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陣型的加持下,整個兒軍隊飛速前進,很快就到了張門鄉中昨夜遭了匪禍的鄉裡。
上午尚還寂靜可怖的氛圍,此時已被縈繞全裡的哭嚎聲所打破。
而無處不在的血跡也被清洗了許多,家家都掛上了白布。
只是如此變化,更令人悲痛起來。
嚴白虎此次重返正是為了取回暫存於此的郭勁。
上午他出發前曾讓丘寶好生看押著郭勁,以賓客之禮相待。
而丘寶本想叫個人將郭勁帶回去,然而不久後陳寶便來襲了。
緊急迎敵,丘寶便隻好將他藏在此裡一戶被洗劫一空的平民之家中,並叫此裡中幸存的幾個百姓看住他。
現在大勝而歸,嚴白虎自然要帶回郭勁這名頗為賞識的戰將了。
於是他便讓大部隊暫時停在官道上,由丘寶帶著他親自去接回郭勁,以顯誠意。
兩人縱馬在街巷中飛速而過,眼前的這一幕幕慘象令人觸目驚心。
抬來抬去的屍體、跪地而哭的婦人、披麻戴孝的幼童...幾乎隨處可見。
如此慘狀,使得兩人都沒有了閑談的興致。
“大人,便是前面那戶了。”
走過了一個街角,丘寶便眼前一亮,舉指示意道。
嚴白虎一看,眼前的這座屋子還算美觀,在此裡他所略略看過的破落屋子中算得上整潔乾淨的了。
不過這屋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屋舍的牆壁、木門都有些陳舊,屋外簷口下鋪陳的方磚也有些坑坑窪窪;左邊的一個單間中,有幾間屋門前還有雜草沒清乾淨。
如果無視掉院落裡的那一片片鮮紅的血跡,以及從中傳來的嘈雜、哭喊聲,讓嚴白虎從外表上看,幾乎會以為這座屋子昨夜能夠幸免於難。
丘寶看到這屋門前進進出出的人群,訝異的說道:
“怎麽有這麽多人進進出出?還這般吵鬧?”
丘寶記得自己明明只是交代了幾個人看住他而已,這屋子怎的又來了這麽多無關人等?
近了屋子,兩人便下馬進屋。
“黃巾狗賊,還我阿母!”
突然,屋內傳來一聲怒吼聲,並帶起了一連串的動靜。
嚴白虎丘寶兩人對視一眼,立即便加快了腳步,往屋內跑去。
“何人在吵鬧?!”
丘寶心急火燎地一腳踹開房門,便是一聲大喊,驚得屋內眾人都暫時停下,往門中二人看來。
嚴白虎打眼掃視,一眼可見屋內許多人都在勸阻牽扯著一個高大的壯年男子。
只見那男子憤怒得滿臉通紅,雙拳緊握。
而郭勁則被綁在屋內的柱子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被扔了許多雜碎東西在身,顯然是遭了毒打。
其中一老叟在看到丘寶後,便三步做兩步連忙迎了上來,臉上的尷尬笑容都快掛不住了,搓了搓手,道:
“恩公,您莫怪,這方二郎昨夜家裡遭了匪禍,這才...”
丘寶尚未回話,那壯年男子便已怒氣衝衝地指了過來:
“你們為何要留著這黃巾狗賊?說!”
嚴白虎也不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道:
“此人於我有用,況且他昨夜下山並沒有劫掠此裡。”
那壯年男子卻是不依不饒,對著嚴白虎繼續大聲說道:
“就算他昨夜沒有殺人,可他是個黃巾賊,保不齊以前就在哪兒為非作歹、草菅人命。黃巾賊就該殺!”
嚴白虎見他不依不饒,
心中有些火起。 然而正當他下意識的想怒斥回去時,他卻忽然注意到這男子紅腫的雙眼邊,隱隱的還殘留著一絲絲淚痕。
嚴白虎歎了口氣,再沒有想和他爭吵的意思,拍了拍丘寶的肩頭,轉身便出去了。
這一幕幕的慘劇不由得使他想起了在前世的遊戲生涯中,經常聽到的一首童謠:
發如韭,剪複生;
頭如雞,割複鳴;
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
不、可、輕!
