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敖雲隨意的坐在屋簷瓦片之上，望著遠處的宮宇、殿堂，以及下方各司其職的生靈，莫名的對馮寶寶這般說道。

　“我覺得還好，就是想不起我是誰。”馮寶寶不假思索，“我最想要知道的事情，便是了解我究竟是誰，我的家人又是何人?”

　“你應該見過大王，對吧?”敖雲問道。

　“嗯，見過，在見到他的時候，我的內心便不會有任何的疑惑，不是想明白了疑惑的解答，而是不會去想，隻覺得內心有一種愉悅。”馮寶寶想了想，用自己腦子裡能夠找到並用以形容的詞匯，表達自己當時的感受。

　大自在！

　大歡喜！

　大抵是出於一種寧靜下的愉悅。

　“你有些悟性，天人之姿，就是有點缺陷。”敖雲微微一笑，“既然大王沒有治好你，想來是希望你自己找到答案，那麽我也就不多加參與了。”

　“嗯，也好。”馮寶寶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神仙都神神叨叨的，一點都不爽快。

　“話說你覺得花果山如何?”敖雲問起了馮寶寶關於花果山的看法。

　“用徐四告訴過我的詞匯中，用烏托邦來描述，比較恰當，又或者說，大同社會。”馮寶寶沉吟了片刻，如此說道。

　“大同算不上，畢竟還是有上下尊卑之分，只不過在大王的影響下，沒有如世俗王朝那般嚴重。”敖雲笑笑，至於烏托邦，孫悟空遊歷諸天，萬書樓中，自有相應的書籍描述，她亦是知曉，花果山與之相比，倒是接近。

　“除了沒有現代科技產品，比我那邊要好。”馮寶寶眼中流露出一抹真誠，在水簾洞中，擁有完整情緒的她，能夠比較雙方的不同之處。

　對於她而言，在花果山生活可要比在地球那邊要輕松許多。

　花果山的“人”都挺好，不會欺她，不會騙她，更不會誆她，甚至她在一旁呆的久了，會有“人”主動過來詢問她是不是有什麽傷心事。

　然後她說沒有···

　再然後，他們會給自己一點吃的——大菠蘿、大西瓜、烤玉米、糖葫蘆、水蜜桃等等，多是水果。

　當然，也有糖糕、米糕之類的點心。

　雖然沒有肉，但她還是吃的很開心。

　除了很好吃之外，也是因為她曾經餓得久了，只要是食物，無論是不是難吃，都會吃下去。

　她估摸著，就算自己站在街道上一動不動，一天下來，都不會餓死，不過她還是會花錢買些自己覺得不錯的東西。

　“你倒是實在。”敖雲目露欣賞，這小姑娘除了情感方面有所缺陷，天資可比那張楚嵐強多了，隨後又問道:“和那張楚嵐來自同一界?”

　“是的。”馮寶寶點點頭，“在洞外，我覺得他比較呆、比較不要臉;在洞內，我的腦子好像清醒了很多，對他倒是有了另外一種看法，心思縝密，且十分擅長利用他人，若我是刀，那麽他便是操刀鬼。”

　“不過他對我大概有某種好感···人之常情?”

　說到這裡，馮寶寶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點不自信，以及疑惑，但最後還是幽幽歎了一口氣:“算了，反正我覺得那家夥還行，不會把我給賣了。”

　敖雲笑道:“你倒是看得通透，想來也是在那界經歷了不少歲月，長生的代價，對於凡人而言，若是不能遺忘，

可是非常痛苦。” “仙神長生，不會為此痛苦嗎?”馮寶寶問道。

　“不會，因為仙神大多有自己夢想，修行之功，多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敖雲說得通俗，方便馮寶寶理解。

　“嗯，孫悟空好像也這麽說過。”馮寶寶又想起了什麽，問道:“可不是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嗎?”

