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最後一個在猛攻中堅持下來的盾牌終於四分五裂,它的使用者毫不猶豫地把它丟在一邊,嘴裡喊著“去死”,高舉鐵劍砸在紅發少年的格擋之上,斯卡雷特全身發力,向上挑開鐵劍,這個可憐的士兵最終無力地看著無色劍刃穿透自己的胸膛。
“呼,總算是收拾乾淨了。”
斯卡雷特擦去臉上的血跡,在數次深呼吸中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這一仗絕對算不上輕松,哪怕是身為龍類的他們也在這支僅僅數百人的人類軍隊面前有些吃不消了。
格裡茲徘徊巡查,熟練地吟唱起消融魔法拆解剩下的陷阱。
他很擅長這類工作,並且樂在其中,人類構築的魔法回路總是能讓他眼前一亮。
斯卡雷特彎腰撿起一面還算完整的圓盾,在身前比劃了幾下,覺得十分趁手。
他衝不遠處的格裡茲喊道:“走吧,外邊的動靜越來越大了,我們得抓緊時間。”
“斯卡雷特!快看!”格裡茲小跑過來,遞給他一柄外形獨特的劍,臉上洋溢著激動之色。
“[迪蘭達爾]?”
斯卡雷特見多識廣,細細查看後馬上就在腦海中找到了屬於這柄長劍的信息。
但他馬上就發現了端倪,“不對……這是贗品,你看這裡。”盡管一眼看下來,它和印象中大名鼎鼎的聖劍外表完全相同,劍柄最底端卻刻著人類工匠的名字,斯卡雷特猜想這大概是它的鑄造者留下的,人類的手藝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極為不錯了。
得知這並不是真正的[迪蘭達爾],兩人都有點失望,他們往倉庫的深處走去,可沒走幾步,斯卡雷特就把帶頭的格裡茲叫住了。
“你等我一下。”
他面向滿是屍體與血腥味的戰場,低頭半跪下來。
“抱歉。”
他對著那些屍骸說道。
格裡茲沉默不語,他並不明白為什麽斯卡雷特要向死去的人類士兵表達歉意,更無法理解一個龍類為何要哀悼作為敵人的異族。
好在斯卡雷特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便繼續前進,格裡茲對此感到十分高興。
他們越往裡走,被人隨意丟在地上的寶劍就越來越多。
可惜都是假貨。
斯卡雷特在心裡暗歎一口氣,拿出已經被使用過一次的傳送卷軸,從這上面可以看出一些希爾利學院的信息。
簡單來說,只要你對這玩意足夠了解,傳送卷軸就是一張較為簡陋的地圖。
“既然都已經被察覺了,放手大乾一場也沒關系了吧?”格裡茲問道。
“嗯,讓我直接用魔法偵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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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在這邊!”
大自然中,捕食者與被捕食者的身份往往只需要須臾就可變換。
巨龍在這片大地上毫無預兆地消失了,正如它毫無預兆的出現。
興許只是暫時的施法撤退,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魔法”起作用了,人們歡呼雀躍,熱情讚美維持黑龍強大詛咒的魔法師——哪怕這種力量是邪惡的。
她用力按住黑煙縈繞的左肩,減緩血液的流失。
傷口處流出來的只有黑色的、劇毒的、不久便會完全湮滅在空氣中的血。
艾琳娜咬咬牙,加快腳下的步伐,她身後的追兵越追越緊了。
從一開始石像出現,到屠龍士參戰,再到被圍攻,
她都能打個有來有回,不落下風。 然而從詛咒出現的那一刻起,勝利的天平就完完全全地反轉了。
黑龍詛咒凌駕於其他魔法之上,其秘密就在於它的本源。
詛咒源於恨意,恨意本身無窮無盡、難以消除,黑龍們以恨為基礎,構築出獨特的魔法體系,由於黑龍具有天生的記憶共通天賦,它們的恨意隨著記憶代代相傳,隨著族員數量的增加日日加深,隨著時間的推移年年往複。
像銀龍一樣,它們也在詛咒魔法的基礎上進化出了特化的身體結構——可實現疊加施法的犄角媒介。
當你被黑龍的詛咒命中時,你會受到多層效果的影響——在短短一瞬間。
它們中有的是“衰弱”,有的是“束縛”,還有的甚至可能是“即死”,你永遠也想不到挨上那麽一下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強大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詛咒就是由無數隻黑龍這樣子一層一層疊起來的。
簡單來說,只要施咒者想,全族的機能都能參與進詛咒來。
從小到大,她不知道挨過多少次黑龍的刺殺,都是族人保護得當她才能幸免於難,如今人類手握這股力量與她對抗,肯定也跟它們脫不了乾系。
她再怎麽能扛,再怎麽能打,再怎麽耐咒也不可能敵得過整個黑龍族群。
“瞄準!Shooting!”
