東的朝廷遣送了上計和使者,站在了關東陣營。

 以上地區,是漢室人口最密集、經濟文化最發達的地區。甚至說個笑話,就是在軍事力量上,也是人家最強。

 除了繼承著北軍大部分軍力外,關東一帶的豪勢們部曲家兵都非常精良。論絕對戰力可能稍遜於關西兵,但人家兵多將廣。

 可以說,關東朝庭,南極江淮,東盡海隅,北漸河朔,六國之地,其已有四。天下材勇, 已有其半。可以說是超大身位領先。

 而反觀他們自己的關西呢?

 前漢時期就已經凋敝,之後新莽大亂,更是殘破。然後又為平羌轉輸百年,是真真正正的一窮二白。

 甚至關隴地區還沒有潛力。因為長久以來對關隴地區的漠視,無論是驛站、亭燧還是水利設施都早就荒蕪停擺。

 雖然劉宏車架入關後,就已經揀選幹練老吏著手修複,但一時又能有何起色?

 所以,如果說李儒所見所聞只是對關西未來感到失望的話,那更熟知內情的關隴公卿們就已然是絕望了。

 此刻掙扎,不過是服從漢室威權的慣性使然,或是對關東壓製關西二百年的不服。

 說到底,他們這些關隴世家是有記憶的。他們大部分宗族都是從六國時期,甚至更早一點從春秋時期就有文有字,家族的歷史、地區的歷史,一清二楚。

 那些一生不過二十載的黔首,可能天生就以為關東人貴些。但孰不知,咱們關西人才應該是那天下之中。

 是咱們的祖宗翦商而立天周八百年,也是咱們的祖宗隨秦王出關橫掃六合,也是咱們祖宗輔高祖翦滅群雄,立著煌煌大漢。

 怎麽,就因為二百年前你們關東的勝了一次,就想彎道超車啊?

 所以他們不服!但不服又能怎麽辦呢?

 現在,情況就這麽個情況,他們的出路又能在哪呢?

 也是這個時候,一封從函谷關送來的羽檄,為他們帶來了答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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