　“是有這個說法，但那是凡人的眼界。”敖雲微微搖頭，“凡人只看見得道之人的家人一起升上天宇，但卻不知道，升天之後，凡人的心態依舊是凡人，他們可以在天界享受凡俗無法想象之樂，但因為那般享受不是自己苦修而來，心靈脆弱，時間一久，便會覺得無趣，甚至變得呆滯。”

　“那他們到天上後，不會修行嗎?”馮寶寶問道。

　“會，但不用功。”敖雲解釋，“因為他們還是凡人心態，覺得已經升天，不修行也可以長生久視，何況身邊那般多在凡俗時無法想象的快活事，他們又為何會想著修行?”

　“修行，總得有個目標，就算只是為了榮華富貴。”

　“可自身已經有了富貴榮華，再加上生命長久，又為何會修行?”

　馮寶寶恍然大悟，又聯想到了皇帝。

　皇帝不能修行，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凡俗最好的享受環境，唯一所求，只有長生，也就是想要長久的享受權利、富貴、榮譽。

　但習慣了錦衣玉食、三宮六院，又怎麽能夠靜得下心來修行?

　就算靜得下心，這王朝又要誰去管理?

　在其位，謀其政，行其事。

　若皇帝什麽都不乾，那麽皇帝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

　穩定民心?

　別逗了。

　百姓們壓根不在乎皇帝是誰，皇帝怎麽樣，只要還有一口飯吃，他們就不會想著反抗，只有一個淳樸的想法——忍忍就過去了。

　而會造成民心不穩，大概率是皇帝不管事，下面的臣子為了利益，相互勾結、謀取利益，弄得百姓們活不下去，才會生出亂象。

　在封建社會，皇帝雖是權利的集中，但主要的職責，其實是監督各個官員;而臣子的存在，除了將皇帝合適的命令行使下去，也是為了監督皇帝，免得他提出一些奇葩的想法。

　理論上，這樣的模式，可以讓一個王朝永遠持續下去。

　只是有個前提——

　皇帝必須是聖賢，臣子不說都是有大是大非觀念，但道德底線必須高於一般標準。

　可惜這不可能。

　三宮六院的存在，就證明宮鬥絕對會發生，這便是腐朽的開端——因為除了開國皇帝，下一任的皇帝，大抵都經歷過宮鬥之事。

　因此，下一任皇帝，會將一部分心思放在培養自己心腹，與臣子們勾心鬥角之上。

　這種心思，豈能修行?

　所以他們想要求長生，要麽就是去海外仙山求藥，要麽就是找各種方士，煉製鉛汞金丹，以求服用後長生不老。

　這樣能長生才怪哩！

　“你說的沒錯，凡間皇帝大抵如是，故此得不到長生。我家大王未離開花果山之前，亦是猴王，山中花果，比人間帝王之享受，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他甘願拋棄這番享受，出海去尋道訪真，於南贍部洲遊歷，亦是不留戀人間之繁華，方才能夠找到一老祖。”

　敖雲聽馮寶寶言說想法，頻頻點頭，隨後亦是小小的誇了孫悟空。

　“我就是來到這洞內後，腦袋比較清醒，以前記下的內容，突然串聯了起來。”馮寶寶有些不好意思。

　“你之學識，倒是淵博，就是斷了那一根弦，將來若是能夠接上，必定超脫凡俗。”敖雲自覺自己看人極準，馮寶寶前途不短，必定有所得。

　“我現在不是超脫凡俗嗎?”馮寶寶問道。

　“這不一樣，有得才有失，你從未擁有，又談何失去?未經歷過失去，又談何超凡?”敖雲笑問。

　“失去?”馮寶寶想了想，回憶起當初自己找了兩個大媽給張楚嵐安慰，然後張楚嵐一怒之下跑走的情形。

　當時，沒有感情的她，好像憤怒了、失落了。

　那就是失去?

　馮寶寶有點不確定，但他可以肯定，那個時候，自己的情緒波動一定非常的強烈，但最後又歸於強烈的平淡···是啊，不完整的她，又談何擁有?又怎論失去?又如何能夠真正的超凡脫俗?

