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知曉道院的人來說,他們其實最好奇的就是道院如何招生。換句話說,道院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適合修道。
關於這個問題,道院內部其實也沒有一個放之諸院皆準的標準。有的學院看根骨,有的學院看心性,有些學院更離譜,他們看眼緣。
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哪怕道院如今將修道一事徹底規范化,可一顆種子種下後最終能開出什麽花、結成什麽果,仍是很難預料的一件事。
有才無德終於叛出道院,與國際上惡名昭著的邪修,和有德無才在老君山上枯坐百年,最終變成塚中枯骨的悲劇,道院都出現過不少。
但是,不管是哪個學院,看到此時俏生生站在青石板路上的少女時,都會一致認為,這個少女天生就適合修道。
此時困陣還未撤走,理論上說,除了布陣之人和一些符道上的大修家,連帶隊師長、白藏,想要進這困陣,都得花些功夫,想辦法從宋雲逃跑的漏洞“鑽”進來。
可少女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走進來了。
白藏望向那個維持陣法的符院師弟,後者也像活見鬼了似地睜大眼睛,面對白藏質詢的視線,他連連搖頭,示意自己尚未撤陣,少女完全是憑自身的稟賦走進來的。
白藏得到答覆後,看向少女的眼神中充滿了驚異,心中感慨:真是叫人羨慕的修道之體啊。
所謂“炁入骨為仙骨”,骨為形體之根本,所以發諸面相,則有“清、奇、古、怪”四種特異;發之於眼,則有目如點漆,或三瞳四瞳之說;發之於膚,則有痣排列如七星北鬥,上應天相。
真正適合修道之人,都有其特異的面相。少女看似如常人,可她神傳氣授,精合形生,才成相貌,如珠在淵,如玉蘊石,仿佛陰陽鍾秀之源,受水火智心之本。
清奇貌美,恰恰是極其罕見的一種面相,這也就能說明,少女的修道資質非同凡響。
白藏暗暗歎氣,可他羨慕,卻不嫉妒。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修道這條路,有時候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從一進道院開始,道院的師長們就給他們灌輸“逢山開路,腳踏實地”的理念,免得有些弟子受到天才學生的刺激,誤入歧途,走火入魔。
“王芊羽?”
簡寧納悶,覺得王芊羽來得是不是稍晚了些?剛才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候怎麽不來?
他剛要走過去做出一番解釋,就看見溫師先他一步走到了王芊羽面前,笑容溫潤,眉目慈祥,好像是要拐騙小女孩的人牙。
袁溪行是個人精,看似粗獷,實則心細如發,看見溫師如此態度,擺明了是要引誘少女入道,立刻勾住簡寧的肩膀,帶著他向一邊走去,嘴裡說道:
“那是你小女友吧?安心,道院是不反對學生組成道侶的,符院的師長結為伉儷的就很多,只要你不入我劍院,你就能擁有一段非常曼妙的修道人生。”
“啥?”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袁溪行繼續說道,“是不是想說那不是你小女友,只是你的鄰居?嗐,我都是過來人,會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小九九?曖昧期嘛,很正常。話說回來,你這個小女友可不得了,未來的修為說不定能甩你幾座山,你必須得努力了,不然都配不上她!”
“你腦子有病吧?”
簡寧想說你也就比我大幾歲,至於這麽故作老成嗎?還有,你之前的高冷呢?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話癆!我還是喜歡你之前桀驁不馴的樣子!
然而話到嘴邊,說的卻是:“她天賦很高?她不一定會答應你們去道院吧,大好的青春,何必浪費在修道上呢。”
“唔,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這麽好的天賦,不修道可惜了……我想溫師自有辦法說服她,實在不行,就先帶回院裡,給她看看修道者是怎麽生活的,潛移默化地感化她。”
“……你們這是拐騙吧?”
“瞎說什麽呢!”
袁溪行拍了一下他的後腦杓,“我們道院從不強買強賣,呸,從不強迫人。她要是不肯,明珠蒙塵也沒辦法。但是,誰能拒絕長生久視的誘惑呢?誰又能拒絕容顏永駐?人中的欲望,才是我們道院招生的依仗。”
“話說回來,真的能長生不老,容顏不改嗎?”
簡寧來了興趣,把袁溪行的手從頭上甩開,伸手要扯袁溪行的面皮,“你不會是修了成千年的老怪吧?”
袁溪行一把拍掉他的手,說道:“我要是修了千年,我還會在乎一個宋雲?打個噴嚏就把他蒸發了!”
“有那麽恐怖嗎?”
簡寧不信,隨後驚覺,“等等,不會真的有活了上千年的人吧,那還不成老怪物了?俗話說‘千年王八萬年龜’,那是隻老王八啊!”
“你懂禮貌嗎?”
袁溪行瞥了他一眼,“對於大修道者來說,時間不過是彈指一瞬,空間也只不過是舉足一步。你沒到那個境界,不了解。夏蟲不可語於冰。”
“切!”
簡寧道,“你到那個境界了?還好意思說我!等我真去了道院,你還得叫我一聲師叔呢,你最好對師叔尊敬一點,莫怪日後師叔給你穿小鞋。”
袁溪行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告訴簡寧這件事。
簡寧又開始摸著下巴,想到了什麽,說道:“說起來,我既然是師叔,能不能以權謀私,搞點我自己認識的人進去。”
“你想什麽呢?”
袁溪行給他潑冷水,“你就算真成了師叔,也是沒有實權的師叔,頂多就是個名頭罷了,要是修為配不上這個名頭,等著你的只有屈辱。先管好自己吧,還想幫其他人,你是想把你那個同窗,叫李濟恆家夥的帶進道院吧?”
“對,有什麽問題嗎?”