射擊
火球不斷從身後襲來,讓她本就嚴重的傷勢雪上加霜。
“嘖,那兩個家夥搞什麽鬼!”
艾琳娜側眸視察追兵數量,心裡戰鬥策略改了又改。
她利用樹木作掩護,多次變換移動方向,可最後總能在前方看見火光搖曳。
盡管很不願意承認,但是……
她被包圍了。
隱形的魔法義眼自空氣中出現,他閉上肉眼,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三幅畫面,“眼睛”以極快的速度掠過黑色地磚、穿過牆體,來到各種各樣的房間。
“……找到了,前面直走。”
“啊?前面是堵牆啊。”
“我猜應該是魔力製造的假象。”斯卡雷特輕輕觸碰磚牆,手上傳來的卻是實感。
“我來看看。”格裡茲抬手按住牆面,口中吟唱幾詞,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整面黑牆發出鏡子碎裂的聲音,露出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斯卡雷特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在掌中托起一個火球照亮前路。
“等等,外面怎麽沒聲了。”
他一直注意著外面傳來的聲響,因為艾琳娜為他們吸引了絕大部分的敵人,若是她被壓製了,接下來他和格裡茲就危險了。
“我去幫她。”言罷,格裡茲已經邁開腳步。
“不用,她可沒你想得那麽弱,走吧,一拿到龍蛋我們就跑出屏蔽結界給她發消息。”
“哈…哈……”
姣好的身軀因愈發強烈的灼痛微微顫抖,艾琳娜的胸脯隨著大口呼吸不斷起伏——她終於還是被逼停了。
“殺了她!都給我狠狠地打!”
騎士們整齊列隊並舉盾牌,將癱跪在泥潭中的她團團圍住,步步逼近。
各類攻擊魔法早已蓄勢待發,只等指揮者下令抹殺掉銀龍的那一刻。
“哼。”
她放開壓緊傷口的右手,任憑黑血灑落大地,騎士團以為她又有動作,紛紛停下步伐,嚴陣以待。
只有艾琳娜自己清楚得很,詛咒將她完全禁錮在了這人類軀殼之內,除非……
“是你?”
騎士團自動為來者讓出一條空道。
“柯、柯林斯團長,您好!”指揮者又是點頭又是彎腰,一套諂媚的流程做下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艾琳娜眉頭緊皺,她還不至於健忘到連不久前向她發動過奇襲的敵人都不認得。
“你的同伴呢?”
柯林斯居高臨下,眼神凌冽,想必這種事情已做過無數次。
“……”
啪!沉默帶來的是清脆的掌摑。
“不痛不癢。”她凝視他的雙眼,不急不慢地給出這樣的評價,語氣中故意流露出輕蔑。
“我有的是辦法撬開你的嘴,你的同伴落在院長手裡可比你慘的多。”
“院長?那個只會躲在人群後面發號施令的狗屁東西?”
“副團長,把你的佩劍交給我。”
“是。”
“你會後悔用這個詞侮辱他。”
柯林斯右手抬劍在她左肩上敲了敲,似乎是在思考到底從哪開始。
“他是你誰,你爹,還是你爺爺?值得你去舔他又老又臭的屁股?”她還在挑動他的情緒。
“他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
他舉起鐵劍,選擇左手重重斬下,艾琳娜失去支撐倒在泥泊中央,淌下的鮮血把泥土染紅。
柯林斯看不見她的表情,因為艾琳娜的頭髮滿地散亂,遮住了她的臉。
他只能聽見她因劇痛而顫抖的聲音:“別逗了,咳,一個建在死人堆和龍骸上,只會肆意挑撥戰爭從中獲利的魔法學院的院長能好到哪裡去。”
“我很好奇為什麽幾乎所有喜歡變成人類的生物都喜歡引人注目,特別是天生有這種能力的種族,它們總是想方設法地讓自己的人類軀體更加能打動人。”
“後來我明白了,它們是想在被我宰掉之前爭取一下我的憐憫,你看,你這幅身體,十五、十六歲的人類小孩外表,真可憐,你們難道不知道自己像個小醜嗎?”
