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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國相》第51章 儒法,法儒!
  “禦史張蒼,見過公子。”一個長大肥白衣袂飄飄的中年男子,恭敬的朝扶蘇行禮。

  見張蒼這費力模樣,扶蘇忍不住笑了笑,不知為何,每次見張蒼,總感覺有些歡快,尤其是拿張蒼跟四周精瘦小吏相比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扶蘇笑道:“張禦史無須多禮。”

  張蒼點點頭,撐了一下腰,緩緩站直身子。

  他已是有些微喘。

  扶蘇並未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我剛從丞相府出來,特意尋你是心中有惑。”

  “公子但問無妨。”張蒼面色沉穩。

  扶蘇微微額首,道:“我昨日去了詔獄,此事你應知曉。”

  張蒼點點頭。

  他為禦史府禦史,雖是主管官吏上計的,但有些消息還是能耳聞,而且詔獄本就是禦史府下的刑獄。

  扶蘇道:“昨日嵇恆離去時,特意留了個問題。”

  “他提到,大秦跟關東最棘手的衝突,是魏國的私學......齊國的商賈大富這些,並問道,若大秦繼續這般高壓,天下何地將反?又會是哪些人先反?我心中有個答案,但卻是有些不確定。”

  “因而想請張禦史......”

  只是扶蘇話還沒說完,張蒼一個踉蹌,已是摔倒在地,身子顫抖如篩糠,面色慘白,看向扶蘇的眼神滿是幽怨和恐懼。

  他是真的怕了。

  上一次被扶蘇叫去,已給他嚇出半條命。

  這段時間一直戰戰兢兢,唯恐政事上出了岔子,引起始皇不滿,順勢把自己給處理了,結果上次的事還沒消停,又來?

  這誰頂得住啊?

  扶蘇是大秦公子,始皇就算知道,也不會太過怪罪。

  但他不是。

  他只是一個普通禦史。

  雖自負腹有萬千韜略,但也禁不起這折騰。

  張蒼慌忙道:“公子莫要再胡言了。”

  “大秦在陛下的治理下,邊陲將士功業壯盛,郡縣值事官吏辛勞奉公,天下黔首生計康寧,斷無公子口中的擔憂。”

  “嵇恆乃六國余孽,那些不當之言,公子莫要輕信。”

  扶蘇微微額首,沉聲道:“張禦史放心,扶蘇不會輕信,只是心中有惑,想請張禦史解惑,張禦史你也莫要驚慌,只是學術性的探討。”

  張蒼正色道:“沒有討論的可能。”

  “公子若還想問這些不當之論,那公子可離去了,張蒼不才,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而且公子之問,也斷不可能發生。”

  張蒼的語氣無比堅定。

  不容置辯。

  扶蘇深深的看了看張蒼,又看了看無人的四周,凝聲道:“張禦史,四周之人我早已屏退,你還這麽不敢開口嗎?”

  張蒼默然無聲。

  良久。

  扶蘇歎息一聲,道:“罷了,你既不願開口,我也不強求。”

  “多謝公子。”張蒼深深一躬,又道:“公子,嵇恆此人的確有才,但他畢竟為六國余孽,不一定真跟公子同心,有些話聽之即可,莫要對外聲張,更不能向陛下、向旁人提起。”

  “言多必失。”

  “也謹防禍從口出。”

  “扶蘇謹受教也。”扶蘇離案起身,深深一躬。

  “是張蒼心胸狹隘,當不起公子信任,更不敢當公子這般大禮。”張蒼也是深深一躬。

  扶蘇道:“此事不再提了,嵇恆昨日還說了一件事,法即是儒,

對於這個觀點,你是如何看的?”  張蒼沒有急著開口,在屋中轉悠著,思索了片刻後,才平靜的道:“這個觀點對也不對。”

  “我師從荀子。”

  “夫子乃當世儒學大家。”

  “而我夫子之學,跟孔孟之道有顯著差別,孔孟之學為‘法先王’,我夫子之學為‘法後王’。”

  “法先王是價值理性。”

  “法後王則是工具理性。”

  “但兩者之間真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嗎?”

  “只怕未必。”

  “夫子當初授課時講過‘禮’到‘法’,是基於社會秩序重建思路的自然延伸,過往的‘禮’不足以懲戒人心、整頓社會,因而就必須用更為強製性的‘法’。”

  “法跟禮其實都是基於‘人性’。”

  “一個認為人性本善,一個認為人性本惡,但善惡其實都是人,只是不同時期的不同表現。”

  “夫子之學是基於當時君主強兵勝敵的需求,提出‘法後王’‘性惡論’的觀點,並注重嚴刑峻法,因而真論起來,夫子的儒學已從孔孟這樣的禮儒轉變成了禮法並重的法儒。”

  “儒即是法,法即是儒,其實是對的。”

  “李丞相更甚。”

  “他是儒為表象,法為表裡。”

  “李丞相在《行督則書》中就曾寫道: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 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製於天下而無所製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途,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揜明,內獨視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李丞相此事已公然主張君主權勢獨操、決事獨斷了。”

  “這些觀點跟孔孟之學完全背道而馳。”

  “可稱為儒法!”

  “之所以還帶有一個‘儒’,是因李丞相是在夫子之學的基礎上做的延續與伸展,只是更偏向了法。”

  “夫子為法儒,他則為儒法。”

  “不同於孔孟,但表裡皆出自夫子。”

  聞言。

  扶蘇若有所思。

  他隨即又問道:“那韓非子呢?”

  張蒼搖了搖頭道:“韓非子不一樣,他已完全脫離了儒學。”

  “隻認‘性惡論’。”

  “他堅定認為人性本惡,而且是不可變更的。”

  “當初求學時,韓非子就跟其他人不同,他不僅看儒學,還看大量其他學說,集百家之長,匯一家之言,提出了很多不同的觀點和看法,在這方面我跟李丞相都不如他。”

  “而且韓非子深得夫子之辯才。”

  “只是因為口吃,並未將一身才華施展出來。”

  說到這。

  張蒼一下住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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