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不是一個人能乾的活兒。入夜,簡寧站在二樓窗戶前,看著門外站著八個漢子,人手一盞手電,都是熟面孔,是他爸合作了好多年的老師傅。
簡梁此時已換上了一件道袍,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的行頭,其實不是道袍,是和道士的打扮有些類似罷了。
簡家並非什麽抬棺世家,只是什麽行當賺錢做什麽行當罷了。
在古時候喪葬是非常大的一件事,也很賺錢,許多人嫌這不吉利,簡家的先祖卻不怕,就這樣成為了抬棺人,一代代傳下來,同行間相互交流,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
像這件道袍,就是其中一個規矩。
說是抬棺材,其實簡梁的任務就是中介和引路。
中介是負責接取抬棺的委托,引路就是在頭前帶路。
真正抬棺材上山的,是這些喊來的師傅。
一般來說,抬棺人數是八個或十二個,多數地方是八人抬棺。
不過如果棺材比較重的話,或者路途比較遠、路上比較難走,需要上山下坡,就會選擇十二人抬。
抬棺的規矩有很多,其中有一條就是沒下葬之前,棺材不許落地。
即使是停靈,也會在底下放置凳子之類的東西,不會落地。
以前簡寧就問過此事,簡梁不知道為什麽,就說民間認為,如果棺材在出殯的路上落地,代表靈魂也將停留在這裡,逝者無法入土為安。
簡寧相信是有靈魂的,因為他就能看見母親的靈魂,不知道母親的棺材當年是否落了地,不然怎麽會一直無法轉世投胎,停留在陽間。
不過除了母親之外,簡寧沒有看見過其他人的魂魄,民俗迷信傳說中能看見鬼魂的陰陽眼,不符合他的情況。
簡寧也不想再看到其他的鬼魂,他能看到母親的魂魄已經很幸運了。
再看到那些死相淒慘、怨氣衝天的鬼魂,他會感到煩躁和作嘔。
屋門外,老師傅們和平時一樣有說有笑,抬棺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就是普通的工作,沒什麽可忌諱的。
放在以往,民間對抬棺之人需要精挑細選,第一要點就是“抬棺須已婚,童子莫上前”。
有一種說法是,童子如果去抬了棺材,就會被逝者盯上。
這種說法發展到現代,盡管仍被簡梁這種抬棺人遵從,但說法已經完全變了,簡梁只是單純覺得小孩子沒力氣,雇傭童工說出去也不好聽。
簡寧即使生長在棺材鋪,從小到大卻沒抬過棺材。
他本人是非常感興趣的,奈何簡梁不讓,不是為了讓他好好讀書將來成才,只是看不上他那個把力氣。
還有條規矩就是“八字不硬莫抬棺”。
民間認為抬棺不是什麽吉利的活,一不小心就會招惹不祥,因此抬棺材八字必須要硬,才能扛得住不好的影響。
過去在農村地區,有些人是專門抬棺材的,哪裡有需要他們就去哪裡。要吃這碗飯,這些人的八字必須算過,得很硬才行。
除此之外,如果主家有所講究,對於抬棺人的八字也會千挑萬選,要確保抬棺人的八字不會衝撞到逝者,沒問題後才能去抬棺。
這種規矩演變到今天已經消失。
至少晚上抬棺的這八個師傅,連八字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們有的是簡梁的牌友,有的是工地上的工人,聽說有錢賺,又不覺得抬棺是件不祥的事,經過簡梁一慫恿,就入夥了。
簡寧曾簡要地評價過這幫人:“一群一點也不專業的‘專業’團隊,抬棺全憑蠻力,一點都不優雅。”
這個活交給他們,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棺材和工地上那些磚塊有什麽分別?
對此,簡梁沒好氣地拍了一下簡寧的後腦杓,說道:“我輩唯物主義者隻向錢看!沒錢,你的手機誰給你買?”
