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退回到七天前。
下午兩點,整個南林一中都籠罩在琅琅的讀書聲中,聲音震動著窗戶。
空無一人的走廊中散落著不少塑料空瓶和揉成一團的紙球,訴說著之前課間的瘋狂。
一叢飄動的劉海從牆壁拐角後兀然鑽出,隨後是整張臉。臉上最抓人的就是那雙狡黠的眼睛,看上去就是個調皮搗蛋的主。
此時這位主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顯出主人的愉悅。
“簡寧!”
少年的身後有特意壓低了的聲音傳來,帶來一陣惶恐不安,“英語老師的辦公室可是有王老魔頭坐鎮,他不是好惹的,一雙眼睛跟鷹眼似的,咱們倆肯定露相!”
“那是你!”
簡寧頭也不回說道,拽著身後的死黨使勁一跳,躍出了拐角。
仿佛置身於一片冰天雪地,還身無寸縷,李濟恆低呼一聲,嘗試甩脫簡寧的手,回到那牆壁的拐角背後,似乎那裡能帶給他安全感。
可他被簡寧死死箍住了手腕,生疼,只是在原地象征性地蹦躂了一下,就滿臉死灰,失去了夢想般立在原地。
簡寧拖著他向前走去,右手杵著他的腰,給他鼓勁。
“打起精神點,咱們是奉傑米之命,去她辦公室取導學案的,又不是偷手機,正經事,你別跟死了媽一樣,正常一點!”
傑米是他們的英語老師,一個三百六十五天衣服不重樣的美貌少婦,上節課她沒收了簡寧的手機後,這節課簡寧就打算去她辦公室“取”回來。
“有仇不報非君子,君子不報隔夜仇。”這是簡寧的座右銘。
李濟恆臉色難看,和吃了死蒼蠅似的,一滴冷汗從眉角流下,猶豫說道:
“這件事你一個人也能辦,幹嘛拖上我呢?”
“你傻啊?”
簡寧白了他一眼,“你是我們班成績最好的,又是好幾門課的課代表,取導學案這種事,老師肯定會叫你,叫我幹什麽?我就是個二流子。當然,這是第一重原因,第二重就是……咱們這算逃課,得有個正規理由,帶上你,待會回班級,你隨便扯個謊,有你好學生的身份做擔保,老師會懷疑嗎?肯定不會!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李濟恆艱難地點頭,他是個好學生,年級前三的聰明頭腦,肯定不笨,只是在做“壞事”這方面,腦筋還是有點轉不過彎來。
“別太慌!”
簡寧給他減負,“王老魔頭說不定不在呢,辦公室裡一個人都也有,豈不是任咱們逍遙?”
“你還想幹什麽!?”
李濟恆嗓子都在發抖,他覺得簡寧有很危險的想法。
上次把幾隻西瓜蟲放在傑米的導學案裡時,他也露出了一樣的笑容,既邪惡又燦爛。
簡寧和傑米的梁子是從那時結下的。
“安啦!”
簡寧輕拍李濟恆的後背,緩解他的緊張情緒,“我就是誇大其詞一下,你怎麽一驚一乍的?老師辦公室我還能做什麽,難不成改這次考試成績?我又不在乎這個。”
聽到“改成績”,李濟恆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想到簡寧說的沒錯,他確實不在乎這個。
簡寧是個聰明人,聰明沒用對地方。
李濟恆覺得簡寧比自己還要聰明,這是他爺爺說的。他爺爺是南林一中的校長,李濟恆一向對爺爺的話深信不疑。
他爺爺說過,簡寧要是有一天開了竅,就會成舉人。
舉人,那是多麽古早又多麽高的評價,放在簡寧身上,居然不顯得高攀。
李濟恆一直想讓簡寧走正路,可總沒成功,倒是自己,在對方三天兩頭的忽悠下,幹了很多好學生不該乾的事。
比如這次跟他一起偷手機,還是逃課偷手機!
