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德像是發瘋一樣,加速行駛在黎明前的公路上。他想帶樂安回汜水關的老宅子暫避一段時間,可一想到那些人萬一找到他們,就心煩意亂氣得亂摁喇叭。
他已經意識到把樂安帶走是條黑路,如果這事傳到督府那裡恐怕全家都要遭殃,不僅是鄧英勇把樂安手指頭弄斷這條罪,還有“私自拐帶受聯邦秘密監督的奎牛轉世離開邠州”這條罪,雙罪並罰可能會被暗殺或者處死。
想到這,他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看著自己在後視鏡裡的窩囊模樣,為當時看到昆侖書院的來信產生的妒忌而羞愧難當。
當年鄧家母拖關系送九歲的鄧德去昆侖書院,卻連初試選拔都沒通過,原本自信滿滿帶點狂傲自大的鄧德受到了影響他一輩子的心理創傷,從此對那個世界的一切敵視拒絕。他永遠忘不了自己被宣布淘汰的那一瞬間,看著現場那些神官,看著一群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他覺得每個人都在嘲笑鄙視他。
他想到母親為了讓他進入昆侖書院而付出的一切,陪他長途爬涉去找叔伯修煉武術、道家心法、法術口訣。他投入百分之兩百的努力不敢怠慢一分一秒。他曾信誓旦旦地告訴母親,長大了要成為地煞門最厲害的護教戰士,要斬妖除魔保家衛國。
“已經回不了頭了,從我撕毀第一封信的時候,地煞門就已經知道我幹了什麽。”後視鏡裡的眼神變得陰冷邪惡,擋風玻璃外的天已破曉,鄧德看到前方出現了邠州界的路牌,果斷一腳油門踩到了底。
經過4個半小時,汽車進入汜水關的州界,鄧德終於在一家顯得老舊陰沉的公路服務站停下。
該加汽油了,他得讓汽車隨時保持動力充足的狀態。而且一早上沒吃東西,他餓得四肢無力,必須去商店買些速食。
他先給汽車加滿了油,又去商店買了一大堆肉類、豆製品、水。他提著塑料袋走到尾廂前,給樂安做自以為有用的心理疏導,說:
“我給你買了些食物,我知道你肚子肯定餓了。我現在打開車廂,你最好安分一點別亂動。”
“只要你放我出來,我什麽都聽你的。”樂安裝作一副膽小從命的模樣。
“那就好。”鄧德說,遂拉開尾廂。
在黑暗中關太久的樂安用手臂擋住刺眼的光,半天才適應過來。
鄧德把食物舉了舉,“只要你聽話,就去前面坐,我們還要走一段路才到,你可以一邊坐著一邊吃。”
“好,我都聽院長爸爸的。”樂安呲著牙,裝作一副乖巧的模樣。
他跳下車來,先伸了個懶腰,四下環顧一圈搜集必要信息。
是個空曠的郊外,不適合逃走,自己身上什麽也沒有,至少要把鄧德的錢包偷走才行。於是他笑著,“我來幫院長爸爸提,我肚子餓扁了,我們還有多久到啊?”說話的時候,樂安已經提著袋子坐到副駕駛座上去了。
“到我家老宅子可能還要一個小時,你先吃東西吧。”鄧德也上了車,啟動了引擎。
鄧德家老宅子在汜水關西五區的一個小縣城——西水縣,是一座全木頭建築的大宅院,如今已經殘破不堪沒人居住了,被評為西水縣最著名的歷史保護建築。
汽車就停在老宅子門口。鄧德帶著樂安走進了充滿霉味的童年記憶,兩人合住在一間有兩張空床的房間。
意外的是,鄧德居然在腐朽的木櫃子裡找到了潮濕且發霉的棉絮和床單。在鄧德的指導下,樂安幫忙把棉絮曬在院子裡,還跟他去滿是青苔的天井打水洗床單。
他們從腐壞崩塌的豬圈裡找到一個還能使用的木桶,樂安站在水溝前接木桶的時候,看到了一隻比貓還大的老鼠。
還好白天有大太陽,不然晚上他們就要睡在潮濕發霉的被褥上了。
可鄧德晚上睡覺打呼嚕,樂安實在睡不著,他很想找東西堵住鄧德的嘴,甚至在想徐蘭是不是聾子。沒辦法,他隻好坐在床頭想,比方說他該如何弄清楚這個地方,規劃好一條逃跑路線。
第二天早上,鄧德滿懷期待地帶樂安到老街吃早餐,畢竟是小時候生活過的家鄉啊,想到那些小吃就流口水,至少暫時可以不去想那些煩心事。