“這不是我和你合作出老千才換來的嗎?”簡寧冷笑拆台。關於手機,那又是一件一言難盡的事了。
在門口的這九個人裡,簡寧的老爹算是比較專業的了。
他身穿道袍,分給幾個人每人一根煙,很廉價的那種,嘴裡神叨叨地誦了幾句,九個人就準備出發了。
等到他們走出很遠,只能在黑夜裡看到一點火光後,簡寧才從窗口輕巧地翻出,嫻熟地翻到二樓屋頂,踩著瓦片在這片建築群上疾行。
夜色裡犬吠不止,月色已上中天。
比鄰的民居二層,正在吹頭髮的少女聽到頭頂瓦片震動的動靜,關上了吹風機,側耳傾聽了一陣,等候了半晌,也沒等到那雙狡黠的眼睛出現在窗口,臉上浮現起疑惑的神色。
今天簡寧不來了麽?
“簡哥,這棺材是送到哪兒?我明早還有工作,得趕回來,來得及嗎?”夜色行進的九人中有人問。
“先回我的棺材鋪,停一段時間,地方很近的,天亮之前一定能送達。對方要求必須準時,正好,咱哥幾個也趁機好好歇歇。說起來,地方和小李你蠻有緣的。”
簡梁開起了玩笑,黑暗中有一點火光如呼吸般閃爍,是他在吸煙。
“呸呸呸!”
那喚作“小李”的漢子連忙“呸”了幾聲,罵道,“簡哥你這得把話說清楚了,不然我鐵定跟你沒完!什麽叫我和這棺材有緣!”
“小李你先別急,簡哥也沒說你和這棺材有緣嘛,這不是說你和那地方有緣嘛,你千萬別誤會了,聽簡哥解釋。”一人解圍。
簡梁笑呵呵的,絲毫不以為意,解釋道:
“是說你和這地方有緣。我們鎮上不是出了個大畫家嘛,他去世了,為了紀念他,才建了個美術館。小李你乾的這個工程,不就是那個美術館?”
“什麽意思?”小李聽迷糊了,“咱們今天抬的這棺材,裡面葬的人是這個畫家?”
“這就不知道了。”
簡梁聳了聳肩搖搖頭,“反正最後的目的地是你造的那個美術館,到時候會有人來收。收完和我們就無關了。只有你小李可能還要為這棺材裡的人服務。”
“簡哥你這麽一說,怪滲人的!”
小李交叉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覺我就像是替秦始皇造皇陵的工匠,等到皇陵一造完,我就被踢進去一起殉葬了。”
“說什麽呢,人都死了,生前再大能耐,還能奈何得了我們?”一個嗓門很粗豪的漢子大聲說。
“是啊,阿寬說得沒錯!”簡梁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表示讚同,“我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拒絕一切牛鬼蛇神!死人在棺材裡老老實實躺著就好,別出來作祟!”
“是!唯物主義者!拒絕一切牛鬼蛇神!”其他人交聲附和。
唯有小李弱弱地問了句:“簡哥,什麽叫唯物主義者?”
“呃!”簡梁一時語塞,思索了一會兒,才說,“大概有錢的人都是唯物主義者?我看網上是這麽說的。”
“這樣啊……”小李若有所思,“那懂了簡哥,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我們一切向錢看,向厚賺!”
“對!一切向錢看!向厚賺!”
