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來了,北原的光每天只剩下幾個小時。
自天上往下看,一條火龍東西而向,奔行不絕不分晝夜。
有光的幾個小時是休息的時間,所有的人都會看著明亮的天空,享受不多的日光溫暖。
宋野醒來了,正值半夜,天外黑的寂靜,周邊人聲嘈雜,宋野被安排在大車中間的位置,靠著窗戶,他的前後就是許公覆和吳屠子,鼾聲震天還有鼻音。吳屠子的一個亂糟糟的頭髮裡面住著不知道多少微生物,散發著已經讓宋野習慣的惡臭味道,這TM的會是一階修行者?視頻裡的明明是玉樹臨風,一定是吳屠子不愛收拾。
宋野輕輕的起身,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像是睡了一夜的感覺,精力充沛。拿下鎖木,不斷的北風自然的向外推動了一下蓋窗,隻一個小的能看見外面的空隙,一股冰冷刺骨的冷風進入車內,吹在宋野臉上把鼻子直接打通,終於活了過來。
大車前後都點著火把照明,道路寬達五米,被一趟趟的雪地大車攆的平整,兩個人在前面駕車,其余人在大車中休息,“汪汪汪”的雪地犬拉車是最常見的,因為人類的庇護,這種牲口的保存率和生產率都很高,主要是好養,旅鼠、剩飯剩菜、糞便都是它們的口糧。還有高端的鹿車,高大強壯的馴鹿頂著巨大的犄角走在最後面,還在不斷的被超越。還有神人居然發明了風力大車,不過需要一個人站在外面忍受風寒,隨時調整風帆的角度,獲得推力向前行駛。
每座大車頂部都豎起大旗,寫著各個營地號碼加上車輛號碼。
兩邊路上隔上半裡路便有一群巨大的風車,木質包鐵轉著不停,隔多遠都能聽到機械運轉期間的巨大噪音。
宋野不知道這是第幾號營地,已經完全不認識了。
本該就是如此的,只是天變之後好似一下子回到原始時代,如今慢慢的找回科技,卻覺得期間發展的時候不曾相識。情有可原,前世生活的都是高精尖的社會,現在卻是畜力、人力、風力的工業初期,髒亂差是主節奏,主打的就是能用,就像那個人力的大車,兩個人在前面蹬著輪子,帶動後面前進,看不懂怎麽機械傳導能讓搭車變成雪橇,只能說兩人體力好。
“娘的,怎麽這麽冷!”吳屠子受到風睡不住了,罵罵咧咧的起身,渾身的盔甲像鬧鍾一樣,就看見宋野正看著窗外,便是欣喜的大喊,“野哥,醒了!”
“嗯,醒了。吹下冷風,腦袋有點混。”不能偷偷的吹風,宋野索性站了起來,讓自己能聞到最上面的味道,或許會清新一點,果然很“清新”,味道更衝!隻好轉移話題,“這幾日多謝你們照顧了,渾身好得很,都是勁兒!”
“幾日?”吳屠子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懂,想笑也想說什麽,有不好意思說出的樣子,僵硬的表情讓宋野看的好迷糊,心想不過是照顧幾日而已,自己也沒什麽難言之隱,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哈哈哈!醒了就好,管他幾日不幾日的。”年紀大了覺淺,聽到動靜的許公覆也起身了,穿著盔甲丁丁當當的響,聽見了吳屠子的話就順口一句,“幾十日和幾日都好,“心魔”沒了都好說,只要心沒被磨平。”
宋野驚呆了,什麽叫做幾十日?自己不過是睡了一覺,最多一兩日,受傷再加上幾日,怎麽會睡上幾十日?還有什麽叫做“心魔”?這是徹頭徹尾的牛鬼蛇神,怎麽會出現在自己這個唯物主義戰士身上,惶恐不安的情緒出現在宋野心裡,化成一句:“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公覆和吳屠子不知道怎麽解釋,正巧車外駕車的周六徐和鄭二聽到聲音就進來了,見到宋野蘇醒鄭二就是一句,“哎呀!野哥你睡了三十多天,終於醒了,施大姐還去為你尋草藥,回來肯定高興。
三十多天這個詞語一出口宋野就驚住了,怎麽可能有三十多天?
“我們到哪裡了?馮大個子他們到了哪裡?我兒子呢?”一連三問,宋野問的越來越急,外面車水馬龍、狗和人一樣多、徹夜不停、人停車不停,就已經表明了這是大部隊,可自己如果昏迷了三十多天,如果追上的話,兒子怎麽可能不在身邊?
難道是馮大個子他們出了意外?
