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子裡鳥鳴嘰嘰喳喳,翠微觀迎來了入秋後第一縷暖陽。
三清殿前的走廊前,李星燭側臥在竹椅上,手裡拿著一遝打印稿,不時翻上幾頁。
這是《新西遊記》劇組昨天寄來的劇本,當然不是全篇,僅僅只是截取了《車遲國鬥法》這一小截。
李星燭從小在道觀長大,《西遊記》這種尊佛抑道的書往日裡他是不屑去看的。
但現在不行了,西遊劇組和終南山道教協會這邊申請了一撥拍攝場地,這翠微觀佔地雖小,但地處終南山外圍,有公路直接通過來,和其他幾處取景地也恰好挨著,所以直接被安排在了名單裡。
協會那邊和他再三打過招呼,一定得嚴核劇本,任何有破壞道場或者辱沒教會的地方,都要絲毫不落地扒拉出來做點文章,最後簽合同才好提價。
呷一口清茶。
這《車遲國鬥法》劇情倒也簡單,說的是車遲國有三個被尊為國師的妖道,分別自稱虎力大仙,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
這三妖因為佛道之爭欺壓當地和尚,惹來孫猴子師兄弟三人大鬧三清殿,雙方結下了梁子。
此後唐僧師徒入朝倒換關文,這三妖跑出來刁難,於是雙方在車遲國國王面前設了賭局,要輪番比鬥法術神通。
又是開壇祈雨,又是砍頭剜心下油鍋,最後結果肯定是唐僧師徒大獲全勝,三妖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此刻嘛,李星燭就正翻到大鬧三清殿的橋段。
就為了戲耍這三妖,孫猴子三人先後把殿內三座神像推到了茅坑裡,最後更是幻化成三清樣貌,尿了缸“聖水”給三妖品嘗。
荒唐!
說到底這三妖不過是半隻腳邁入道家門牆,人家三清聖人招你惹你了,要受到這種折辱。
《西遊記》他雖沒看過原著,但小時候衝著電視劇裡的打鬥特效,劇情還是知道個七七八八。
可畢竟老師傅管得嚴,電視都是偷著看,這有一節沒一節的,還真不知道《車遲國鬥法》有這種橋段。
李星燭倒也不怒,他算不上那種迂腐的道教子弟,把幾尊神像看得比天大,何況還只是虛構的故事。
可是嘛,過不了多久,這場戲就要在自家身後的大殿裡拍攝,多少還是有些膈應人。
必須在這裡寫滿最強烈的控訴!
至少嘛,錢得要夠。
李星燭起身開始寫批注:“大逆不道,狗屁不通!”
“哪家道觀要是敢接這場戲,那就是掉錢眼裡了,簡直是打了天下信徒的臉,是對三清殿最大的褻瀆!”
....
“我恨不能身在車遲國,哪怕沒有一絲法力神通,也定要宰了這豬、猴、夜叉,供奉在我三清法壇上!”
...
洋洋散散在背面罵了三頁紙才罷休。
作為一觀之主,他只需要抒發情緒就對了,具體談錢的事兒交給協會的人去辦。
不過轉念一想,這場戲能安排到他這,或許還真是協會裡有人故意衝他來的,這附近的道觀又不就他一座。
估計是早年得罪的那幾人吧。
管他呢,李星燭去大殿偏堂裡取了些熱水來,再次滿上一壺。
他自幼長在道觀,從小記性就好,在文字經義這方面,更像是生有宿慧一樣通透,所以成年不久就領了個道藏文獻管理的工作。
後來自己師傅扶持,把他領到市區協會裡討了個文職,因為他做事穩健,
人又隨和,沒幾年就被調到國家道教協會去了。 十幾年運籌下來,李星燭一路乾到了副會長位置,說是在一眾道教子弟裡扶搖直上也不為過吧。
這人啊,書讀多了,見識廣了,想法也就跟著變。
接近不惑之年的時候,他算是迎著一眾目光急流勇退,辭了副會長的位置回來領了個觀主當當。
平日裡弄弄花草,修葺房屋,觀裡來了客人就陪個笑臉,也順帶割些韭菜。
以前整理《道藏》文獻的工作,後面也撿了起來,他也算半輩子的書袋子,這日子過得倒是充實又清閑。
不過嘛,就是以前協會裡還是有些人時不時來給他添堵。
哪裡管的上這些喲。
時至正午,陽光照在身上實在是舒坦,升了個懶腰,李星燭昏昏欲睡。
左手不自覺垂到了一邊,手裡的稿子滑落到地上。
微風一拂,李星燭奮筆疾書的三頁紙飛騰起來,打著卷鑽入到三清殿中,然後在三座聖像前緩緩展開。
只見那紙上筆墨化作一縷縷青煙,輕輕嫋嫋,纏繞著鑽出殿外,隨著李星燭一呼一吸,盡都鑽入他口鼻之中。
李星燭睡得越來越沉了,也不知道到多久,才隱約聽到旁人的疾呼聲。
“李觀主,醒醒...”