第一劍過後是第二劍第三劍,到最後,這幅軀體已經千瘡百孔,只有龍類強大的生命力支撐著她維持微弱的呼吸。
柯林斯很失望,艾琳娜全程沒有喊過叫過一聲痛,如果他的獵物會掙扎和慘叫他會很興奮的。
他停下動作,甩掉劍刃沾染的血液,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下起的雨已經洗把鐵劍衝刷乾淨了。
銀龍的魔法抗性是極高的,甚至對其人類軀殼給予物理傷害都比直接用火逼供來得有用。
“既然都做到這種程度了,”男人將刃口放在她鎖骨上,說道:
“有什麽遺言嗎?”
若是讓這個時代最好的戲劇家來到這個地方,一定會為此情此景震撼得心神俱震,創作出無數名垂青史的作品——因為最後一句話不緊不慢,正好在他們兩人嘴中同時出現。
“你還真是搞不懂情況。”柯林斯無語了。
艾琳娜從血坑裡把頭抬起來,失去神采的雙眼好像在盯著他,又好像沒有。
“好吧,如果不是院長交代過我可能還會放你走,”柯林斯又一次舉起長劍,他厭倦這個無趣的獵物了,“在我手裡死掉之前獵物都應該沉默對嗎?”
劍身反射周邊的火光,讓自己看起來就像被火焰籠罩。
海浪憑借風力一躍三丈。
人類將龍骸作為戰利品,威懾自己的對手。
鐵借火威,浪借風威,人借龍威。
多麽可笑。
“為什麽你會對人類抱有希望呢?”
她對記憶中另一個人的虛影問道。
虛弱的身體暴起,幾乎是不惜一切般撞向下落的劍刃,意志強行驅動被詛咒壓製成一團的生命重新流動。
她已經充分見識到這柄佩劍的鋒利,只要柯林斯反應不過來,只要人類對詛咒的了解不夠深入,它就可以輕松切下她的左半邊身子,以及——上面的詛咒!
這是幸運女神對她的青睞,艾琳娜成功了。
整條手臂連同左肩膀,啪塔一聲掉在地上,切口處霎時血濺四方。
她咬緊牙關,還是沒有把“痛”喊出來——比起那時的痛苦,這一切不算什麽。
近乎停滯的心臟重重收縮,泵送的不止是血液,還有魔力。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她貪婪地呼吸空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重傷隨之迅速恢復,而被詛咒的那部分身體血霧蒸騰,化為烏有。
她俯下臉頰,貼到柯林斯耳旁,回答他的遺言:
“不,這不對。”
“你看,這次的震感比之前的都要強,她穩得很,對吧。”
“確實。”
斯卡雷特一彎腰,接住一個從木櫃上掉下來的花瓶,把它放回原處。
他注意到密道另一頭的儲存室裡放的都是易碎品,特別值錢的高檔貨還用木架固定了。
“這麽多東西都是誰堆在這裡的呢?”
“誰知道呢,是學院院長的私貨也說不定。”
他們又往裡走了一陣子,只見一道刻著無數符文的石門擋在面前,斯格裡茲想都沒想就伸出右手打算施法。
“先別動!”斯卡雷特抓住那隻不安分的大手,可是為時已晚,格裡茲已經碰到石門了。
“哈?”
所有儲存物件的木廂底部都發出哢噠的聲音,然後急速下降,儲藏室一下子變得無比寬敞。
斯卡雷特扶額無語道:“下次你可別這麽心急了。”
話音未落,陰影已經落在兩人身上,數個大鐵球自他們頭頂落下。
格裡茲下意識抽手後撤,卻發現整隻右臂動彈不得,連魔力的流動都被死死鎖住。
他的同伴揮劍砍向鐵球,僅僅在上面留下了較淺的痕跡,而絲毫未起緩衝作用,可見鐵球之堅實,亦可見始作俑者之殺心。
“格裡茲!!”斯卡雷特喊道。
地龍的身體向後仰去,在撞擊發生前將他一腳踹走。
球體無情地將格裡茲連人帶地板砸穿到下一層,石門上留下了一隻血淋淋的手掌。
斯卡雷特趕緊爬到大洞查看下面的情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宛如血盆大口的地刺陣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密麻麻排滿了整個洞穴。
“格裡茲!格裡茲!”
