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七十九年。
星城。
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因為窮,她的丈夫得了惡疾,不治,走了。
因為窮,她的一雙兒女遺傳了她丈夫,飽受病痛的折磨。
她得治,失去丈夫就已經讓她痛苦萬分,她不能再失去他們了。
她需要錢,很多錢,要快。
一個女人,漂亮的女人,要怎麽又快又多的掙錢呢?
呵呵。
她跟了那個男人,哪怕他是個變態。
“他不行!哈哈哈……”她嘲弄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還要笑。不知是在嘲弄那個男人,還是嘲弄那可笑的命運。
那雙好看的眸子裡,藏著刻骨的怨恨。
咖啡屋的角落裡,高高瘦瘦的年青人坐在桌子對面,微不可查地歎息一聲,伸手拿起紙巾遞過去,讓她擦乾眼淚。
大熱天裡,她穿著白色襯衣,包裹得嚴嚴實實。她拿著紙巾,抬手在眼眶上抹著,縮起的袖口隱約可見鞭痕。
他見過她滿身鞭痕,觸目驚心。他心裡燃起火來,怒火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點燃。
他端起咖啡喝一口一口喝著,咖啡沒有放糖,很苦。
苦味刺激著神經,讓他保持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到她身前:“卡裡有十萬,你先拿著,剩下的我想辦法湊。”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年青人,沒有去接那張卡。她搖搖頭,紅著眼眶說道:“不用了,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年青人愕然看著眼前的女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走了就是死了。
他垂下頭,渾身充滿無力感。
藏在桌下的手快要捏出水來。
年青人感覺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裡,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年青人名叫路晨,是個孤兒。八歲的時候父母出了意外就過世了,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十八歲的時候他回來繼承了父母遺留給他的房子。
房子一直在孤兒院院長的手裡托管著,那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但凡他有一點貪念,這房子可能就到不了路晨手上。
那個人做了三十年的孤兒院長,庇護了無數路晨一樣的孤兒,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可就是這樣一個好人,最終卻得了肝癌,走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像是一個骨頭架子。
賊老天怎麽就不能護佑好人呢?
“你拿著,離開他!”路晨沒有收回卡,看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說道。比起五年前,她更增添了成熟女性獨有的風韻。
女子名叫吳玥,是他初三的老師。他還記得那個午後,她穿著一襲白裙,從陽光中走進教室,就像是一個天使。那時候,初出校園的吳玥,美得驚心動魄,是無數情竇初開男孩的夢中情人。
咖啡屋裡很安靜,零散的客人小聲的說著話。
吳玥搖搖頭:“走不了,你不明白。”
“走不了?”路晨皺眉看著她,沒聽懂,“什麽意思?”
吳玥紅著眼眶:“他姓秦,別人管他叫秦爺,我逃不了……”
吳玥眼淚掉了下來,她逃過的,卻被找回來了,那一次她的下場很慘,那是只能出現在午夜夢回時候的場景,讓人不寒而栗。
“秦爺?”路晨一愣,他聽過這個名字。傳說中星城地下世界的王者,名字能止小兒嘀哭。
路晨從兜裡掏出一根煙來,低頭點燃,放在嘴裡抽了一口,
輕聲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吳玥用手捂著臉,無聲的哭泣。
路晨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憐憫。她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才道,“就這樣吧,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只能期望他哪天出意外就死了,或者我死了,就解脫了。”
說完,吳玥自嘲一笑。
路晨也笑。
出意外死了?那還不如指望他手下上位來得靠譜。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世態炎涼,前世三十年他就已經看得透透的了。
這世道,真就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不該這樣的!
路晨沒有抬頭,手中的煙緩緩燃燒著,煙霧繚繞在他身前,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啊,他死了就解脫了。
那就讓他死!
路晨深深吸了口煙,將煙頭狠狠摁在煙灰缸裡,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抬起頭直視著吳玥:“卡你拿著,這幾天去我那躲躲。放心,很快就沒事了。”
吳玥搖搖頭:“別傻了,躲不了的。那只會害了你,老師我已經這樣了,不能再把你害了。”
路晨微微笑著:“沒事的,相信我。”
他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如同冬日裡的暖陽,讓人心生溫暖。
吳玥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星光。她心裡感慨,當年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如今真的長大成人了。
但她還是搖了搖頭,她不後悔昨晚在酒吧裡遇見他,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認出對方,但她不後悔昨晚的事,哪怕她回去就要面對那個變態。
“路晨,你別犯傻。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棍,心狠手辣,逃不了的。而且他手上沾著人命,很多。”
仿佛是稱托她驚恐的聲音,天空中響起一道炸雷,緊接著便是滿世界的風雨。
吳玥用手搓了搓臉頰,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你不要有負擔,我沒事的。”
“我知道啊!”路晨笑得很溫暖,“老師,可我不怕,是真的不怕。相信我,我們都不會有事。”
吳玥狐疑的望向他,看著他乾淨的笑容,心裡某根弦動了一下,她急忙低下頭,伸手捋了捋耳邊的垂發。
她不是沒有勇氣離開,她只是不想害了他。他這麽年輕,還有光明的未來。
“吳玥!”他直呼她的名字,站起身來,“相信我!”
他蠻橫的拉起她的手,轉身走出房間。咖啡屋外,大雨傾盆!
他拉著她迎著風雨走了出去, 吳玥腦子裡一片空白,茫然的被他拖著走。她看著路晨的背影,兩個人走在風雨裡,像是電影裡,男女主角衝破了世俗的阻礙,手拉著手一起逃亡。
但她很快發現了異樣,路晨走在前面,像是一把孤獨的利刃,連風雨都被他切開。
她愕然地看著這一切,她無法理解,路晨在她眼裡變得神秘起來。她心裡隱隱生出一絲期待,也許他真的能帶自己走出那一片陰影?
路晨走在風雨裡,無形的領域從他身體裡張開,將兩個人穩穩護住,不被風雨侵襲。
他不再是前世那個屌絲了,他有能力護住他想要護住的人。
那麽,為什麽不呢?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司機看了他們一眼說道:“去哪?”
“天心街道76號。”
司機撓撓頭,心裡想著這兩個人明明沒有打傘,為什麽身上是乾的?
車很快離去,停在一棟兩層的紅色小樓前。路晨拉著她下車,從容的走了進去。
前世,他只是個兢兢業業做著“螺絲釘”的打工人,三十歲了仍孑然一身。
可他現在不是了。
那道滾滾天雷把他送到了這個世界,同時也給了他另外的東西。
路晨將吳玥安頓好,走到窗前看著嘈雜的街道,伸了伸懶腰,無聲的笑了。
誰不曾夢想仗劍走天涯,路遇不平一劍平?
前世的生活早就磨平了他的棱角,他以為他的心已經冷了的。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熱血還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