仿佛宣誓一般,九個漢子在夜色中嚎叫,其中以簡梁叫得最大聲。
簡寧蹲伏在瓦片頂上,捂住了半張臉,覺得自己老爹實在太丟人了。喝醉了的男人們就是這樣。
接收棺材的地方是南林鎮附近的一個倉庫,昏暗中集裝箱就像一頭蟄伏的遠古猛獸,向這些貿然闖入的陌生來客投去威懾的目光。
倉庫區好像廢棄了,沒有保安和門衛,九個人沒有出示證件就進來了。這讓他們感到有點反常。
簡寧遙遙綴在他們後面,用九人打的光確定位置。
他這次跟上來,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待在家裡無聊。他是個閑不住的性格。
另一方面直覺也告訴他,棺材可能和紙上的那句暗語有關系,他想找找看有沒有相關的線索。
九個人,連同後面跟著的簡寧,十個人一起往倉庫區的深處進發。
簡寧沒來由地向後一瞥,只見黑暗如液體般吞噬著他走過的路,讓他瞬時毛骨悚然,連忙加快了腳步。
走了多久沒人計算,叫嚷的九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臉色無比嚴肅,有幾位來前還喝了酒的,酒也醒了一半。
只見在一棟鋼結構的倉庫門口,兩輛通體純黑的商務車停著,大燈的光束像四道利劍,交叉著。
還有一輛運貨用的小型卡車,車身上的圖案是外國字,簡寧張了半天嘴也沒念出來,不得不感慨自己沒文化真可怕。
燈光交匯處,是一口鐵灰色的棺材,看材質不像是木質的,簡寧將它和自己印象中的木頭相對比,柏木、松木、楠木、柳木……沒一個對得上的。
底下是地。這群外國人也忒不講究。簡寧默默吐槽。
“莫非是銅館或者石棺?”他心想,這八個人可抬不動。
鐵灰色的棺身上,刻著簡寧從未見過的圖畫,看上去像是壁畫,記錄著棺中之人的生平。
簡寧由於隔得比較遠,看得不是很清楚,大致猜測這位棺主人是個殺敵無數的軍人。
“這怎麽可能?”
簡寧起初覺得荒謬,帝國這幾年哪有規模比較大的戰爭,後來又想到,也許是華漢帝國早年去邊境遠征的軍人遺骨,家鄉在南林,特地遷入家鄉的烈士陵園。
一想到這兒,簡寧頓時肅然起敬。對軍人,他總是致以十二萬分的敬意。沒有他們,就沒有如今太平祥和的華漢帝國。
在棺材的兩旁,是兩排穿著黑色西服的魁梧大漢,像一尊尊鐵塔,十分嚇人,手臂交叉放在身前,拘謹恭敬。
簡寧甚至覺得他們的眼神中交匯著恐懼,好像棺中之人是什麽可怕的存在。
棺材前還有一個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配上人造石英磨成的薄薄的近視鏡片,邊角圓滑,如同鏡子。槍灰色的真絲西裝襯得他儒雅又暴戾。
小弟分立在這個人兩旁,模樣幾乎沒有差別,肩臂上都是暴起的、連西服都無法掩蓋的雄壯肌肉。
簡梁和他帶來的幾條漢子看這陣仗都有些走不動路,有種李鬼撞李逵的錯覺。他們這點肌肉和對方一比,毫無氣勢。
簡梁眼睛尖,看到對方的西服底下是槍,頓時心突突起來,強自鎮定,去和為首的人交談。
為首的人華漢通用語用得非常生澀,簡梁也聽不懂,“昂昂”的應和就是了,他就是個抬棺人,知道那麽多沒必要,這外國佬說什麽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雙方進行了一通友好又無意義的交流,最終達成了共識,簡梁趕緊招呼人抬棺。
那八位師傅早就想跑了,一聽簡梁招呼,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抬那棺材。
簡寧看得暗自擔心,生怕這幾位叔叔抬不起來,那可就丟人了,這棺材一看就很重。
可誰知,他們竟然抬起來了,臉上滿是驚訝的神色。
太輕了!
實在太輕了!
仿佛裡面根本就沒有屍骨!