走廊不長,卻也不短,南林一中是南林這個水鄉古鎮上規模最大的一所高中,無論硬件設施還是師資力量,都首屈一指。
當然,和申都的那些重點中學沒法比。
很快,簡寧就拖著滿臉不情願的李濟恆到了走廊盡頭的教師辦公室門口。
這是條更加逼仄的走廊,和先前那條走廊相垂直,傑米的辦公室就在這條狹窄廊道的深處。
兩人向前走去。
簡寧大膽又無畏地向一間間辦公室裡投去觀望的視線。
他的神經粗大,並且善於自我催眠,這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和李濟恆來取導學案的,沒有半點毛病。
反觀李濟恆,目視前方,眼神不敢偏轉一分一毫,“堅定”得仿佛要趕赴刑場,簡寧發覺他的身體快硬了,和石雕似的。
到達傑米辦公室的後門,李濟恆甚至上眼皮和下眼皮擠成了幾道褶,不敢向辦公室內張望,害怕看到王老魔頭那不苟言笑的臉。
王老魔頭是高二年級的教務主任,面對他咄咄逼人的逼視,除了簡寧能跟沒事人似的繼續擺爛,其他學生都會心虛得從胸腔裡蹦出來。
“睜開眼吧。”
簡寧的聲音好似在耳邊,又好似在天邊,“王老魔頭不在,傑米也不在,沒你想見的人,是不是很失望?”
怎麽會失望!?
李濟恆就像天黑請閉眼裡被上帝宣布昨晚沒死的平民,眼神中一下子充斥著喜出望外,緊繃的身子瞬間癱軟下來,眉宇間都充滿著輕松和愜意。
他睜開眼,看到辦公室裡雖然傑米和王老魔頭不在,但卻有張陌生的臉。
李濟恆認識高二教學組的所有老師,包括高一、高三的老師都見過不少。他肯定,他沒見過這張臉,這個人不是南林一中的員工。
這人臉上的線條很粗,面部有棱有角,看上去像是從事某種體力工作,可是給人的觀感卻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儒雅平和。
窄額骨,臉很長,薄嘴唇,依稀有一種猛禽的神態。
他掃視到了窗外站著的簡寧和李濟恆,沒有表情,不笑,也沒有驅趕的意思。
簡寧注意到,這個人站在王老魔頭的辦公桌前,估計多半與王老魔頭有關系,可能沾親帶故,畢竟兩人都是如出一轍的毫無表情,像是同一副撲克牌裡抽出的兩張撲克。
隨著簡寧和李濟恆走進辦公室,這個人也準備離開。
雙方擦肩而過,門很窄,那人側身讓路,一手扶住門框。
簡寧眼睛微眯,觀察到這人手指很白,很長,骨節非同尋常的粗大,慢慢地變細變尖,就像每一根手指都是古老的魔杖。
只是驚鴻一瞥,這人就已經收回了右手,像一道影子似快速消失在窄小的走廊中,從緊急通道口不見在簡寧、李濟恆的視野裡。
“你認識他嗎?他是學校老師?”
簡寧一邊熟門熟路地翻找傑米的辦公桌,一邊頭也不抬問望風的李濟恆。
“不認識,我沒見過。”
李濟恆老實回答,眼角抽搐,看到簡寧跟慣偷似的,沒有把傑米抽屜裡的東西弄亂,反倒是翻找了一通後,以極快的速度將所有東西歸回原位。
李濟恆覺得簡寧去幹家政應該是一把好手。
“那是誰?”簡寧隨口問道,“我覺得有點奇怪。”
李濟恆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半分鍾後,簡寧直起腰,握著一台款式落後的智能手機,“找到了。傑米可真會藏,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終歸輸了我一籌,哈哈。”
聽到笑聲,李濟恆大半個額頭都是黑線,看著在那兒猖狂大笑的簡寧,一邊擔心其他辦公室的老師聞聲過來,一邊又很無言。
你倆怎麽回事?老師沒收了手機不是回到辦公室隨便找個地方一放就行了嘛!為什麽要跟藏存折似的藏得那麽隱蔽!是料到有學生會來偷麽?
李濟恆扶額歎息,覺得南林一中有膽子這麽做的只有簡寧。所以傑米防的無疑就是簡寧,她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可她沒想到,自己藏這麽深都被簡寧找到了,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已經找到了,可以走了吧?”李濟恆催促。
孰料,簡寧把手機往後腰一揣,並沒有動身的意思,反倒是搖了搖頭,拒絕了李濟恆的提議,並說道:
“先不急,我看到剛才那個男人好像在王老魔頭這兒留下了什麽,似乎是一張紙。讓我瞧瞧。”
“這不好吧?”
李濟恆一方面擔心傑米和教務主任回來,抓他們個現行,一方面又覺得簡寧這麽做不妥,“那是老師們的隱私,你這樣隨意翻別人的隱私,不好!”