　“看來你已經有所明悟了。”

　敖雲淡笑一聲，“你該回去了，家在哪兒?我送你。”

　“在地球華夏村···不對，我現在住在三生書城那裡，具體在哪，我要到了才知道。”馮寶寶說道。

　“跟我來。”敖雲腳下一頓，一朵白雲緩緩升起，托舉著兩人，往水簾洞外而去，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便來到了三生書城。

　馮寶寶此時重新恢復了無神的雙眼，為敖雲指著路，來到了一棟小房門前，對敖雲道:“謝謝嘍，我到家了。”

　“那我就不打擾了。”敖雲笑了笑，駕雲離去。

　“開門。”

　馮寶寶敲了敲門，屋內立馬傳來腳步聲。

　咯吱！

　門打開，張楚嵐問道:“你還知道回來呀，我······”

　“啪！”

　馮寶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出了一把鐵鏟，拍到了張楚嵐的臉蛋上，面無表情的問道:“主人去哪裡，奴隸要過問嗎?”

　“不敢了，不敢了。”被打了一頓之後，張楚嵐鼻青臉腫，跪地求饒。

　“這還差不多。”馮寶寶將鐵鏟放進了乾坤袋內，又對張楚嵐說道，“我餓了，給我做飯。”

　“好的，寶兒姐。”

　“啪！”

　馮寶寶又拿出了鐵鏟，“叫主人。”

　“是，主人。”

　張楚嵐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裡發著牢騷，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夠翻身做主人···

　···

　水簾洞。

　萬書樓。

　蘇永麟和梅珺羨慕馮寶寶被花果山二大王帶走，直歎她一步登天，但還是想起了來萬書樓的事情。

　兩人翻找到半夜，終於找到了關於地球的書籍。

　“《地球大百科》，原來是諸天世界之一啊。”蘇永麟了然，明白了馮寶寶的來歷，竟然是諸天來客。

　難怪被二大王帶走了。

　“永麟兄，你瞧，這兒有一本《中華上下五千年》，記載著南贍部洲那邊的過去未來之事。”梅珺翻找到了一本書，向蘇永麟介紹，“你說，我要是帶著這本書去南贍部洲，是否可以省去修習未卜先知法術的苦工?”

　蘇永麟將書拿過來瞧了瞧，又丟回給了梅珺，道:“只是相似罷了，豈能一模一樣?何況世事變遷有律，你若是現在去了，南贍部洲那邊就是另一個未來，這書也就讓他人瞧一瞧另一個可能性罷了。”

　待到未來，必然有不少學成的學子回到南贍部洲，以施展抱負。

　這《中華上下五千年》，也就是能夠讓學子們了解王朝之變更周期罷了。

　“說的也是。”梅珺將這書放回原位，又拿下了一本《鹿茸論》，翻看一看，其中記載了關於鹿的養殖、培養，割取鹿茸的時機和方法，以及鹿茸的功效。

　蘇永麟見梅珺看得入迷，好奇的問道:“你對這個感興趣?”

　“我族內就有不少鹿妖在賣自己的鹿茸。”

　梅珺摸摸自己腦袋上的一對鹿角，“說起來，我族之角，與牛角不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脫落，其作用也不過是用來相互爭鬥，以求配偶···不過那是無智慧的野鹿，對於我等啟慧的鹿而言，雖然還是會受本能影響，但鹿角的作用卻是不大了。”

　野蠻、文明。

　當群體之間的關系變得複雜了，個體之間的爭鬥便不能隻用強弱來分辨勝負了。

　梅珺若有所思，帶著這本《鹿茸論》，去往了書桌，安靜觀看，又從書桌底下抽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又拿出一支萬書樓新提供的水筆，在其上奮筆疾書。

　蘇永麟見梅珺已經進入狀態，也不打擾，而是拿著《地球大百科》，於一旁仔細的觀看起來——球形的世界麽?