他果然還是太嫩了,斯卡雷特對自己的輕敵懊悔不已。
他只要再老練一點,再謹慎一分,使用魔法眼時充分探查龍蛋儲存室周邊的機關,就不至於讓格裡茲生死未卜了。
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斯……”
“格裡茲!你還好嗎?”
“嘶嘶嘶——”
不對,這是……
沒等斯卡雷特反應過來,另一張血盆大口已經鎖定目標直衝而下。
[豐收之劍]!
雷瓦汀轉換形態化作金色閃電迎敵而上。
大口意識到飛劍入喉迅速閉合,可終究是做無用功,[豐收之劍]穿腸而過貫透全身。
巨獸吃痛調轉槍頭,斯卡雷特隻覺一股大力傳來,被撞飛到牆壁上,躲過致命一擊。
巨獸的腦袋像地鼠一樣吐著蛇信子穿過他對面的木板牆,一身白磷刮得地板四處作響,他當即判定出對手是條白色巨蛇。
若非儲存室寬度大,他還真可能直接葬身蛇腹。
“靠!那是什麽鬼東西?”
下方傳來格裡茲的咒罵,讓斯卡雷特松了口氣。
不料趁這個空當,巨蛇自下而上發動突襲,這次他可沒躲過去。
在千鈞一發之際,他全力抓住那兩顆長度離譜的毒牙吊在大蛇嘴中,[豐收之劍]受到感召回到他手裡。
有了雷瓦汀的支撐,以及踏在蛇肉上的接力,斯卡雷特輕而易舉地衝出蛇口振翅而飛。
奈何白蛇偷襲未果惱羞成怒,身軀一擺瞬間追上斯卡雷特。
於是,他差點再進蛇口——只差一點點。
他站在蛇口上,一隻手抓住毒牙,一隻手緊握插在下排牙縫的雷瓦汀,憑借驚人的力氣與它的咬合力頑強抗爭。
巨蛇索性叼著他一路上衝,撞破不知多少道牆壁,最後衝破地面直衝雲霄。
他抬頭就可以欣賞皎潔的月光,側頭就可以看見與巨石像進行追逐戰的銀龍。
但他實在沒那功夫,巨蛇把他撞得直吐鮮血。
B%TFUNH}%4[2U__[9.png 萬物憑依之靈,請幫助您的子民!
“斯科雷特,快去拿龍蛋!”
手上的壓力應聲而消,他低頭一看,另一條由無數石塊組成的“蛇”正一口咬在白蛇身上,它頭頂站著滿身是血的格裡茲。
“別管我,快走!”格裡茲大吼。
斯卡雷特不敢猶豫片刻,直往地面俯衝,幾次改變運動軌跡後穩穩落在方才遇襲之地,轉換形態一劍破開石門,隨後橫劍在前,防止什麽東西從裡頭衝出來。
奇怪的是,這次“前輩”並沒有出來說話。
現在他顧不上這麽多了,魔法眼確認裡頭沒有敵人和發射器,便踹開一堆碎石與火焰,以[破滅之枝]開路衝進龍蛋儲存室。
一路上不知多少機關的引線滋滋作響,斯卡雷特暗自慶幸雷瓦汀足夠強大,終於,那顆散發著暗紫色詭異光芒的龍蛋呈現在他面前。
水晶製成的籠子很好地包裹保護住裡面的東西,外面戰局瞬息萬變,他決定把這兩樣東西一起帶走。
好像有點太過輕松了?他在心裡打了個問號。
[岩蛇]與白蛇互相纏繞絞殺,兩條尾巴風塵四起,它們挑的位置十分刁鑽,前面是屠龍士的落腳點,後面是傷員的休息處,不時有魔法師被甩飛出去,為斯卡雷特提供了絕佳的掩護,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嗷!!!”