正當宋野已經才想到是什麽敵人攻擊的時候,許公覆哈哈大笑起來。
“你想多了,他們就在前面,比我們遠個三四百公裡,我接替你成了代理組長,每過一個營地都要登記備案,領取物資,我每過一個營地都專門看了記錄的,他們就在我們前面三四頁紙,給小孩準備的衣物上面一直沒有變化,說明人上面沒有問題。”
許公覆遞過來一根煙,宋野接過一看,居然是自己的藍樓,老許幾個人當初只找到了十三工分一條的,這十六工分一條的藍樓只有自己有。
沒話說,接了就點,很自然的指尖就出現火機大小的火焰,點了就抽,被戒煙三十多天的肺裡早已對此饑餓難耐。
許公覆看到宋野指尖出現的火焰,笑得更加燦爛,“你果然是和施曼說的一樣,度過“心魔”成就了意志超凡了,三十多天還是有效果的,我們也不算白忙活。”
“心魔是什麽?”宋野的眼神裡全是這個意思。
“我們也不知道,施曼說的。”許公覆也不懂這個,“她說你早該醒了,只是有什麽東西一直不想去面對,精神意志堅定不去回想還好說,被老虎打成昏迷後不能自製的時候下意識的還是會去的,“心魔”是小說裡面寫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就是你心裡想的最深刻的,一旦進去,不願出來、不想出來的話,就會一直在裡面。”
宋野想到了那疾風驟雨漫天水幕,那並不是,那是自己的肉體在精神意志的觀察時的狀態,不會是心魔,那個溫馨的小家、平常小菜三菜一湯才是,那是自己做夢都想要回去、卻不能回去、想擁有卻自責不敢面對的執念。
“其實我們都有這樣類似的,活到現在、還在這條路上的,都是有想法的,深仇大恨或者愧疚自責或者大愛大惡,只是我們還沒來得及遇到。”周六徐甚至大家都會遇到,但今天不是宋野談感想體會的時候。
“我們前半個月就離開了羅荒野省,從老虎那天過後,後面的路因為前面走的人多,早就沒什麽打的問題了,前面還能打獵維持,後面就必須要靠著營地供給了,這條路上能吃的基本上全被吃光了,被前面的掃了個乾淨。我們的速度很快,到營地就換狗換牲口,車不停的情況下每天能跑上三四百公裡。我們走的是原來的鐵路,按照計劃,再有兩天,我們就能進入烏斯季庫特,從那裡登船,順著列拿河(勒拿河)往北走。”
宋野很驚訝,他原本以為是全程陸路,這個季節裡列拿河應該凍上了。
“那裡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河沒凍上,所以可以走。”鄭二看出來了疑惑,當初他們也是這麽疑惑,“聽營地裡面說的好像是那邊有從地心出來的人把凍上的河給解開了,可以行船,連斷崖都給解決了,這個世道,有什麽都不覺得奇怪。”
“我真的睡了這麽久?”宋野還有點迷茫,不太敢相信。
“真的不能再真。”
煙氣寥寥,車廂裡的味道更加玄幻,宋野索性打開了窗戶,冷風呼呼的灌進來,帶走糟心的味道,也讓宋野覺得真實。
“施曼道長去了哪裡?”宋野一直沒看到,隨口一問。
第一個回答居然是許公覆,張口就來:“哦,她會飛,比我們早一步去了前面的營地,借火給你熬肉湯和草藥去了。”
宋野十分疑惑,許公覆回答的太自然,關系好像不一般。
果然不一般,吳屠子直接就捅開了:“你了解的還挺仔細的,還說你對施曼道長沒得心思?”
“有個屁的心思,我們都這麽大的年紀了,還和你們一樣?”許公覆急了,一棍子打死一槽人,連剛剛醒來的宋野都在被打擊的其中。
“都能修行了,有什麽不可能的,我昨天還看到你給施曼道長送了一件衣服,今天就直接喊名字了。”沒想到是周六徐是這麽八卦的人。
宋野也聽得津津有味兒,但被許公覆轉移了話題,“宋野,你現在超凡了,有什麽變化沒有?”
“剛醒,還不知道。”宋野如實回答,卻很八卦的,“你別轉移話題,說回你和施曼道長的關系,也給咱們樂呵樂呵。”
“嗨,樂呵個屁,這有什麽奇怪的?我一個孤寡,三十多從部隊回來,混了半輩子,到六十多也沒能娶到媳婦兒,雖然年紀大一點,但也還算是一個閨兒子。施曼一個道姑,不禁婚娶,家傳的原因導致六十多歲也是一個人,標標準準的閨姑娘,雖說成分差了點,但我們兩個還是很般配的,我憑啥子不能追?”
“你說得對,我支持你。”宋野話語無比真誠,可是表情卻不太像,更像是看著癩蛤蟆吞天鵝。
“什麽眼神?說回來“超凡”?”
