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山縫往裡走上一陣,兩邊山勢如同兩道岩門陡然敞開,往前是一片凹陷的地谷,一角淺藍通透的池水隱現在幾根石柱後。
岩山環繞在地谷周圍,壁如刀削,如同數十塊石墩子拚接成的炭爐,此時再看,這裡更像是一處山澗了。
看著周圍熱氣騰騰的樣子,這所謂的幻波泉竟還是一汪溫泉?
路往下走,李星燭很快就來到了水池邊上,左顧右盼確認附近沒什麽山精野怪後,他光腳伸進去探了探水溫。
溫熱不燙,正是合適。
上輩子在終南山的時候,去山間泉潭泡個冷水澡那是常有的事,泡溫泉他這山野道士還是頭一回。
火急火燎的脫衣入池...
“啊...哼...”
李星燭有些情不自禁了。
感覺渾身上下每一顆細胞都在大口呼吸,那種熱流在全身經絡裡遊走撩撥的感覺,李星燭感覺自己被捧上了雲霄。
如今的他本就是個斯文白嫩的書生面貌,看著水池裡自己一臉酡紅的樣子,老臉沒來由一陣羞臊。
這幻波泉是不是真能脫胎換骨他是沒看出來,但有這麽舒坦的熱水澡他就很知足啦。
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本來想著吆喝幾聲看能不能把守門的胡青給叫進來,這些日子那胖狐狸也算對他的味,可想想那山前禁製還是熄了心思,別反倒把人家給害了。
就是可惜了胡青脖子上掛的美酒和燒味,他剛才進來給忘了,這會要是能擱在一邊,時不時來上幾口,那滋味可就真是賽神仙了。
這溫泉一泡啊,人就容易犯困,李星燭全身仰靠在水池邊上,只露出個頭來閉目養神,養著養著就在半夢半醒之間飄飄然了。
他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一絲絲白毛開始從他的每一處毛孔裡狂湧出來,在這泉水裡滋長飄蕩,沒過片刻,他已經成了一個白絨絨的毛球,連一顆頭顱都快被淹沒進去。
李星燭的身體開始向著水池中央更深處滑去,慢慢舒展開,如同流體一般拉伸延展...
不知過了多久,興許是沉在水裡太久沒出氣,李星燭把頭一仰,突然從水池裡驚醒過來!
這是…!
一眼看到身前長滿白毛的狼爪子,他立馬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低頭往水池一看,李星燭一下晃了神...
他倒不是震驚自己顯了原形,他是被自己真身的樣子給徹底醜到了!
上輩子他李星燭也不是啥講究人,覺著普通相貌,衣著得體就很好了。
但這輩子平日裡畢竟是個清秀的書生樣貌,要不是而立之年帶來了幾分堅毅瘦削的滄桑感,他也算是妥妥的小白臉了。
他之前也不止一次猜測過自己的真身,大概率認為是一頭巨大神駿的白狼王,可眼下嘛...
確實看著像頭狼,卻感覺渾身上下哪哪都走偏了。
眼睛小的如同兩條縫,周圍是緊皺塌拉的老皮,整張臉像個包子被人捏在一起。
然後就是短小的前肢,看著還不及後腿三分之一,像是先天孕育出的畸形,能不能正常走路都讓人懷疑。
還有那一身的白毛,又粗又硬如同枯草,沒有一絲光澤可言,唯一的特點就是很長,使得整個身體如同一個雜亂的毛球。
李星燭一下就明白過來為什麽前身不準任何人靠近幻波泉了,分明是怕被人瞧見自己這樣貌。
他試著用前肢劃了劃水,果然使不上力,
好在這真身體型較大,李星燭靠著後腿踩在池底慢慢走回到岸邊。 哈了口氣,“砰”一聲躺倒在石灘上。
李星燭突然想到了一種傳說中的生物...
有個詞叫狼狽為奸,自己這形象,和字典上形容的“狽”可是有九成相似啊——前肢短小,體弱醜陋。
而且狽是狼和狐狸結合生下來的,想想清風坳狐狼混居的場景,他心中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起初以為這些白狼能和狐狸生活在一起,是因為以自己為代表的白狼族和那祖姥代表的狐族之間,形成了某種互利共生的平衡,沒想到自己才是那維系一切的紐帶。
看來是自己想岔了,那位石山下的祖姥難道也和他一樣是狽妖?
瞎猜也是沒勁,李星燭現在澡也泡夠了,想著要打道回府,可讓他犯難的是,自己可不會幻化人形的法術啊?