“李星燭,李星燭...”
“這是要醒了麽?”
...
我這是怎麽了?眼皮才提起一條縫就不堪重負再次合上。
“這呼吸怎麽越來越弱...”
“天啊...他怎麽老得這麽快...”
“三清保佑啊,莫不是遭了什麽邪祟?”
隻提起這片刻的意識,李星濁就感覺自己像墮入漆黑的泥潭裡,再次沉沉睡去。
“國師?”
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下自己。
李星燭大夢初醒,一時沒回過神來。
眼前是一座三清法壇,自己正盤腿坐在一方蒲團上,手裡還抱了卷《黃庭道德真經》,像是才打了個盹兒醒來。
不對啊?這絕不是自家三清殿。
為了省錢,別說一般的修繕工作了,就是給三清像換洗、塑漆這種事也是他直接包辦的。
這法壇,這吊頂,還有這石像,明顯都粗製濫造了很多,哪裡是他自家地盤。
“國師?您終於醒了。”
李星燭側身看了看,卻是個古代女官打扮的人侍立在後。
“國師垂賜,您已於殿內誦經三日,虔誠敬意上達三清,想必定能夠保我汴月國風調雨順,國運昌隆。”
這女官嘴上倒是順溜。
等等?國師,是叫我?
一時回過味來的李星燭站立起來,再次環顧打量四周,腦瓜子嗡嗡響。
“還請國師保重法體,此時殿外,百官還在等著您申文賜法,代行天恩。”
李星燭本來無心理會這女官,一聽她說這殿外有百官候著,趕緊來到大殿門口。
沒見著有窗戶,自己只能緩緩把最左邊的門推開一條縫,頭微微探出去一點。
一眼望過去,從石階到殿外廣場上,還真跪了有百來號人,持器的白袍司儀分在兩側,中間是大片戴冠持笏的朝臣。
我真穿越回古代了?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可總不會有人閑得蛋疼請百來號人演我吧?
李星燭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國師?”門縫外,虛弱又欣喜的聲音傳來。
李星燭低頭一看,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皇帝正歪著身子望著他。
皇帝左手有些慌亂,三兩下就把膝蓋下的布墊塞進龍袍裡。
李星燭下意識想把人給扶起來,但他身後的女官卻先一步跨出殿外。
“陛下!”
皇帝跪官,成何體統啊,女官面色凝重。
見女官伸手來扶,皇帝手一推示意退下,然後一臉虔誠地看著李星燭,有氣無力地笑問道:“國師這番開壇祈福可還順利啊?”
李星燭也不是笨人,他做文獻整理的時候,各種史書、小說也讀了不少,當即有樣學樣迎上前去:“陛下請起,龍體為重啊。”
皇帝明顯被自家國師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隨即一想,仙人上師定是因我這三日跪拜有所動容。
李星燭自然不懂什麽做法祈福,但一些典故上有關的邊角料還是知道些,說說場面話自是手到擒來。
“我等稽首歸依,三日不休,三清聖人垂憐我朝信眾,已賜下百年國運,陛下大可心安了。”
此時他二人雙手攙扶在一起,皇帝真像是得了天人扶持,一臉胸懷暢慰的樣子。
“那...”皇帝才說了一個字,又覺得有些不妥。
那什麽?
這回李星燭不太明白了,見皇帝轉身看向百官,一下又反應過來,“還請諸位大人快快起身。”
他聲音不大,皇帝聽了一臉不解地問道:“可國師,你不是要...”
皇帝欲言又止。
我到底要怎麽你直接說出來會死麽?李星燭心裡一陣埋汰。
這後面該怎麽走流程他怎麽會知道?這種事亂來也只會出岔子,乾脆以不變應萬變,李星燭一臉和煦地盯著眼前這皇帝。
國師這是什麽意思?