銀龍衝身後的石像大吼,似乎是在嘲諷它比自己更加笨重。
艾琳娜手腳翅膀並用,全速移動起來對石像這類魔法傀儡實在是不太友好。
另一方面龍類本身就習慣於本體行動,石像的操控者不過是憑借龐大的人數分別驅動石像的軀體部分達到運動的效果,未免過於不便。
除石像外,能追上她的人類應該已經全部清除乾淨了,包括剛才的柯林斯。
龍類躋身魔法世界最強種族排行榜前列可不只是因為它們普遍強大的體形,更是因為它們發達的魔法體系。
艾琳娜的魔法衝擊看起來簡單粗暴,實際上卻可以在魔力充足的情況下夾雜多種元素與瞬發魔法,那個可憐蟲以為自己可以跟龍類抗衡,於是強行發射空氣流定住身形,打算衝擊結束直接反攻。
可她怎麽可能留下這麽大的破綻。
第一次不過是給他們個下馬威,真要下起死手又哪裡會隱藏實力。
她掃了一眼地上余火未滅的巨坑,半個騎士團,連同團長、副團長一起,在元素風暴下化為灰燼。
自食其果。她在內心說道。
就在這時,魔法炮彈帶著耀眼的光芒與刺耳的尖嘯同屠龍士一齊殺到。
她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襲擊了。
艾琳娜不慌不忙,滑鏟接翻滾,毫無壓力地躲過炮彈,激起的石塊樹木讓屠龍士吃盡了苦頭——這靈活性可真叫石像望塵莫及。
半空中泥塵微動,似有巨物闖入,原來是石像攜劍衝來,濃烈的詛咒氣息拂臉而過,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避開攻擊後艾琳娜撒腿就跑,如果沒有必要她是絕對不會拿真身硬接詛咒的,更多時候是像剛剛那樣——在受擊前完成變形,用軀殼接下來。
軀殼是變形魔法的產物,更是至關重要的保護層,在龍類的魔法理論中,變形魔法是先構築出一具人類身軀,再將它們的本體與靈魂分解壓縮成極小的球狀物塞入其中伸展開來。
需要的時候,龍類還可以把伸展開的靈魂再次收縮,以此做到“以殼接刃,毫發無損”的效果。
在這種情況下,它們收縮的軀殼部分會出現知覺減弱等輕微症狀,這也很大程度上減少了艾琳娜受到的苦痛。
要是這把劍上的詛咒沒有“禁錮”,她完全在可以完成收縮後自斷左肩重新構築出來,並開展反擊。
石像不肯就范,腳底與背後揚起大風,跑起來速度與她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得跟它比個高下了。
艾琳娜和它已纏鬥許久,加上大戰與魔法衝擊耗去大半體力魔力,屠龍士不管跑多遠都能夠追上她,魔法炮與魔法師也堅持對她進行騷擾攻擊,這樣跑下去對她很不利。
銀龍右足踏上一處懸崖峭壁,跳到半空中翻轉身形,展翅借力向另一旁落去,石像出劍過急,在她跳起時便已完成攻擊,艾琳娜抓住機會,咚咚兩步衝刺上前抓住石像右手就往地上拉。
石像沒有松開石劍,艾琳娜也不放掉它的右腕,被她四處拖動的過程中石像還不時膝擊肘擊,但銀龍心裡欣喜得很,因為接下來是她最喜歡的環節。
她和斯卡雷特互為紅顏知己,切磋也不在少數,不管多少次,他總是會敗在這一招下。
艾琳娜的真身有多重?恐怕這個問題斯卡雷特聽了也只會默默搖頭。
她俯下龍身,躲過石像左手的擒拿,鑽到它右臂下迅速起身,以右肩扛起石劍與它的右手,眼看著就要來個過肩摔。
石像也不傻,知道接下來沒好果子吃,兩個大腿鉗住艾琳娜下盤。
沒曾想,艾琳娜就這樣帶著它向後倒了下去,整條龍的體重全壓在石像全身上,把地面砸出個大坑來,飛起的泥土高達數丈。
她稍稍用力,從已經四分五裂的石像手中奪下石劍翻滾到一邊緩緩爬起。
她哼哼兩聲,兩隻豎瞳不懷好意地頂住石像。
該我了。
石像一愣,掉頭跑路。
艾琳娜緊握石劍,猛追不舍,當她到達石劍可以砍到敵人的范圍時,魔法炮來了一輪齊射,屠龍士們投出長矛故技重施。
炮彈的目標是她的眼睛,光芒將她的視線暫時蒙住,長矛雖沒造成什麽實際傷害卻能拖延她的行動。
艾琳娜心中警鍾大響。
果然,石像殺了她個回馬槍:僵硬的動作突然變得行雲流水,它沒有出手搶回石劍,而是照著艾琳娜的面門撒氣一般左一拳右一拳,視線恢復的瞬間她就握住滿是破綻的拳頭,打算教教它什麽叫做真正的格鬥。
石像用另一隻尚且自由的手反過來抓住她右爪,緊接著後撤一步,抬起整隻左腿勾住艾琳娜後頸往下扣。
這番攻擊方式可不像先前的它。
換人了?