為首之人一看華漢帝國這些落後之人竟然直接把這棺材抬起來了,一點防范措施都不做,眼中閃過異色,隨後是輕蔑,從懷裡取出一張薄紙和一支筆,遞給簡梁,讓他簽字。
簡梁不知道是什麽就簽了,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有。
正簽著字呢,抬棺的八人中,忽然有個壯碩的漢子大吼一聲,甩開了棺材,發瘋似地向一個方向衝去,那裡是黑暗中的簡寧。
失去了平衡,其他幾位師傅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穩住身體,納悶地望向跑開的同行。
簡寧見這壯漢的模樣,要真撞上了自己,不死都得去半條命,立刻向一旁跑去。
這一跑,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跡。
“簡寧?”
知子莫若父,其他人還在辨別這不速之客是誰,簡梁立刻就叫出了名字,氣得鼻子都歪了,嘴裡罵道:
“你小王八犢子跟過來幹什麽!?”
人在慌張的情況下,會尋找給自己安全感的地方。黑暗中帶來安全感的是第一是光,第二是人。
簡寧筆直地向車燈與人群交匯處衝了過來,期望這些叔叔能拖住那個瘋漢似的大叔,給他留點喘息余地。
但那些叔叔們似乎自身都難保了,一個個眼睛也都瞬間變得通紅,張開雙臂要攔住朝他們衝過來的小個子簡寧。
“嘭”的一聲,棺材摔在地上,砸出了很大的聲音。
黑西服們見狀紛紛倒退一大步,望向那口棺材,雖然棺材紋絲不動,可他們也把手伸進了衣中,準備時刻拔槍。
“見鬼!”簡梁咬牙,對那為首之人喊道,“叫你的人把他們拖住!”
為首之人衝他攤開手,示意自己愛莫能助。
簡梁急得眼眶發紅,自己一個箭步衝到簡寧和那壯漢中間,擺出一個架勢,雙手猛地一收,一拳重重打在了那壯漢的小腹處。
這條一米八三的壯漢直接被簡父這一拳打得飛出了好幾米,翻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簡寧都沒想到自己的老父親竟然有這樣彪悍的戰力,一時間既驚又喜,期待著父親大發神威。
可簡梁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能打倒一個壯漢已經是極限,剩下的壯漢就不是他所能對付的了。
但他也不是毫無辦法。
簡梁咬牙,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符咒。
取出的瞬間,那為首之人眼前一亮。
只見這符咒是黃色的,簡梁一下按在了手心,好好的符咒頓時冒起了火花,像在掌心中綻開的煙花。
見狀,簡梁的眼底升起一抹異色, 如同無師自通般朝著剩下的那七個瘋漢凌空一拍。
像遭雷擊般,那七個人頓時暈厥過去。
簡梁也像少了半條命似的,一臉煞白,面若金紙,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想不到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真的有用,難道他們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今天得虧帶上了,不然出大事了……”
簡寧在一旁看傻了,自己的老爹什麽時候會法術了?
那冷眼旁觀的為首之人倒是毫不驚訝,見簡梁搞定了一切就招呼一聲手下,上了車,高深莫測地看了簡寧一眼後,離開了廢棄倉庫。
車子駛離。簡梁沒理這些袖手旁觀之人的離去,直勾勾看向簡寧,他正氣喘籲籲余悸未消。
簡梁剛要發怒訓斥,突然眼皮子一耷,斜斜地昏倒過去,是那黃色符咒後遺症發作了。
簡寧正準備迎接父親劈頭蓋臉的叱罵,想著老頭子今天有點猛,還是別強嘴了,就看到簡梁身體一歪,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了下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麽回事?都暈了?我不暈是不是有點不太合群?
他閉上眼,想要試試,卻發覺自己格外精神,於是無奈地睜開了眼睛,上前檢查了一遍父親和其他大叔的鼻息,用簡單淺薄的醫學知識判斷,他們應該只是昏了過去,並無大礙,就放下心來。
讓父親先躺一會兒吧,簡寧決定研究研究這口棺材,怎麽會讓那些大叔跟瘋了似的,像得了瘋豬病。
這是難得的機會,等到父親醒來,就沒機會接觸這口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