皇帝也在琢磨,被李星燭盯得心裡有些發毛。
突然靈光一閃,皇帝衝著女官招招手讓她附耳過來,交代清楚後,女官只是走開片刻,便領了兩個黃巾力士,扛著一杆九輪金杖過來。
“國師,您的法器來了,還請國師申文賜法。”
皇帝自認為揣摩得當,可李星燭卻被架在了空中。
尷了尬了,我這申哪門子文,賜哪門子法啊?
殿下群臣直勾勾盯著,李星燭這冒牌國師有點乾不下去了。
可就在這時,那女官一聲驚呼傳來。
“小心!”
只聽哐哐當當一片聲響,石階上跪著的不少官員立刻蹦躂起來,李星燭看過來時,那九輪金杖正歪歪扭扭向著長階下滾去。
天助我也!
應該是那兩位力士用力不均,將金杖從肩上放下來時沒有穩住。
等到金杖徹底滾落到廣場上停下來,眾人看了眼杖頭下裂開大片的石板,還有滿是石灰的金杖,一時間全場針落可聞。
李星燭正想著要不要拿這事找個托辭蒙混過去,誰知下一秒就傻眼了,只見百官當即扶額下拜,連他身前站著的皇帝和女官也趕緊跪倒。
“國師息怒。”
聲音起伏一片,不少本就體力耗盡的老官更是嚇得直哆嗦。
這是...
原來他們這麽怕我啊?
看著殿下場景,到此時,李星燭才突然領悟過來。
“讓他們都起來吧。”
李星燭神色淡漠,還故意拿捏了上位者的腔調。
自己往日能有這麽重的積威,應該是有些手段和威儀的。
“啊...?趕緊都起來...趕緊的...!”
皇帝沒反應過來自家國師會這麽好說話,當即對著殿下大吼一聲,百官趕緊起身立好,不過大多還是低垂著頭,身上顫抖個沒完。
“法會今日就到這了,大家各自散了吧。”
李星燭一句話輕描淡寫。
狠人話不能多,而且自己一刻也不想在百來號人眼皮子下多呆,得抓著這大顯威嚴的檔口,自己給自己搭個台階下了。
不過此時他也不知該去哪,隻好轉身再次邁入三清殿內。
想了想,還得把門再關上。
“哈哈。”
一想起自己剛才還促狹的困局,就這麽稀裡糊塗地解了,李星燭一個沒忍住,嘴角笑出了聲。
三分自嘲,三分釋然,四分漫不經心。
突然發現門還沒徹底合上,自己這笑臉被門外所有人看在眼裡。
自己這代入感還是不夠啊,國師就該有個國師的樣子,李星燭趕緊換了副面孔。
“砰!”
三清殿殿門重重合上。
一眾官員一臉黯然,總算是松了口氣。
有人扶牆靠著,有人重新坐倒在地上,也有人趕緊趁亂開溜。
在百官看來,李星燭最後那漫不經心的一笑,分明就是對他們這群驚弓之鳥的嘲弄。
一個個敢怒不敢言,只能是在心頭暗罵。
妖道!
國賊!
死全真!
扶起皇帝的女官盯著殿門, 神色凜冽如刀。
“讓百官跪等他三日,卻換來他一笑而過,此賊是越發的狂悖了!”
縮回三清殿裡的李星燭找了塊蒲團坐下。
剛才百官跪拜給他長了威風,此時冷靜下,心裡就免不了有些七上八下了。
高者,危矣,更何況是個權傾朝野的國師。
以前看過的奇文志異裡,就沒見過這類人物有什麽好下場。
人家威懾一國,好歹有些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的本事,自己靠啥?
靠一張嘴麽?
至少目前他沒感覺到自己有什麽力法神光顯露。
也不知自己穿到了哪朝哪代,不過以這場法會的排場來看,這裡多半也只是個邊遠小國。
日後倒是要好好查閱典籍,說不準能打打信息差的優勢運籌一番。
此時閑來無事,之前扔到一旁的《黃庭道德真經》又被他撿了起來。
自己在一國之內積威如此,身邊總該有幾個貼己的可用之人吧?
反正他準備在這翻翻書,把殿外的外人全給磨走,自己一直不露面,那些身邊跑腿辦事的總會冒頭。
多問多錯,還是守株待兔是上策。
手裡這本《黃庭道德真經》已經有些泛黃了,快速翻過幾頁後,一張寫滿字跡的麻紙從夾縫裡漏了出來。
上面的折痕還是新的,應該是封簡短的書信。
李星燭本是隨意拿起瞟了一眼,誰知第一句就給整破防了,就差沒被自己口水噎死。
“師弟,那東土大唐來的和尚就快要到我車遲國了,速來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