艾琳娜吃力地抬起頭顱,原來,剛剛白蛇和[岩蛇]的戰鬥波及到了希爾利的大後方,鬧得雞犬不寧,想必是擾亂了一大片魔法師的施法,快要失去對石像的控制了,難怪它乖乖把黑劍交了出來,看來它也想速戰速決啊。
石像還在繼續施加壓力,艾琳娜無法支撐下去,終於被摁倒在地。
石像兩臂交叉環抱艾琳娜握住石劍的右臂,兩腿一並鎖住龍頭,讓她動彈不得,真是風水輪流轉。
陣陣壓迫下,窒息籠罩她的每一個細胞,魔法炮更換紅色彈藥,齊齊對準腹部狂轟濫炸。
她痛嚎幾聲,無奈只能施法變成人形掙脫束縛,石像身上壓力消失,連忙拿起石劍攻擊變小的目標。
“欺人太甚!”艾琳娜憤憤不平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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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之終曲,燼之源始
火元素湧向銀發女孩左手手掌中心,逐漸凝結成大型橙色球體。
“哪裡跑!”一名剛爬上石像的屠龍士抓住她的銀發。
艾琳娜回身瞪他一眼,以其為跳板飛上夜幕。
石像又是一劍掃來,她連連扇翅,避開石劍,越飛越高,手中凝聚的火元素越來越濃,很快到達一個對於普通魔法師而言極為恐怖的層次。
不少屠龍士開始猶豫是否繼續出擊。
“怎麽辦?這個瘋子會把這裡炸上天的!”
“可是……”
“不管了,快跑啊!”
跑?跑就對了,反正跑也沒用。
艾琳娜高舉左手火球,在魔法炮即將打斷她的施法時凌空抽劍。
霎時,魔法衝擊與高熱同時炸開,衝擊波帶上足以將屍骨烘烤得蕩然無存的烈火卷土重來,樹木被連根拔起、士兵人仰馬翻的淒慘畫面重現,就連飛到一半的魔法炮也被吹得不是提前引爆就是差點落回陣地。
地獄之景中,有人看到銀龍咆哮著,把黑劍送入已熔化大半的石像腹中。
“嗚哇,好強的爆炸,格裡茲!我拿到了!”
斯卡雷特向他的同伴招呼,在眾魔法師對銀龍施法的震驚與恐懼中瞬身沒入從林。
格裡茲心領神會,指揮[岩蛇]松口,載上斯卡雷特往銀龍的方向高速移動,他們的直線路徑上還殘留著松松散散的敵人。
艾琳娜精疲力盡,見[岩蛇]向這邊蜿蜒前行,也調動所剩無幾的魔力吟唱起多色小型魔法攻擊掩護他們後方,論混合元素施法,沒幾個龍種可以比得上銀龍。
[岩蛇]越來越近,追兵的希望越來越渺茫,能攻擊到艾琳娜的火球冰箭也越來越少,到最後,大路上只剩下他們一行人。
艾琳娜變成人形,在空中跳下,落在等待她的[岩蛇]頭頂。
“這一趟可真刺激,你看,直接打了一晚上。”斯卡雷特看著日出,向她問好。
“嗯。”她點點頭,視線開始模糊,她知道,面對柯林斯時給自己的軀殼內部進行魔法衝擊驅動肢體強力運作和過度使用魔力產出器官帶來的副作用到了。
目眩變成頭暈,再進一步發展為無力,她聽不清兩人的對話,只知道自己險些倒在斯卡雷特懷裡。
“喂喂,你看起來可不太好。”格裡茲從岩蛇的身體裡拔出剛恢復的右手手掌。
“沒事。”她搖搖頭,無意間看見隔壁的樹林裡閃過白色身影,那個嬌小的存在在日出的照耀下無比明顯,更驚人的是,她懷裡抱著一顆跟斯卡雷特手中一模一樣的龍蛋。
“你們……”艾琳娜剛想提醒兩位夥伴,間歇性昏迷又到了。
再睜眼,她正靠在斯卡雷特肩膀上休息。
“呃!”她著實嚇了一跳,臉上頓時一片俏紅。
“累了就好好休息。”他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道。
“你們剛才看到了嗎?樹林裡有……”
格裡茲呆呆地望著她的眼睛,正在認真聆聽她的發言,然而[岩蛇]毫無預兆地解體,三人各自砸到地面上,艾琳娜本就虛弱至極,再加上這一撞,又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艾琳娜,艾琳娜!”