真要是拖著這身皮囊出去,他倒也無所謂,就怕這整個清風坳要一下炸開鍋了。
不過這事兒顯然他想複雜了,自己不過是剛一動念想要化作人形,他渾身的白毛頓時就向著毛孔裡收縮起來,整個身體也開始肉眼可見的變小。
李星燭一下發現自己不能動了,而且明顯感覺到腦後到脊椎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縫隙,似乎渾身的能量要從那縫隙裡綻露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成了個被人拿捏住的娃娃,正在被從裡到外翻個面兒。
李星燭眼前驟然一黑,再睜開眼時,已經是恢復了往常的書生模樣,而且還有一身白淨的素袍穿在身上。
“嘿,原來變成人形竟這般容易,不知...”他又試著想了想化成之前的白狽真身,但身體再沒有動靜。
看來顯現原形還有些竅門自己沒把握到啊,以後倒是要留心一下了。
不過估計也暫時用不到,那些小說裡妖怪一旦顯了原形,戰力頓時能提升幾個等級,可自己嘛...想到那前肢無力站立不穩的樣子,李星燭擺了擺腦袋。
“咕嚕嚕...”肚腹裡傳來一陣聲響。
難怪以前那些澡堂子外邊都有很多店面賣餐點,這泡完澡肚子還真是餓得慌。
胡青還在外面候著,李星燭仿佛已經能遠遠聞到美酒與燒鵝的味了。
往外去的步子當即邁得更大了。
這山中歲月本就是彈指過,李星燭每日在這清風坳裡,晨起練拳吐納,閑時翻書習法,時不時讓胡清去搞些山珍野味來嘗嘗,這日子倒也過得。
唯一不美的就是山裡缺乏調料,他已經反覆和胡青說叨無數次了,下次他們再回山可一定得帶上。
還有就是那夢中洞府,他發現只要有想看的道書沒有看完,那麽當晚入睡後自己就必定進入那裡挑燈夜讀,那粉撲撲的小道士也依然在一旁安靜看書。
李星燭實在想不明白這古怪又玄妙的夢。
轉眼已是七日後。
李星燭在打坐的茅草堆上醒來,趕緊拿起了身旁的《洗塵經》。
一本書唰唰唰快速翻過,然後就看見他盤腿坐好,指作拈花,運轉起了腦中法門。
過了一炷香功夫,李星燭長出了一口氣,眉間神色透著些頹喪。
怎麽還是不行...
自從那日玩火出了岔子,李星燭就認識到一個問題,法術神通再好終究是上層建築,沒了修行的底蘊根基,總是不能盡掌其妙的。
甚而嘛,可能一不小心就引火燒身了。
所以,原本壓在後面的《三光九變真經》反倒被他提到了最前面。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些有關大道修行的經書,哪怕是在那怪夢中看過,一到現實中運轉起來,就像吃了啞炮一樣...
這感覺,就像是自己還在上輩子的末道時代...
開始他還以為是這《三光九變真經》灌了水,可接連幾天,後面翻出來的什麽《樸山磨道經》《月蟾吞吐法》《煉氣小解》他都挨個試了遍, 全都沒有反應!
隨著這些經書越看越多,他發現這一界的修行法也算是殊途同歸的,大抵都是五髒化爐,凝練身中五氣,然後就是道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那些老路子。
這些對他來說,和上輩子《道藏》裡的大多修行法是差不多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轉起來又是另一回事,現在手中這本《洗塵經》是他昨日才在書架一角翻出來的,應該就是慎兒口中的那本了。
按慎兒說法,這本經書可是前身修煉過的,李星燭簡直把它當成了救命稻草,可今日一試,這身子裡還是一點波瀾也沒有。
這可是愁死人了。
和修行法比起來,在法術神通的修習上李星燭那就是順風順水了。
這洞府中任何法門只要被他在夢中看過,醒來便是水到渠成,可謂是動念成法。
第一波翻出來的五行法術,還有那些功能性神通,他如今都練得七七八八了,雖然這些沒有修行法在底層驅動的神通用起來總感覺有些玄乎,但有總比沒有強。
至少現在他大搖大擺的走出去,心裡多少有些底氣了,一般的江湖俠客和山野小妖,他自信能彈指摧之。
這已經很不錯了。
將《洗塵經》擱在一邊,有些事強求也沒用,他眼下還有一件急事得去辦。
腦海裡,那朵半透明的三瓣奇花一閃而過。
這些天每日領著一眾狐狼練拳,他倒是有了些意外的發現。
今日,或許便能揭開這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