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大門猛然被推開，揚起一陣塵土。

　夕陽的最後一分余光中，一個身影靜靜站在院中，手持一壺濁酒，望著西方的天空。

　一股蒼茫、寂寥，仿若英雄落幕的悲愴，籠罩著整個院子。

　逄蒙不禁頓在原地。

　英雄落幕，那也是英雄啊！

　曾經射落九日的大英雄‘羿’，又豈是他一個凡人可以質問的?

　“你終於來了。”

　楊罡緩緩回頭，看到門前的逄蒙，竟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師、師父.”

　逄蒙磕磕絆絆地上前，口中尊敬的稱呼竟也變得艱難了起來。

　“你心中可是怪我?”

　楊罡轉過身，對逄蒙露出了然的笑容。

　“我、、我沒有。弟子不敢！”

　逄蒙低頭呐呐地道。

　“抬起頭來。”

　楊罡的聲音壓迫感十足，讓逄蒙下意識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如箭矢般鋒銳的目光，“身為男人，身為一名箭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個道理你還不懂嗎?”

　“唯唯諾諾的，像什麽樣子！”

　“是！”

　逄蒙一個激靈，連忙點頭應道:“師父我，我發現、我發現……”

　“婆婆媽媽，說出伱的想法。”

　楊罡似看出了他想要說什麽，直接點名主題道。

　“是，是。”

　逄蒙咽了咽口水，終於鼓起勇氣道:“我想知道，第三根犛牛毛上，是不是根本沒有任何東西。”

　“哈哈哈哈”

　話音落下，楊罡竟驀然仰天大笑。

　“你、、”

　逄蒙面色一沉，暗暗捏緊了雙拳。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嘲笑自己嗎?

　“你說的沒錯，我騙了你。第三根牛毛上，根本沒東西。”楊罡哈哈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躺在院中的搖椅上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濁酒。

　長長‘哈’地一聲，忽然轉頭瞟了逄蒙一眼，問道:“你想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想。”

　逄蒙立直身子，死死盯著楊罡。

　“看來你雖然看透了，卻還是無法理解啊。”

　楊罡似有些失望，搖頭道:“逄蒙，你跟了我十一年，我現在問你，身為一個箭手最重要的是什麽?”

　“實力?箭術?不，是眼力！”

　逄蒙遲疑地道。

　“對，但也錯。”

　楊罡點頭又搖頭，一邊喝著酒說道:“身為一個箭手，最重要的應當是自信。”

　“箭若離弦，有出無回。”

　“一個箭手最重要的不是眼力，而是自信。對自己射出的箭矢有十成的自信，箭矢才可離弦，唯有對自己的箭絕對自信，箭矢方可離弦。”

　楊罡醉醺醺地不斷強調著‘自信’二字，說話有些顛三倒四。

　逄蒙在一旁聽的迷茫，不由追問道:“為什麽……要自信?”

　“你若不自信，為何要射出那一箭?”

　楊罡嗤笑一聲，說道:“當你的箭空了，當你的弓弦上沒有箭，就是一個箭矢最脆弱的時候。你告訴我，當你的箭無法對敵人造成威脅，這時候面對敵人的攻擊你該如何應對?”

　“這……”

　逄蒙頓時無言以對，神色漸漸有些恍然。

　“現在，明白了麽?”楊罡笑道:“當你通過第二關時，你的眼力已經磨練到了極致。第三根犛牛毛對你的意義，不是修煉眼力，而是自信。”

　“你若連自己看到的都不相信，又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箭手?”

　“師父~~~”

　逄蒙心神俱震，呆呆看著躺椅上醉醺醺的楊罡，隻覺在看一名神人。

　不！

　他就是神人！

　哪怕已經失去了神力，哪怕英雄已經落幕，這世上也沒有人，更不應該有人小覷的他箭術。

　在弓箭一道上，他已走入登峰造極之境！

　錯的不是羿，是他自己！

　“師父，我.錯了。”

　逄蒙撲通一聲，跪倒在楊罡身前。

　深深俯下昂揚的頭顱。

　心中對自己先前的成就，再無一分半點得意。

　“好，你明白就好，哈哈哈哈”

　楊罡望著天邊徹底落下的夕陽，暢快地哈哈大笑。

　“如此，你也算是……入門了。”

　“入門?”

　逄蒙心頭一震，頭顱俯得更低了。

　原來，自己才入門而已麽?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從明天開始，我便教你真正的箭術。”楊罡揮了揮手，示意逄蒙離開。

　“是，謝師父！”

　逄蒙大喜過望，連連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

　與楊罡同時露出一臉的笑容。

　“去吧，去吧。”

　楊罡微微歎了口氣，轉頭不再看逄蒙，而是盯著西邊的天空，似期待著什麽。

　許久。

　院中寂靜無聲，逄蒙早已離去。

　西方的天空中，終於緩緩升起一輪暗淡的彎月，如皎潔的玉墜一般掛在院中的桂樹枝頭。

　“你過得還好嗎?”

　楊罡望著天邊的月亮，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思念。

　——

　從這一天開始。

　楊罡把自己的本領‘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那逄蒙果然對箭術的天賦極佳，恆心、毅力也十分罕見。

　每當練不到位，或者因為天生的性子而鑽入牛角尖時，楊罡便會用手指敲敲他的頭。

　就這樣。

　憑借著二十年的勤學苦練，逄蒙成為了天下聞名的箭手，在人族之中闖下赫赫威名。

　但每當人們提及逄蒙時，都要提起當初那個射下九日的大羿……

　悠悠二十年光陰。

　如今的逄蒙已經步入中年，氣量卻並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變大。

　而此時的楊罡，卻好似即將步入晚年，身軀漸漸不再筆挺，張弓搭箭時也不再那般孔武有力。

　看在逄蒙眼裡。

　自己的師父，本領現在似乎已經不如他……

　可他對自己的態度，依然如從前一般呼來喝去，根本不顧自己此時也是人族赫赫有名的大英雄、神射手，遇到不快時更是非打即罵……

　終於有一天。

　忍了幾十年的逄蒙，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師父，這是你說過的話……你如今已經不如我，又憑什麽這樣對我?”

　“如此……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一日。

　楊罡騎馬打獵歸家，獨自背著箭矢。

　忽然。

　一道箭影從林中飛來，直奔楊罡的眉心，濃烈的殺意根本不帶掩飾。

　他冷冷一瞥。

　張弓搭箭，一支更強勁有力的箭矢後發先至。

　只見兩支箭矢在空中相撞，箭尖對箭尖，逄蒙的箭矢土崩瓦解，楊罡的箭瞬間穿透虛空，擦過逄蒙的頭皮釘在他身後的樹乾上。

　顫動的箭尾敲了敲逄蒙的頭。

　似在不屑地說:教了你這麽多年，就這?

　‘撲通’

　逄蒙兩腿一軟，朝著楊罡的方向跪倒在樹林中，呆呆看著遠方的身影。

　呆滯的目光似不可置信。

　自己苦練多年的箭術，居然……就這麽一箭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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