　有趣······

　諸天之存在，逐漸在三生學院的學子間流傳，使得學子們的內心浮躁了一段時間，不過事後他們發現，談論得再多，也無法去往，那顆浮躁的心，便平靜了下去。

　轉眼間，一年匆匆而過。

　蟠桃會的日子，也愈來愈近了。

　“兄長，這是今年的情況，花果山又新建了不少城，天道永恆之幣的推廣，更是順水推舟。”敖雲匯報道。

　“你辦事，我自然放心。”孫悟空坐在案桌後，誇讚一聲，也不打算去天庭匯報，畢竟他如今已經是帝君，位同六禦之屬，自然無須再去向玉帝匯報。

　至於俸祿，玉帝自會派人送來。

　“兄長，這是小妹分內之事。”敖雲面色恬靜，隨後道，“只是那六耳獼猴最近不怎麽老實。”

　對於六耳獼猴，敖雲覺得，一直關著也不是辦法，且其性格暴躁，要是被其想法子脫困了，可會鬧出不少麻煩。

　“混世四猴之中，通背猿猴、赤尻馬猴這二者在世間的數量眾多，只是修煉出大神通、大法力的少，而那六耳獼猴，此界唯有一隻，若是打殺了，就絕此一種。”孫悟空現在倒也能夠體會第一次模擬中真假美猴王之難中，如來為何會覺不忍他打殺六耳獼猴。

　原因就兩字——

　可惜。

　三界就這麽一隻六耳獼猴，其腦子不算差，聽見一星半點的消息，便可推演出大概全貌，是個有才者。

　若是能夠收服，孫悟空自是不願打殺。

　何況在孫悟空看來，這六耳獼猴就像是第一次模擬中那個曾經舍棄了本心，追求虛妄的自己，有點感同身受。

　模擬中的那個自己之所以會打死他，除了要摒除虛妄凡心，也是因為那六耳獼猴著實不當人，竟然冒充他，打了那唐僧，壞了他的名聲。

　這也就罷了，可他還將花果山的一隻被沙僧打死的猴精扒皮吃了，還讓花果山的猴子們共享。

　這是最為過分的一點。

　模擬中的沙僧打死那猴精，孫悟空作為旁觀者，隻歎自家的猴子猴孫被六耳獼猴誆騙了，受了無妄之災。

　但那猴兒死後，不安葬，反而將其抽筋扒皮吃了，著實有點說不過去。

　這也是模擬中的那個自己沒有留手的主要原因。

　模擬西行路上的妖怪，若是情有可原，模擬中的那個自己都會放過，但偏偏他們自己要作死，也不能怪他心狠手辣。

　現如今。

　那六耳獼猴被降服，只因他來水簾洞前鬧事，還未鬧出模擬中的那般糊塗事，故此孫悟空願意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也僅僅是機會。

　若是三百年後，這六耳獼猴還是那般頑劣，不明是非，就算他是三界就此一種，也別想著孫悟空會饒過他。

　“大王，既如此，不如讓那六耳獼猴多生幾隻，這異種不久多了麽?”一旁的玉煙突然開口了，出了個餿主意。

　“要不你去給他生?”孫悟空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不！不！不！我才不要！”玉煙立馬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修了閉口禪，低著頭，表示自己知錯了。

　敖雲掩嘴:“玉煙小妹，你可真呆，那六耳如此頑劣，如何能夠讓女子便宜了他?何況能夠常駐容顏之輩，對於情愛之事，都不怎麽感興趣，交的是心，可不是欲。”

　玉煙還是不答，只是面色羞紅，意識到自己思想之齷齪。

　“我看你這小妮子就是春心犯了。”孫悟空莞爾一笑，“不過你未經歷過，卻也難免會這般，不如去南贍部洲走一遭?”

　“我不去。”玉煙撅著小嘴，淚眼汪汪，“我聽說，南贍部洲那邊的人見到我這樣的小姑娘，恨不得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