是斯卡雷特的聲音。
她趕緊把自己的意識從萬丈深淵中拉起來。
“太好了,你沒事了,格裡茲,剛才到底怎麽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啊,她沒事吧?”
“應該沒什麽大礙,人還醒著。”
她醒著,確實醒著,她也就只能“醒著”了。
明明意識不算迷糊,眼睛可以四處轉動,運動神經卻好像全部罷工,連動動手指都是個問題。
還好她有兩個可靠的同伴——斯卡雷特和格裡茲……
格裡茲?
格裡茲???
不不不,你他媽在做什麽!快把斯卡雷特的劍放下來!斯卡雷特!你後面!後面!
她在心裡大吼,無論她做什麽,斯卡雷特都對背後的致命刺殺一無所知。
“艾琳娜,你還能動嗎?”他只是焦急地詢問她的情況。
快躲開啊!
噗!無色長劍穿過心臟,來到他和艾琳娜面前。
他們愣住了。
“咳!格……”
為什麽?
格裡茲沒有說話,連續補上數劍,默默抽出雷瓦汀丟開一邊,提起水晶籠就走。
斯卡雷特嘴裡滿是鮮血,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抱住格裡茲的小腿企圖阻止其離開。
為什麽?格裡茲,告訴我,回來!告訴我!
斯卡雷特的不解逐漸變為怒火,手上施加的力道越來越大——實際上他的力氣卻正在慢慢變小,可叛變者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著,就這樣一路拖著腳下的斯卡雷特。
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質問、他質疑、他松手。
格裡茲消失在森林的晨霧之中。
一切發生的都太快了,從下手到結束,不過一分鍾時間,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要不是這過重的傷勢不允許他再打一架,他一定要把那個小人撕成碎片。
艾琳娜趴在地上,下墜感幾番襲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讓我暈過去,絕對不應該是現在!
龍類的“收縮”的確是很作弊的東西,但斯卡雷特沒有隨時把自己的內部收縮成一團的習慣,更不會料到格裡茲就這麽背叛了。
她看著他艱難爬行,在泥土裡留下深深的血痕,來到她面前,斯卡雷特抓住她的一隻手,盡全力吟唱一個溝通魔法。
“艾琳娜,你聽我說,我會保……”
他試著讓她安心一點,可他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大出血快速流失。
“我會保護你的。”他仰面朝天,摁住血流如注的傷處,本想繼續吟唱魔法給自己急救止血,但格裡茲在劍上似乎附加了能夠破壞魔法回路的魔法,讓他只能吟唱數個字詞以內、連魔法回路都不必構築的簡易魔法,依靠龍類的再生能力苦苦支撐。
如果單是一劍,哪怕是衝著心臟來的,以斯卡雷特的體魄可能也不至於直接喪命,可格裡茲接下來的幾次攻擊劍劍都是腹部、頸部這些要害,看來是下定決心要他命了。
他覺得自己兩眼發黑,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每一口空氣都帶著烈火,地面的大片鮮紅越染越豔,斯卡雷特發現自己好像只能趴在地上等待死神的降臨了。
求求你!求求你啊!讓我動起來!!!別死啊,求你了斯卡雷特!你不是很強嗎!別死!!我還沒……還沒告訴你……
“艾琳娜,我其實……”
“其實……”面前的少年口吐鮮血,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看來他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死亡,打算臨終前把什麽東西告訴她。
晨風吹過,周邊的樹木沙沙作響,不知是斯卡雷特瀕死的口齒模糊還是這自然歌聲的美妙,她什麽也沒聽到。
“……”
不管是造化弄人,還是緣分已盡,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求求你……斯卡雷特!
斯卡雷特……
意識徹底消散之前,艾琳娜再次看見那個白色身影閃過,這一切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她已無力分辨,她只是握緊斯卡雷特僵硬的手掌,就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這隻手能將圍繞她的寒冷與黑暗逼退,只有他,也只會是他。
“呼,可算是趕上了。”