李濟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覺得簡寧會聽他的,可孰料,簡寧竟然真的聽進去了,還在那兒自言自語:
“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芊羽經常和我抱怨,她爸老是翻她日記本,日記本算隱私吧?我翻一下她爸的隱私,有什麽問題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爸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吧?”
“芊羽?”李濟恆一愣,隨後音調不自覺地升高,“是王芊羽?你們怎麽認識的?”
“我沒跟你說過嘛,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啊。”簡寧隨口答道。
“你沒說過啊!”李濟恆真想把這個簡寧掐死,快要抓狂。
“哦,那大概是我忘了。”簡寧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撓了撓頭。
李濟恆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量平和下來,“所以你和王芊羽是鄰居,你和王老師也是鄰居,是這樣嗎?”
“你總結得很對,不過都是廢話。”
簡寧已經走到王老魔頭的辦公桌前,拿出了那張紙,它被夾在了一個小筆記本裡。
“南林很小,你怎麽會不知道我的鄰居是王芊羽呢。”簡寧聳聳肩,理所當然地說道。
“南林再小也會有外來人口啊!”
李濟恆控制住自己想罵人的衝動,“並且我們這兒是個旅遊大鎮,每年都會有不少外來人口路過,企圖定居下來的人也不少。我怎麽就會知道王芊羽是你鄰居呢?我連王芊羽是王老師的女兒這件事都剛知道不久!”
王芊羽是簡寧、李濟恆他們班新轉來的插班生。美貌,但不高傲,和人交談活潑風趣,並不惹人反感,班裡的學生都喜歡她,就連王老魔頭這位教務主任,都因為自己的女兒,風評好了不少。
“所以呢?”
簡寧打量著那張紙,上面寫著的是華漢帝國的通用文字,可為什麽湊在一起,他卻讀不懂了呢?總感覺是什麽暗語,難道——
簡寧精神一振,發覺自己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莫非王老魔頭有隱藏的身份?比如帝國的特工?
“所以……”
李濟恆也不知道所以什麽,他思索了好幾秒後,才神情警覺地問道,“你剛才說,芊羽?叫得那麽親密?還有,王芊羽連自己的日記被父親看這種事都和你說?你們倆關系很好麽?”
“還行吧。”簡寧隨口答道,一邊把手機掏出來,拍下紙上的內容。
李濟恆對他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感到憤怒,不知道為什麽悲從心來,嘴裡想罵些什麽,卻因為罵人的詞匯很匱乏,說不出什麽話來。
這時他看見簡寧的手機在拍什麽,忍不住問道:“你拍什麽呢?”
“好像是什麽暗語,我拍下來,回頭研究研究。”簡寧不回頭答。
“讓我看看。”李濟恆不管什麽隱私不隱私的了,湊上前,發覺那都是顛三倒四的語句,極為不通順,於是皺起了眉頭,心想這有什麽意義?
就在這時,走廊裡響起了一陣矮跟鞋敲在水泥地板上的跺跺聲,讓李濟恆立刻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他的心理素質極差。
等到意識回歸時,簡寧已經拉著他奔跑在走廊中了。隱約間,他還聽到簡寧和某位老師說了聲“老師好”,嗓門極大,就像是要把他從出神中震醒一樣。
“喂!”
簡寧使勁一拍李濟恆後背,將他拍了個趔趄。
“瞧給你嚇的!”
簡寧對他鄙夷地搖搖頭,“不是王老魔頭——是隔壁二班的班主任,還跟你打招呼呢,你就跟丟了魂似的沒理人家,就你這樣還想追王芊羽?估計到人家面前表白直接嚇得尿褲子了!”
“誰跟丟——你說什麽?我什麽時候說追王芊羽了?”
李濟恆急欲反駁,聽到簡寧的後半句,頓時跟炸了毛的貓似的,變得結巴起來。
“死鴨子嘴硬!”
簡寧嗤笑道,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反而掏出手機在李濟恆面前晃了晃,“這次我收獲頗豐,大學霸,敢不敢接受挑戰。”
“……什麽挑戰?”李濟恆常因為簡寧思維的天馬行空而頭疼。
“解開那張紙上的謎題。”簡寧看著他目光灼灼。
“什麽?”李濟恆嘴巴大張,不明白簡寧怎麽會對王老魔頭桌上的這張紙那麽感興趣,這跟他們完全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