簡寧問,隨後一拍掌,“對了,你肯定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不然不會這麽清楚。袁大胖是你親弟弟,兩兄弟一起在道院就讀,可是一樁佳話啊。
“但袁大胖要是有修道的資質,早幾年就被帶進去,犯得著你替他想辦法?你現在有權力拉熟人進去了嗎?要是有的話,不如幫幫我,師叔日後一定給你好處!”
“……你措辭能不能嚴謹一點?說的好像道院是什麽傳銷組織一樣。”袁溪行滿頭黑線,糾正道。
“不是嗎?”
簡寧指向正在和王芊羽說著什麽花團錦簇的話的溫師,“你的上線正在用平生本事忽悠一個少女入夥呢。”
袁溪行抬眼看去。的確,很少見到溫師如此激動,連旁邊的白藏都一臉尷尬,很想說自己不認識這個唾沫橫飛的大叔。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力?要是我和溫師說,把李濟恆拉進來,他會不會同意?”
簡寧興致勃勃,他不知道道院內部什麽情況,要是有個熟人也好抱團,免得被人排擠。雖然他覺得以自己的本事,不排擠別人已經算好的了。
“你可以試試看,溫師同不同意就兩說了。”
袁溪行說,“反正我沒這個能力。我看他在你這個小女友這兒要吃癟,你要是現在提這件事,只會是火上澆油。”
“那可不一定。”簡寧不置可否,“我去試一試。”說著就甩開了袁溪行的手,向溫師和王芊羽走去。
袁溪行就這樣抱胸看著,等著看簡寧碰軟釘子,可誰料,結果出乎他的預想,簡寧、王芊羽和溫師三人交談了一陣後,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好像達成了什麽共識。
“所以你和溫師說什麽了?他為什麽會答應你去看看李濟恆。”
去欒城的飛機上,袁溪行非常好奇地問正在東看西看的簡寧,簡寧是第一次坐飛機,對什麽都覺得很新鮮。
另一邊,王芊羽戴著助眠眼罩,已經酣然入睡,她倒是對飛機這種比較昂貴的交通工具不以為意,像是常坐一樣。
四人坐的是頭等艙,第四個人是袁溪行的弟弟,袁溪行此時也是雲裡霧裡,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師長到底達成了什麽交易,怎麽會讓袁思遠坐上了去欒城的飛機。
袁思遠正盯著王芊羽的睡顏怔怔出神呢,一臉沒出息的豬哥相。
袁溪行都不想承認這個人是自己弟弟,感覺袁思遠去了道院,短時間內會丟大人,而且會牽累他。
“很簡單啊。”
簡寧說,“我替他說服王芊羽,他替我去看看李濟恆,有什麽問題麽?”
“你怎麽說服王芊羽的?靠色相?”
“你這個人腦子裡都在想什麽啊?修道不是應該講究六根清淨嘛,你看看你清淨嗎?”
簡寧露出鄙夷之色,“腦子裡都是些什麽啊,情情愛愛的,你是什麽戀愛腦嗎?”
“不然你怎麽說服的?”袁溪行也不氣惱,“還六根清淨呢,你知道六根是哪六根嗎?”
“不就是眼耳口鼻舌,還有,嗯,不會是那個——”
“閉嘴!你瞎掰也得有個限度。所謂六根是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和意根,沒有口,也沒有你想的那玩意,說我戀愛腦,你心思就不齷齪了?”
袁溪行譏諷他。
“你真的挺能裝的。”
簡寧忽然很認真地向袁溪行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覺得你是個什麽冷酷男,現在才發現原來是個碎嘴子。你這是給自己戴了張什麽面具?”
“等你進了劍院就知道了,不過我看你小子這樣,也沒資格去劍院。以後想叫你聲師叔都難呢。”
袁溪行說得很遺憾,但語氣中全是愉快。
“可話說回來,你小子真能胡扯,到現在也沒告訴我怎麽說服王芊羽的。”
“我沒說嗎?”
簡寧說,“我就跟她說,去道院挺好玩的,就是我一個人去有點無聊,問她要不要去。還有,可以把她爸帶上,正好我爸也要去治病, 兩老頭湊一塊解解悶。”
“就這樣她就同意了?”袁溪行震驚,“這還不是出賣色相?”
“真要出賣色相,那也是我老頭出賣,不是我。”簡寧聳肩。
隨後說道,“就是可惜了李濟恆,沒想到他挺聰明一個腦瓜,居然沒有修道的天賦,簡直離大譜。怎麽會讓袁大胖加入的,道院的招生標準真是一個謎,袁大胖這——”
“喂喂,他再怎麽說也是我弟弟,你說話注意點!”袁溪行聽不下去了。
“雖然是你的弟弟,可你之前沒表現出多兄弟情深。”
簡寧鄙夷,“現在發現自己的弟弟也要進道院了,未來可能會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你變成弟控了?你這個人也蠻功利的嘛。”
“什麽弟控,胡說什麽呢!”
袁溪行額角突突,“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入道院,可能我袁家就是個修道世家吧。”
“省省吧,你瞧他這樣,像是個能修道的人?”
簡寧拍了拍袁溪行的肩,示意他回頭看看,袁思遠正在流口水一臉癡漢樣。
然而袁溪行不上這個當,於是簡寧覺得沒趣,吐槽道:“未來被哪個美貌的女妖精拐騙了,投靠了敵人,也說不定。”
他本是開玩笑,可誰料,袁溪行聽了這話後立刻眼皮一耷,冷冷說道:“他要是真敢這麽做,我會第一個斬下他的頭顱!”
“……我就開個玩笑。”
簡寧這才想起眼前的話癆不久前剛用劍光殺了一頭白鼠,於是識趣地收住了到嘴邊的白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