“你說。”
“施曼道長說戰族法裡的超凡是在精神意志上的,對應的應該是仙道裡面的“渾圓如意金丹”,都是初步接觸“法則”,什麽是法則,現在都還不知道,但是超凡肯定是不一般的,看字識意,肯定是有超凡之能,或許已經和覺醒的那一批人一樣了。”
宋野又打出一個小火焰,“就像這樣?我只能做到這樣,引個火還行,其他的很難。”
更難的是像法訣上說的可以體現在外界,用於爭殺無往而無不利。
“以後還要進步的撒!莫灰心。”許公覆果然變了,居然學會了安慰人。
“更主要的是,超凡是能夠加快進化,是精神強度達到之後帶動身體的主動、有序的進化。”說話的是剛剛醒來的傅長偉,他道行最弱、肉身最差,出工的時間最少、分到的糧食最少、休息的時間最多,睡得更沉,剛剛才醒,醒來就發表著和書上寫的不一樣的觀點。
但是他說的最有道理,或者說是最能讓大家聽懂,所以殷切的將傅長偉請到了最中間,聽他講課:
“我修行的道行最淺,你們三拳兩腳都能打死我,但是我一直都認真的看過這兩法三路,耗了不少時間。”
傅長偉的花花腸子大家一眼就看透了,說透的只有吳屠子。
“你不就是因為體虛沒辦法嘛?講這麽多。”
敏感的話題傅長偉絕不會承認,隻講他自己對於法訣的看法:
“我們之前對人體也有過研究,兵王強化在入伍的三個月內就完成了,從開始發明這個東西到最後普及,基本上人體的素質上限提升了15%,而且每個人都更容易達到上限,六百年裡,平均身高從一百七十公分到一百八十九公分就是最直觀的。但是後來我們強化沒有了進步的空間,無論怎麽優化、怎麽解放腦域,總是只有極特殊的幾個人,不能普及,即使後來我們獲得矽基生物結構、冰基生物結構、蟲類意識結合體,也只能憑借機甲等外物來提升戰鬥力,無法完成種族生命層次的躍遷,不能再來一次從猿猴到智人的進化。”
“現在看來就是缺少了靈精這一類的東西。”吳屠子摸著下巴,一語中的。
“是的,很可能就是如此。本來,在生物學上對於猿猴進化成智人的過程就有異議,現在看那短短的一百二十萬年裡也許存在其他的變化導致進化加速。”
“而現在,兩法三路中的大部分發掘都是很統一的,一階都是讓你吸納靈精,利用靈精來強化自己,只是結構不同,有的是構造風旋結構,比如說我們;有的風旋隻持續一小段時間,就會變成丹田氣海這種構造結構,這是行者道;有的是利用自身的血液系統等組織系統來強化自身。在這期間獲得種種力量都是附加在上面的,更主要的是獲得的生命層次的進化,可以長壽、可以從被捕食者成為捕食者。或許會因為道路的不一樣。構造結構的不一樣,略有差別,但最終的目的都是更快、更高、更強。”
“那為什麽差別這麽大?”周六徐問出了老兵們最想問的,“行者道比悟者道能打,野哥修戰族法明顯比我們能打。”
“能打只是一個方面,我們判定的方式不一樣,不是站在擂台上兩人一對一決死才是判定戰鬥力的標準。”傅長偉開始舉例子,“要是悟者道的符修,有個幾萬張爆炸符,搞個地雷陣,一支軍隊也打不過;我修的是悟者道的醫家,要是我給你下藥,或者搞出來一個瘟毒,用個百八十天就能讓幾十億人大傷,就算我和你們打架見面就死,誰能說我戰鬥力差?施曼道長要是飛上天,用火法轟炸,下面無論是誰都不好受。”
“所以,修行開始的主業就不是廝殺,而應該是完成肉體上的進化。”
說的人一知半解,聽得人啥都不懂,但傅長偉的確敢說。
“我們之前的研究始終都不相信精神對於肉體的具體影響, 即使有很多的例子,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可以抬起小轎車、心態堅強的人連病都輕一點,往往總結成為個例,現在看來,精神的確是可以影響我們自身分泌一些物質,來促使身體進化、增強的。所以當精神的強度增加到一定的地步,或許能在身體裡面生成更為複雜的物質,來推動身體主動進化,再加上靈精這種不可思議的物質的催化和保護,就表現出鬼神一樣的力量了。”
“你自己的想的?”宋野不相信一個初入門的菜鳥能有這樣的認識,傅長偉可能連打入腎上腺素輝縣什麽情況都不知道,但宋野看見過這樣的例子,腎上腺素暴增之後如神似魔,消停之後就死了。
“嗯,我自己看書總結的。”
宋野把火苗打出來,“那你說這樣的是怎麽出現的?你對法則的理解是什麽?”
“不知道。”傅長偉實話實說,“我都沒有看見過你這樣能自己用出來的,你的火苗根本不會傷到你自己,說明你已經可以浴火了,但施曼道長的火球術不行,她只是能小心翼翼的用,一個不小心還會傷到自己。也許是你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進化的和火靈精的某種特性相同了。”
說了白說,聽了白聽。
眾人就當聽了個笑話,有些不尊重傅長偉的智慧,但對於這群糙人,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會快樂。
宋野聽進去了一部分:更快、更高、更強。
這時,從車外傳來一陣廣播的聲音:
前面六百公裡衝刺,到營地領取兩日食物,再無其他補給,東行終點烏斯季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