“小民從來,不可輕......”
嚴白虎喃喃道,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悲哀。
現在連諸侯割據混戰的時代都尚未到來,地方上便已經是如此之混亂。
看來黃巾之亂不僅在明面上沉重的打擊了整個國家,
就連它的余波,也在在地方上飛速消耗著漢室最後一絲氣運。
官府面對匪禍的腐敗無能,在他方才應付那些聞訊而來的官吏便已經見識到了。
他們初時面上的驚惶、在聽完他的情報後的慶幸,都在讓他對官府暗自搖頭歎息。
像他這般的地方豪門,擁眾兩千余軍隊,竟然能與肆虐吳郡的黃巾正面作戰,而無視官府的存在!
那些官員竟然絲毫不感到威脅,甚至還慶幸不已。
這代表著什麽?
代表著漢室政府已經無法再保障底層民眾的安全了。
換言之,漢室政府整個上層建築都快垮得差不多了。
當一部分底層人民生活艱難困苦,不滿於漢室朝廷的作為時,
他們選擇了黃巾作為他們的代言人。
眼下,絕大多數底層人民的生活都得不到保障時,他們對於漢室的最後一絲留戀,也在親人的離去、匪賊的肆虐、口腹的饑渴中,
泯滅了。
屆時,當真正的亂世降臨,他們又會選擇誰作為他們的代言人呢?
很快,丘寶便帶著郭勁從院落中衝了出來。
“大人,走吧。”
丘寶經過剛才那一番在屋子裡的爭吵,此刻心情顯得既有些憤怒又很低落。
而他身後的郭勁遭了那一番毒打,似乎還能照樣騎馬,只是低落著臉,不言不語。
嚴白虎應允,正要拍馬而走時,那屋子裡卻又赫然傳來了一陣陣以頭搶地的哭嚎聲。
這聲音三人都耳熟,正是那壯年男子的聲音。
方才還怒火衝天,眼下卻又在撕心裂肺喊著阿母、阿母。
三人都不由得一怔,見郭勁的臉上的愧疚之色再次加深,嚴白虎搖了搖頭,說道:
“走。”
三人很快便逃似得飛奔出裡門去。
隊伍再次行走起來,長蛇陣的速度加持下,很快便走過了此裡。
然而那慘絕人寰的哭嚎聲卻還是隱隱約約的縈繞在耳旁。
在嚴白虎的暗示下,郭勁與他並駕齊驅,沒走兩步他忽然便開口問道:
“大人, 您是個能人,俺不懂這些道道。您說這天下,若是沒有了黃巾,便可太平了麽?”
而嚴白虎留他在身邊,自然是早已看出他有心事,就等著他發問了。
但出乎郭勁意料的是,嚴白虎聞言卻是樂得哈哈大笑,似乎他的問題很可笑一般,使得郭勁便有些羞惱:
“俺真心求教,大人卻如此相待乎?”
見他認真,嚴白虎便一收笑容,反問道:
“黃巾之亂未起之時,這天下便太平了麽?”
郭勁想了想,搖頭道:
“也不太平,日子不好過。”
“那為何日子會不好過呢?”
郭勁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慢慢說了起來:
“糧食收不上來,年年都在鬧水、鬧蝗,又生疫病,俺爹治不起,死了。”
“後來俺阿母也染了風寒,錢都拿去治病了,俺交不起那三百錢,想去做那大戶人家的奴隸,人家不肯收,就只能流亡。”
“再後來,因為要給阿母治病,又沒錢找大夫,只有太平道的道士願意用符水給俺阿母救命,就這樣跟黃巾扯上了關系。”
“只是俺阿母后來還是死了,俺也稀裡糊塗的成了黃巾反賊......”
嚴白虎見他逐漸開始傾訴起往事,也不打斷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
他固然知道自己這樣做是為了博取郭勁的好感,只是不知道為什麽,
當這樣真實而又令人沉痛的故事從郭勁笨拙的口齒中慢慢說來時,就好似一位天才娓娓道來的可怕童話,不自覺的竟讓他悵然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