等他們來到街上卻發現,四下冷清清的,幾乎沒有商店開門,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怎麽都沒什麽人啊?”看著淒淒冷冷的大街,樂安覺得這個小縣城怪嚇人的。
鄧德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帶著樂安在橫七豎八的巷子裡找來找去,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家大門半掩的早餐店。剛一進到裡面,老板卻態度凶惡地告知他們不營業,要輦他們走。
老板大叔約莫五十歲左右,聽闖入者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顯得特別驚恐謹慎。可是,一見到鄧德腳下的小娃娃可憐兮兮的,又有點於心不忍。無奈,老板大叔在善意的驅使下,給他們做了些昨晚吃剩下的牛肉泡饃。
老板把兩碗泡饃端上桌,才告訴他們原因。原來,西水縣來了個道行高深的妖怪,專門抓童男童女去練功。
“快一個月了。自從那妖怪來這了這裡,大家都沒法正常生活,好多人家的孩子都遭殃了。原本縣裡組織了督察隊巡邏,可是那妖怪狠起來連大人都不放過,全都被他抓去吃了。”
“地煞門不管嗎?”鄧德問。
“汜水關分部已經派戰士去抓過了,可憐呐,那些年輕人都慘死在妖怪手上了。聽說最近來的幾個又被抓去了,還是從岐山總部派來的。哎,連總部的戰士都打不過...”
鄧德跟老板寒暄的過程中,無意間透露了自己在邠州辦福利院的事,原本是想抱怨紅蘋果福利院的經濟困境,卻意外讓老板注意起來。
“你說的是紅蘋果福利院嗎?你們那有一個叫做樂安的人嗎?說來也奇怪,剛才有一個竹筒掉在我店門前,要不然我也不會把門打開。”
說著話的時候,老板大叔走到抽屜前,取出個竹筒。他把竹筒遞過去,好讓他們看到封條上的文字:寄給紅蘋果福利院,樂安收。
樂安想去拿竹筒,可他卻被鄧德摁住了肩膀。
老板大叔奇怪地看著兩人,還以為是一對父子。
“給我吧。”鄧德說。
鄧德立刻走到老板面前,接過竹筒收進衣袋裡。“您現在方便嗎?請跟我借一步說話。”
從樂安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他兩走到後廚去了,隔著一道半敞的木板門,站在溝渠前說著什麽。
大概十分鍾後,鄧德回來了,想把樂安帶到其他地方去。
“院長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回福利院啊?”樂安膽怯地問。
鄧德沉著臉根本沒聽到樂安說話。 他在想什麽,樂安不知道。他開車把樂安帶到一個湖邊,周圍是茂密的森林,鄧德把樂安鎖在車上就不見了。
“一頭瘋了的豬。”樂安看著鄧德消失的方向,罵了一句。
樂安好奇地打開了車裡的收音機,播音員好像在說今天是周五,是八月的最後一周了。
樂安心頭突然劃過一絲傷感,他想到:“原本明天就可以過集體生日了吧。是啊,明天我就正式滿十歲了。十歲對每一個孩子來說都是一個重要的節點吧。”
福利院是按月給孩子們過生日的,一般是每月最後一個周六。當然,每年生日也沒什麽特別的,沒有奶油大蛋糕。鄧德夫婦都是買的單個海綿蛋糕,給過生日的孩子每人分一塊。但孩子們也挺喜歡的,畢竟不是天天都可以吃。
正當樂安還在思忖今年的生日時,他卻發現收音機下面有一個小抽屜。他好奇打開一看,竟找到一把備用車鑰匙。更讓他驚喜的是,鄧德剛才把自己的外套扔在了後座,錢包也放在裡面的。
終於,樂安打開車門逃走了。如果他多呆一分鍾,肯定可以聽到收音機的新聞:
突發新聞,今天上午7點,汜水關西水縣阪油洞6號巷發現了兩具帶血屍骨,據地煞門執行小組在現場發回的信息,被害者為一對未成年兄妹,該案件確定為食人妖邪作祟。自上月15號以來,汜水關西五區已發生了11起妖邪食人案件,被害者皆為未成年男女。目前該案件的凶邪依然在地煞門的全力追緝中,請關注汜水關新聞中心的後續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